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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悸 “过往不究 ...

  •   少爷是要上书塾的,他长于文赋,却也有思虑堵塞的时候,哑巴见状,斗胆提笔,在空白宣纸上工整地写下了两行字。
      “文辞典雅,意韵悠远,好诗!”少爷认真夸赞道,转而对上哑巴的眼,那一瞬,他文思泉涌。
      风过,扬起海棠花瓣,少爷笔若游龙,花瓣浮浮沉沉间落到了池塘里,少爷也在同时搁下了笔。
      “怎么样?”少爷扭头,竟是求表扬的神色。
      “绝佳。”

      有了哑巴的点拨,少爷如虎添翼,诗文作得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人们说少爷七步成诗得先生赞叹,出口成章引佳人侧目。
      人们竞相抄写的是少爷的文章,口中传诵的是少爷的诗词。他们都道少爷是文曲星下凡,只有少爷知道,如此种种,若是没有哑巴,怕是一个也无。
      正值春夏换季,少不了几场大雨。晚来风大,少爷早早去了屋里,点了灯,与哑巴切磋棋艺。
      “不下了,没意思。”哑巴放水,少爷是知道的。哑巴依言停下,着手收拾棋盘。少爷看着看着,实在禁不住好奇,抓了人的手便开始研究。
      虎口处有茧子,那是习武之人的标志。手指修长,骨节突出,有力却不粗糙,这不是仆人的手。
      少爷一根根地看,看完嫌不够似的,开始上手摸。从掌心到指尖,一寸寸地摩挲,完后,他又与对方掌心合十,比了下大小。哑巴手大,整整长出他一个指节。他笑了一下,指尖往右偏了一点,对着哑巴指与指间的空隙,扣了下去。
      !!!
      哑巴猛地抽手,少爷也没留恋,两人心思各异,一时间陷入了尴尬的境地。豆大的油灯上蹿下跳,被卷进房里的狂风横扫过后,彻底老实了。
      两人沉入夜色。
      窗外的树被大风凌虐,噼啪作响;窗里的人被黑暗侵蚀,不置一词。
      “时辰不早了,回吧。”是少爷先开的口。
      哑巴起身,告辞。
      果然是太唐突了。他就是突然很想握一握那只手,想通过它找寻某人的过去。或许是因为对方眼底的落寞,或许是手边的茶香醉人。
      夜里下了暴雨,雷声一阵高过一阵,少爷不喜喧闹,最怕的就是忽然炸响的声音,所以府里过节都不放爆竹。而打雷,却是避无可避的。
      他心里害怕,却因着晚上的事,不好意思找哑巴。可思来想去,院里除了他,就只有哑巴了,他不找哑巴,就无人可寻了。
      所以……
      “那个……我、我有个请求,就是……我想……啊!”少爷支支吾吾说了半天,被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吓得面如死灰,惊吓间扑到了哑巴怀里。
      脸什么的能有命重要?豁出去了!
      “我、我想和你睡!”
      哑巴的床不大也不软,但躺下去,鼻间萦绕的都是清新的米浆香,干燥又干净。厚实的被子盖在身上,是说不出的踏实。
      “我可以抱你吗?”人总是这样,得到了好的,就会奢求更好的。
      哑巴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将他护在了自己的臂弯里。

      许是少爷的院子太过单调,夫人专门差人送了几盆花过来。少爷看着那些花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明知我最伺候不了这些个娇弱物事,还送这么多花过来。”
      哑巴知道他不喜欢旁人进他的院子,自然不会让丫鬟住他院里侍弄花草,闻言只笑笑,少爷却仿佛有读心术似的,凑近了说:“这些花就交给你了!”
      事实上,少爷挑挑拣拣将不喜欢的剔除之后,也不过只剩六七盆,其中还有一株他叫不出名字的纯白花朵,在一众芳菲中尤显素净。
      那是城郊的野花,难以在花盆中养活,是以哑巴悉心照料,它也不过活了七日。
      花败了,少爷表面上没受影响,可哑巴知道他其实心里惋惜得紧。于是,哑巴思索片刻,拿了主意。
      次日,少爷是被花香唤醒的,他睁眼,便看到了窗柩上斜插着的一抹纯白。他起身踱过去,不想外头哑巴正转过来,两人隔着一层薄纱对望。
      良久,少爷伸出手,附在窗纱上,他等着哑巴的回应。
      哑巴看着那只手,思绪百转。最后,他后退,转身,离开。
      少爷少不更事,但他不是。走错的后果他们谁也承担不起。

      几场雨之后,海棠落了光,树叶渐长。案桌摆在树下,上面是文房四宝和日光投下的斑驳光点,像是画了满纸的星星。
      少爷招手叫哑巴过来,往他手里塞了笔,不带商量地说:“和我说说话。”
      “敢问姑娘芳名?”少爷坏笑着落笔。
      哑巴也不介意 ,在宣纸上写下“松明”二字。
      “好名字,念之恍若吟诵。”少爷知道这多半是化名,不多追究,继而问道:“敢问姑娘芳龄几许?”
      “小女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年华。”哑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眼里的笑意兜不住了,顺着眼角往外溢。
      他写罢,又在旁补了一句:“公子可是要娶我回家?”
      “好啊!”少爷答得爽快。
      “君家宅深,小女不敢嫁。”哑巴还是笑着,只是那浮于表面的笑意下,藏着更深的东西。
      少爷神色微黯,低声说:“松明,你一点都不快乐。”
      那笑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压抑着痛苦的淡漠。
      “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你的曾经?就当是……”讲故事吗?惨痛的经历成为消遣的故事,局中人的撕心裂肺换局外人的一声叹息,不值得的。
      少爷后悔了,他不该问的。
      哑巴顿了好久,复又提笔,少爷按住他的手,语气中满是失落:“真心话是写不到纸上的,至少写不到这张纸上。”
      “松明,过往不究,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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