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雕：不周与见山》林砚词

4、红衣

　　终南山下，活死人墓。
　　林朝英原以为此地会是她与师姐的归宿。她二人自小相依为命，师傅去后盘踞终南山下这活死人墓，安贫乐道，倒也好不快活。
　　可一切皆毁于一个王重阳。
　　若非自己对他的武功好奇，又怎会贸然出手，拉师姐与他结识，又怎会让自己再也见不到师姐。
　　她的心上月光，早在十年前的夜晚，就被人毁了。

　　“道貌岸然的王真人，原是欲强迫于我的。”林朝英痛苦的闭上眼睛，“怎奈我功力不如师姐高深，师姐直接散了一口气，我便晕了过去。”
　　醒来时是何状况，也不必再伤心赘叙。
　　怀池纵是重活一世，内心也不由得为之震撼。为所爱之人，做到如斯地步么……
　　“所以，她后来与王重阳成亲了？”
　　林朝英冷笑一声，道：“怎会！莫说她不愿意，那姓王的怕我们误了他所谓的道心，对我们避如蛇蝎，此事只能草草了结。”
　　想到那画中女子所盘的妇人髻，怀池不解道：“可画中人，明明已做了妇人。”
　　“她是我夫人。”林朝英眼中又恢复了神采，眼角弯弯，“那时我们已拜堂成亲，早已私定终身。”
　　“嗳，总归最后是好的。”怀池舒了口气。
　　“若如此，我如今也不会如此！她那时身怀六甲，我们并无偏见，想着与那姓王的曾经的情谊，便去全真教找了他。”林朝英此刻身上气息冷的让人窒息，“可我没想到他果真是沽名钓誉之辈！他嘴上说日后去看望她，可转眼却雇了一群死士，来终南山暗杀我们。”
　　“孩子是他王重阳那等一心求道之人的污点。”林朝英嗤笑，一掌狠狠的击向地下，浑身真气灌入，带动了石山山底的一阵震动，“师姐生下孩子不久，身子虚着，她只得先将孩子给我，我们约定半个月后一同乘船离开，可我却被朋友告知她已身死的消息。”
　　“她不是被人所害，是在逃亡途中不慎摔下山崖，尸骨无存。”林朝英狠狠的说着，眼中泪光早已掩盖不住，“若非有人逼她，她那般稳重的人，怎至于不甚摔落山崖？”
　　“那……我……”怀池听完林朝英愤然讲述的这个故事，有些愣住了。
　　林朝英自小便同自己待在一起，更是对自己悉心照料，倒一点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风风火火的性格。
　　她总是透过自己，一双哀伤的眼眸，仿佛在看些什么。
　　她总是喜欢偶尔与自己开开逗弄自己却又不过火的玩笑。
　　她总是想要保护好自己，怕自己磕着碰着，不教自己武功。
　　“你母亲正是我师姐。”不出意料的，林朝英阖上眼睛，纠结了几分，还是淡然处之，说出了口。
　　她阖上眼睛，微微倚在寒石旁，不再说话。
　　怀池早在她说话间就隐约猜到了个大概，但最后事实由林朝英亲口说出来，她心里还是有些堵。
　　她怎么都想不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知你心思重，这些事，迟早也得告诉你。”林朝英忽然开口道，“日后你便先跟着龙儿练功，我会把我和师姐的剑法交给你们。”
　　语罢，林朝英就催着她赶快带上食盒走。怀池收拾东西时，发现那碗甜汤，不知不觉间竟也被饮尽了。
　　莫非…师傅和龙儿都喜欢甜的发腻的东西？
　　怀池奇怪的看了林朝英一眼，压下心中疑惑，拿着东西便匆匆离去了。
　　须臾，林朝英站起来，步履间有些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那女子的画前。
　　那女子一双星眸闪烁，仿佛在透过画卷看这画外的人。
　　林朝英伸出手去，颤抖的抚上了那幅画。
　　“师姐……”
　　终究留下一声悠悠叹息，回响于这山涧中。

　　怀池回去时，天色已是有些黑了，外头寻不着龙儿，想必她一定回到古墓中去了。外面有些阴冷，怀池打了个寒颤。此时正是季节变化的时候，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暖。
　　边想着师傅今日同自己所讲的旧事，边走进了洞中，但却没留意到脚下的门槛，差点就要与这石地来个亲密接触时，一双细白小手揽住了她。
　　那手的触感有些冰凉，但总归比她自身的温度高些，也比这石地的寒冷暖上数分。
　　还好，怀池心里庆幸着，不经意间抬头，却发现龙儿一脸不虞之色，正盯着她，待她平衡过来，便放开了她。
　　怀池低头讪讪的笑着，挠了挠头，面对这样的龙儿明显有些不知所措。
　　她比龙儿大了四岁，但看上去却和她一般大，更何况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现下被比自己小的孩子保护，心里未免有些异样的触动。
　　龙儿淡淡的瞥她一眼，轻声道：“怎去了这样久？”
　　“师傅同我讲了些旧事……”怀池实话实说，可又发现龙儿只是随口问道，就像往常一样往那寒玉床上躺去，不再理会她。
　　心中明白这人定是在等她回来，但不善言辞也不愿让自己知道，又在闹些别扭了。
　　怀池眼角一弯，也颇有兴致的爬上那寒玉床上去，看着龙儿刻意的扭过身子，只以侧面对着她，内心又柔软了几分。
　　她悄悄的去看龙儿，却发现她紧闭着双眼，睫羽却轻轻颤着，那原本如白瓷般的脸庞在窗外月光投印下，更显得冷淡了。
　　怀池偷笑，未想龙儿竟在装睡，只是一想到这人等了自己好久，气一气倒也应该，便在心里思索着哄这人的方法。
　　龙儿对一切事物皆不感兴趣，这古墓也确实是乏味的很，她是个披了孩童的皮囊的大人也就罢了，可想到龙儿日后性子也寡淡的很，便不由得想要不要带她下山看看。
　　山下世界繁华绮丽，不知她会不会感兴趣。小孩子，还是不要太过老成的好。
　　怀池已是想了一大堆，打算过几日带龙儿去外界转转，好改改她那别扭性子，可却没想到，自己这个“披了孩童皮囊的大人”如今也是个老成的小大人。
　　但又忽然想到那在自己生活中神出鬼没的李莫愁。
　　她此刻还未成为赤练仙子，但一切悲剧的开端，都始于她下山。
　　她的名字是师傅取的，寄望她予莫愁，正是师傅一生的愿景，但所谓情之一字，终究让他们两人都无法如愿。
　　她又开始纠结起来了。山下花花世界，本就与龙儿的本性不合，若是……若是龙儿在山下也碰到了……
　　这个想法尚未成形，就被怀池打碎了。龙儿又非世人，她，本就是属于古墓的龙儿。
　　也是，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李莫愁的后尘，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明明今日听师傅讲了往日的旧事，也没有这种感觉。
　　实在荒唐。
　　“明日……我和你一同采桂花吧。”她还陷入自己脑中的两面纠结之中，尚未开口，龙儿却先说话了。她已经睁开了眼，表情一如既往的冷若冰霜，“花都快被采没了，索性都采去，等它下次花开。”
　　怀池一愣，突然看见那人耳垂上的一片淡淡的红，笑道：“遂了你的愿，明日一同去。”
　　龙儿辉映于月光中淡漠的脸变得柔和了不少，嘴角也微微上扬。
　　“嗯。”
　　细若蚊叮的声音却在如斯安静的坏境中，清晰的传进了怀池的耳中。
　　龙儿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不动，依旧侧着身子，背对着她，但显然已经放松了不少。伴着月光，就要缓缓睡去，她也侧过一边身子对着龙儿。
　　手上却是丝毫不安分，她试探着，慢慢、慢慢地伸出手去，揽住了那人。
　　对方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但也没有任何动作，任怀池去抱住她。
　　一阵桂花香从对方身上传来，她抱着龙儿，心道自己就快要被这香味迷醉了过去。
　　这味道令她内心安定不已。
　　如斯贪慕着。
　　伴着那桂花香味沉沉睡去，夜半时分，怀池却恍然惊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将那原本就不甚浓郁的花香味取代，让她心生警惕。
　　怀池本是没有起夜的习惯，现在心中因着那股血腥味有些紧张，她坐起身来，小心翼翼的牵开被褥，怕惊醒了入睡的龙儿，悄悄起了身。
　　洞中并无旁人，她起了身也只看到龙儿一人卧在寒玉床上，可那血腥味却是越来越浓郁了，直教她完全清醒了过来，睡意登时全无。
　　但心间却犯了难，若要寻觅那血腥味，势必要抛下龙儿，可若是有危险，睡着的龙儿定会受伤。
　　那便只去洞口瞧上一眼吧？怀池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举着蜡炬，小心翼翼的移到那洞口旁，生怕动静过大，惊醒了龙儿。
　　烛光微弱的照着，怀池却没看到任何人，她有些疑惑，探出脑袋去看了看，却看见仿佛有人躲在洞门口。
　　那股血腥味也越来越浓重，她心中有了判决，应当就是方才所看见的人身上散发着的。
　　蜡炬照着面前的景象，怀池总算看清了，那门口确实有人，那人一身红衣，背对着她。
　　“你…”她正要说些什么，却听得背后传来一声：
　　“你在做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