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归宿 ...
-
春色自在油菜花，蜂乱蝶忙竟繁华。
漫山遍野，古村绿树红杏，有一片金黄落入来人的眼眶。
这是两世以来都未曾见过的风景。
一场盛大的花海。
怀池有些怔住了，她停住了脚步，身边的龙儿却是一见到这从未见过的景象，便跟着那只蝶儿欢呼雀跃的奔上前去。
这样开心、这样不同的、一个有血有肉的龙儿。
就这样在她眼前。
眼中似乎有着些许自己都看不明晰的情感，怀池微微敛下那几分悸动，面上也露出笑意，跟着龙儿往那片花海走去。
油菜花，曾经看过它盛放的照片，丝毫不逊色于春日的樱梅，但每每都会认为它似乎过于“富贵”，可今日一见，怀池立马推翻了这个想法。
哪算什么富贵，面前这一片的金黄，正是这乡间中春意最含蓄的绽放。
边感叹这山间乡野的花海，边追随着龙儿的步伐，毕竟她跑的倒是很快，就怕一不小心给弄丢了。
虽然不知她要去何处，但看她这般兴冲冲的，怀池也好像被她感染了，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
那只伤着了的蝶儿似乎依着自己的本能，想要扑起来，飞到那花丛中，但无奈高度太低，实在是够不上。
龙儿以前没见过这些事物，不禁有些好奇，问道：“它这是在做甚？伤成这样，何必如此？”
怀池轻笑，想来龙儿确实如一块璞玉一般，纯粹无暇，心里便存了几分心思想要她了解一二。
“它是蝶儿，龙儿可知蝶这一生的使命？”怀池卖了个关子，但也料到龙儿怕是不会有什么反应，便自己接过话，“所谓蝴蝶，传花授粉也。”
龙儿明显有些愣住了：“传花授粉，是谓何？又何至如此？”
“这片花海，若是少了它，就再难见这样的盛况。”怀池轻声说道，她认真的看着龙儿，眸子里尽是那人的倒影。
“是么？”龙儿有些茫然，“我未曾想，它看着这般脆弱，却也有些本事。”
“那是它的本能。”怀池瞥了一眼那只停在龙儿掌心的蝶，“情难自己，不得不为。”
虽然这么说有点歪理……但透过事物看本质，应当是这样的吧？
龙儿默默的点了点头，但看起来还是似懂非懂的样子，只是看那只蝶的眼神变得温柔了许多。
那只蝴蝶还在顽强的抗争着，想要飞起来，但试了好几次都是无济于事，它又扑了扑翅，这回总算飞起来了——虽然飞得有些低，不过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龙儿伸出手去，刚触到那只摇摇欲坠的蝶，犹豫几番，手停在半空中，还是放下了。
想来是刚刚听了她的那番话，要这蝶儿去做自己的本能吧。怀池暗暗想到。
没有人阻挡那只蝶儿飞向属于它自己的天地，可不过顷刻间，才飞出去一小段距离，它却猛然从半空中跌落在地上。
龙儿看起来很是在意这从未了解过的新鲜玩意，瞧见那只蝶儿就那么伏在这一片金黄中，她眼中露出一丝惊讶，下一刻竟是也没有在意怀池，而是赶紧到这片金黄中去寻那只蝶儿。
怀池看见，她趴在地上，小心翼翼的伸出双手，那只蝶儿毕竟伤了触角，过了好一会儿才扑上她的掌心。
蝶儿在龙儿的掌心挣扎了好一会儿，这时候却是没了动静，只待在那白皙的掌心，仿佛长眠，一动不动。
一时之间没有人说话，龙儿也丝毫没有动作，气氛霎时有些冷。
怀池有些犹豫，她没有想到，只带着龙儿下了山，便教她领略了一番生死——尽管那在他人眼中只是一只蝶。
她张了张口，终究不忍说出来。
“…它…怎么了？”龙儿的声音中掺杂了一些疲惫和茫然。
怀池斟酌再三，换了一个方式说：“它去了别的地方，去别的地方完成它要做的事。”
“为何要去？”龙儿低垂着头，“去了别的地方，就会……变成这样么？”
面前的龙儿，还只是个参不透生死的孩子。
“无论是何，我们也终究会如此。”
龙儿抬起头，直视着她：“你…也会如此？会变得没有声息？”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怀池叹息一声，走过去抱紧了她，道：“即便如此，我也一直陪着你。”
她感受到了身旁这人的害怕。不同往日的、不似平时那般、放下了属于她的衿傲。
怀中的人显然是有些不习惯，但微微挣扎了片刻后，还是放下了手，只克制的抽着气，靠在怀池的怀中。
怀池差点以为这人要哭了，心里一惊，赶紧拉过那人，那人却撇开了头，死死的咬着唇，不过总归是没有哭。
怀池松了口气，心中又多了几分自责和柔软。
不该这么早要她面对的。
还是个孩子。
安抚了好一阵，龙儿总算缓过来，只是手掌上那只蝶儿还停留在那里，她也总舍不得松开，清冷的眸子中也透出几分哀伤。
“事已至此，它已经去了其他地方了。”怀池思索了一会儿，道，“我们去给他找个归宿吧。”
“归宿？”龙儿有些不解的看着她，今日下山一趟，她是真的了解了好多平日不曾知道的事物，“那又是何？”
“既然是去到了别的地方……那么在这个地方的旅程已经结束，也会有人记得它。”怀池组织了一番措辞，“那么也要有个地方，让人知道它曾来过呀。留下它的痕迹。”
龙儿点了点头，但又疑惑道：“可若是今日它不曾碰上我们，是否就没有这……归宿了？”
怀池有些怔住了，心道这些事物本就是以天地为家，这所谓的“归宿”也确如龙儿所说一般。
“天下之大……何处都是归宿。”眸子闪了闪，怀池只好换了个说法，“它今日的归宿，是你我找的，那也就是你我心中它的归宿。”
龙儿点了点头，也不在说话，只是跟着她，由她去找那所谓的“归宿”。
想着龙儿看起来对那只蝶儿倒是分外在意，怀池也存了些私心，盼着龙儿开心些，索性带着她绕原路打算回山上，将那只蝶儿长眠于古墓中。
不过方才走到一半，原本一直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的龙儿却抬起头，环顾四周，停下了脚步。
“你去何处？”
怀池走在前面，还没意识到自己身后的人停住了，顺口便道：“回山上。”
“为何？”
总算感受到那声音离自己有了几分距离，怀池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却发现那人儿不知何时，和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现在只能瞧见一个依稀的轮廓。
“龙儿……觉得不妥吗？”怀池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有些不解，“你欢喜它，把它留下，不可吗？”
“不。”龙儿缓缓走上前，声音也越来越清晰，“应当在山下的。”
怀池不解道：“缘何如此？”
“是你同我说，它对那里，情难自己。”龙儿直勾勾的对上她的眼睛，眼神中尽是一片清明，“它……离开前都想着要去那里，想必它也对那里欢喜极了。”
“那里才是……归宿。”
小小的人儿说完，有些不自然的捏了捏自己那截白色的衣角，低下了头。
怀池却是愣在了原地。
她原是从未想过的。这么多年都未曾想过，所谓归宿，即便是人死了，也应当是去一个自己欢喜的地方。
她强笑一声，走过去拉着龙儿，道：“归宿……确实应是让它欢喜的。”
待到两人又折返回去，就在那片油菜花地附近寻了一处，葬了这只蝶儿。
龙儿看得很是认真，眼睛都不眨一下，待到完事之后，她才忽然开口问道：“这样就算归宿？”
怀池突然有些心虚，后又安慰自己不该让孩子这么早了解这些事，方才点了点头：“这样，至少你我能记住它。”
对面的人听了点了点头，眼神有些飘忽，不知道在看什么，良久才打破了这沉默：“那你，可有欢喜之物？”
怀池轻笑一声，未曾想到这人在纠结这些，遂回答道：“无甚欢喜的，若实在要说……”
对面那人显然被她这番卖关子的话提起了一颗心，故作不经意的瞥了她一眼，又赶紧收回去，乍一看，还是那副无欲无求的模样，似乎任何事物都勾不起她的兴趣。
“那便是龙儿和师傅罢。”怀池看着她，眼中带了几分就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为何欢喜？”龙儿的声音依旧平淡，只不过这回眼睛倒是看着她了。
“从小到大，我的身边只有你们，师傅常年闭关，我更是只有你，伴在我身旁。”怀池眼中闪过一丝眷恋，“这样的感情，说是亲情也不为过。”
“亲情？”龙儿道，“亲…情是甚？找你这般说，我对你应当也是这般罢，我也应当欢喜你和师傅。”
心中有了些异样的感觉，怀池手忙脚乱的解释起来，却有些磕磕绊绊：“血…血脉相连可称亲情，养育之恩亦可，你我相互陪伴，亦……亦是。”
龙儿哦了一声，又道：“可我欢喜这蝴蝶，我也欢喜你与师傅，还欢喜这个地方……欢喜，可以是这么多的吗？”
“总有些先后次序，你如今……尚且还不懂。”怀池纠结几分，心里有些怨自己，如今这是要把这事推进死胡同。
哪知龙儿却垮下了脸，冷声道：“你这人好生奇怪，我又有何不懂的，你只管说便是。”
看来是恼了那句“不懂”罢，毕竟自己也没比她大多少年岁……
“你只需知晓这亲情不过是众多的欢喜之一，人……总有不同的欢喜的。”怀池想了半晌，总算憋出这句话。
龙儿这回没再恼她，只是轻声说：
“我晓得的。”
“我欢喜的事物，都想他留下来。”
“不去寻那所谓归宿。”
“就算去旁的什么地方也陪着我，我也不要。”
蓦然间，怀池看见那小小的人儿抬起头，眸中似乎闪着点点亮光。
她听见她说：
“我不知所谓欢喜为何物，但却想到若你也去寻了个归宿，我定是不欢喜的。”
“你说你我是亲情，那我对你，应当也是欢喜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