《黑山羊与玫瑰》逍遥图南

15、昆鹏

　　说到昆鹏的时候，秦淮的神色空白了一瞬。
　　“因为他，我好像知道了什么是爱……”秦淮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段时间，我曾和最好的朋友说起过我对老师的……爱，所以她们都远离我了，好像我是什么恐怖的瘟疫一样。”
　　孩子们从小接受的教育不允许她们这么想，连有这种想法都是肮脏的。
　　那时候的秦淮在朋友们眼中，已经变得像是一个发霉的橙子：正面看过去光鲜亮丽，但是绕到背面，就会看到绿得发黑的霉。谁也不愿意去碰这样的橙子，生怕脏了自己的手。
　　真正像瘟疫一样的孤立开始了。
　　这场瘟疫把秦淮折磨得几乎成了行尸走肉，她机械地读书，机械地上课、吃饭，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木偶一样浑浑噩噩。
　　可是如果只是随着发条的安排缓慢向前走着，这具身体总是能够继续前进的。
　　偏偏有人要来给木偶泼水。
　　秦淮每次想起那桶水从头上浇下来的感觉，都会浑身发冷，躲在角落里不敢出声。
　　那是个冬天，临近过年，天气正冷的时候。她在走进班级的一瞬间被一盆冷水从头到脚砸个正着，而班级里却哄堂大笑。
　　不堪入耳的言语传来，秦淮觉得害怕极了，但是更可怕的是，这些话都是从孩子们嘴里说出来的，这其中不乏曾经的朋友。
　　她堪堪抬头，通过冰冷的水滴，看到了老师的表情——
　　冷漠，戏谑，纵容，甚至还有笑。
　　秦淮觉得自己一下子从心脏到指尖的血液全部变得冰凉，像是冰箱里刚拿出来的饮料，不仅毫无营养，还把人的五脏六腑都冻坏了。
　　从内而外的凉意更冷。
　　老师用带着粉笔末的语气开始讲课，没有多说一句话。
　　秦淮转身跑了出去，却不知道要去什么地方。她连自己的目的都不知道。
　　“我一遍遍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爱老师，老师也爱我，他只是不能表现出来……”秦淮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手指上的纹路被撑开又缓慢地缩回去。像是那条被人强行破开的细细窄窄的缝。
　　路勉听着她的讲述，忍不住说：“你不该这样麻痹自己。”
　　秦淮却好像没听到似的，继续说着自己的话：“我在学校里走着，漫无目的，直到身后有人追上来。”
　　是昆鹏。
　　秦淮知道这个男生，他也同样被排挤。原因是他喜欢玩女生的游戏，喜欢做女生们喜欢做的事。
　　昆鹏说话声音小小的，细细的，好像生怕吓着秦淮一样。他递给秦淮一个外套：“会感冒的，给你这个，回宿舍换了衣服吧。”
　　这是秦淮第一次仔细看看这个男孩子。她之前只是和他匆匆打过照面，对他只有瘦小畏缩这一个印象。
　　昆鹏的确很瘦小，在秦淮面前也没有高出多少，甚至比她还要更瘦一些。他的眼睛灰蒙蒙的，不太敢和秦淮对视。
　　她接过衣服，同样小声说了句：“谢谢。”
　　昆鹏说得没错，是要回宿舍换个衣服的，可是宿管已经把大门锁了。大铁锁像是个张牙舞爪的藏獒，不让他们靠近。
　　昆鹏抿抿嘴，更小声说：“你跟我来吧。”
　　两个同病相怜的孩子并肩走着，冬天的校园里出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走，就像吹起地上的塑料袋一样。
　　秦淮看着脚边的塑料袋，破破烂烂，沾着不知名的污渍，在风里飘飘荡荡。
　　“昆鹏，你说垃圾会不会冷？”
　　秦淮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不再说下去。
　　故事到这里迎来了转折，讲述者却卖起了关子。
　　向阳问：“那昆鹏怎么说？”
　　秦淮好像对这段回忆很是珍惜，并不想让它像流水一样滑下去，于是捧起来小心翼翼地护在手心。
　　她问在场的几个男生：“如果是你们，会怎么回答？”
　　三个被提问的男生显得有点始料未及，互相看了看，读懂了彼此眼睛里的不知所措。
　　路勉抿抿嘴，说：“没人这么问过，但是垃圾怎么会觉得冷呢？”路勉心里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毫无意义，小姑娘内心细腻，或许能见落花而落泪，但是他不会。
　　似乎是因为长时间没有出现过吓人场景，吴贤仁显然回了不少魂。他看着路勉，笑他：“路勉你太直男了。”
　　路勉扭头看他：“那你有什么想法？”
　　吴贤仁张张嘴，看看向阳，看看路勉，最后把视线落在厉行身上：“要不，厉行你先说？”
　　问题像踢皮球一样传给了厉行，他只好捡起来：“如果是我，我可能会说，垃圾不会冷吧。”
　　皮球再次滚到了吴贤仁这里。
　　他说：“垃圾也会冷，因为我就是……”
　　这个瘦瘦高高的男孩子低着头，小声说着似乎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垃圾是个很刺耳的词。如果垃圾能形容所有不再受喜爱的物品，那么也可以形容所有不受欢迎的人。
　　路勉和向阳都知道，吴贤仁是个很内向自卑的人。他从来不会举手回答问题，从不主动交流，总是把自己藏在角落里。
　　如果不是他过于苍白的皮肤，大概能和扫帚混为一谈。
　　所以，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勉和向阳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惊讶。
　　秦淮的眼睛却闪出从未有过的亮光。她跑到吴贤仁身边，从旁边摘了一朵玫瑰，抬头递给他：“别这么说，你不是垃圾，我们都不是。”
　　吴贤仁眼底有一潭死水，被一片凋零的玫瑰花瓣轻轻拍出了几圈涟漪。他弯腰接过秦淮的花：“谢谢。”
　　秦淮摇摇头，说：“昆鹏当年，说了和你几乎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