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宫里摸鱼的日子》上曰十

2、第 2 章 6

　　6

　　天一冷，宫里的补助就下来了，虽然只是几两棉花钱，可总比没有好。

　　像是养仁殿的太监和宫女们，算是比较讲究体面的，有钱，也有那功夫去给自己准备过冬的新衣裳。

　　至于一些主子不得宠的，就宁可自己挨冻，也舍不得动这几两棉花钱了。

　　就好比小石头，小石头是前两年进宫的，大概十七八岁吧。

　　小石头还没有被分到哪个宫，一直在负责扫宫墙。

　　一直没有被分到个好去处，也是有缘由的。不过小石头这木头性子，我怎么都问不出来。他衣裳从来都是破破烂烂的，该领的月银也没少领呀。

　　后来我问他，才知道原来他把钱都寄到家里去了。

　　听说他还有一个妹妹，因为他要我帮他写信，让娘给他小妹多买几件新衣裳。

　　我用今年领的棉花钱换了套太监的冬服，放小石头屋里了。

　　我是谁啊，李灵槐！

　　我“乐善好施”的名头在宫里可是出了名的，看着他穿得破破烂烂，冻得哆哆嗦嗦地出现在我面前，我能忍得住？

　　那指定是不能了。

　　至于我自己的衣裳，都是我爹给我准备好的。

　　唉，有爹的孩子像个宝啊。

　　7

　　“灵槐？灵槐？”朦朦胧胧地听见一个声音在喊我，我睁开眼睛一看，原来是皇上。

　　我怎么睡着了？我茫然地往四周看看……

　　嗷！给皇上磨墨的时候不小心睡过去了。

　　我有点脸红，我以前不这样的，现在简直是又懒又能吃了。

　　我会中途睡着，是因为皇上今晚批奏折实在批得太晚了，半夜三更的，屋里暖气烤得人昏昏欲睡，我实在忍不住了。

　　唉，这种事儿净叫我摊上了。皇上以前批奏折也没批得这么晚啊？

　　其实我不害怕皇上，因为从我八岁进宫到现在，皇上从来没有罚过我，也没说过我什么，他还经常和我斗嘴，吵不赢我，也不生气。

　　结果我连自己的活都没干好。

　　我心虚地垮起一张脸，皇上反而笑起来。皇上眼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他弹了弹我的额头，说：“小丫头，熬不住就到矮榻上睡一会儿去吧，不长个了可别又怨朕。”

　　好吧，我在同龄人里确实是有点矮。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也有好好吃饭啊？

　　皇上一这么说，我那倔劲反而上来了，看不起谁呢？

　　他不睡，我也不睡！

　　手边的砚台已经快干了，我又开始吭哧吭哧地磨了起来，磨了一会儿，有点累，就偷偷歇了歇。皇上一看我，我就又使劲磨起来。

　　反正不能让他觉得我不行，要是嫌我笨怎么办啊？！

　　这个道理不是爹教给我的，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我刚在养仁殿任职两个月的时候，亲眼看见一个宫女因为干活不利索，被扔到内务府干粗活去了。

　　我心惊胆颤，又觉得这件事很理所当然。毕竟那个宫女都把茶撒到皇上身上了。而且她还摔到皇上身上去了，勾引人就算了，居然把皇上当垫背的！

　　她看起来可不怎么轻，搁我身上，我也生气呐！

　　真是个笨蛋。

　　被扔到内务府不算什么，可要是我爹去接我，多给他老人家丢人。

　　唉，我得给我爹争气啊。

　　8

　　我从来不去找事儿，向来都是事儿找我。

　　就好比现在。

　　我一边啃着梨，一边听着四福跟我说那些别人对我的议论。

　　其实听了这么多年，差不多也已经听习惯了。但是听到“有娘生，没娘养”这句话时，我还是很难受。

　　我想起梁永年来。

　　他没娘，我也没娘，我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只在背后骂我是“没娘的孩子”？

　　有时候，我真想不通，我爹为什么要让我进宫里来。可是爹说，我在宫里会更安全一点，因为他能看着我。

　　我不想来的，但因为我爹这么说，我就迷迷糊糊进宫来了。

　　9

　　我在宫里有很多很多个朋友，有交情很深的，也有交情很浅的，但问我最喜欢跟谁一起玩的话，那还是梁永年。

　　真的不是我势利眼，看他是皇上的儿子就跟他玩。是因为梁永年胆子最大，哪里都敢去。

　　而且，他身边还跟着小榆子。

　　也是我不长记性，明明每次都下定决心不来了，可还是忍不住想看见小榆子。

　　孝喜说，我的眼睛都快长到那个小太监身上了。

　　为什么孝喜能看出来啊？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可是小榆子真的很好看诶~

　　梁永年真的是个很玄乎的一个人，每次和他一起都能碰上不同的事儿。

　　这个院子已经很偏很冷了，小榆子说这里曾经是一处冷宫。

　　我们带着汤圆来这里烤肉吃。汤圆就是几天之前梁永年带回来的那只小狗。

　　烤肉是梁永年一拍脑门提出来的想法，太胡闹了！

　　……但是我从没见过别人烤肉，这不就……也想看看嘛……

　　可为什么在这里还能碰到人啊？！

　　我没记错的话，那个人应该是贤妃身边的刘公公。

　　怎么鬼鬼祟祟的呢？

　　当然，更鬼鬼祟祟的还是我们三个，我们三个躲在院子一角的水缸里，一动不敢动。

　　这里面空间实在是太小了，又是三个人，胳膊贴胳膊的，多不好啊。

　　我又总是忍不住去看小榆子。

　　梁永年为什么盯着我？他不会也发现我喜欢小榆子了吧？

　　小榆子也在看我，我总觉得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好像藏着千句万句话，可他的嘴却一直紧闭着。

　　他的眼睛太明亮，像是在替他的嘴巴说话，我有点紧张了。

　　可是没紧张一会儿，我们就被刘公公说出的话吓傻了！

　　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们要给皇上下毒啊！！

　　听声音，外面至少有三个成年男性。

　　我在宫里待了至少也有五年了，还是头一次撞上这种大事。

　　我的心脏砰砰跳，但我已经分不清这究竟是因为小榆子在看我还是因为因为听到了这些话了。

　　梁永年脸上浮现一种愤怒的神色，小榆子按住了他的手臂安抚他，可到底还是发出了一点声响，在这种寂静的夜晚里，针掉下的声音怕是都能被听到。

　　“谁在那儿？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刘公公的声音格外阴冷。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月黑风高夜，救命啊！！！

　　我们不会被灭口吧！？

　　对面有几个人啊？

　　我可真的手无缚鸡之力啊！

　　梁永年能一个人打俩吗？不会让小榆子受伤吧？

　　我满脑子的想法，越想越乱，就在我快要忍不住的时候，外面突然又狗叫声传过来。

　　汤圆？是汤圆！

　　伴着匆忙的脚步声，没有人来揭我们头顶上的木头盖子，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又是几刻钟过去，我们三个才紧张兮兮地从缸里爬出来。

　　梁永年是个急性子，立马就想去找皇上，把这件事告诉他。

　　果然是小孩子……

　　“我们先看看他们有没有把什么东西落在这里吧！”我和小榆子一人拽住他一条胳膊。

　　梁永年想了想，也冷静下来了。

　　这个院子是已经去世的舒太妃生前居住的地方，看得出来太妃生前日子应该过得挺拮据的，因为这里实在是太破旧了。

　　我们逛了三四圈，仔仔细细地到处翻，都没翻出什么东西来。

　　又害怕碰见折回来的刘公公，我们统一了一下意见，决定还是走吧，汤圆还生死未卜呢，万一被刘公公那伙人抓住了怎么办？

　　我和梁永年齐齐向外走，小榆子却在这时候盯住了一块地砖。

　　“小榆子，我们走啊？”

　　“殿下，灵槐姑娘，你们看这块砖……是不是有点古怪？”

　　我凑过头去，发现果然像小榆子说的一样，这块地砖怎么说呢……不是很平坦，而且边缘还沾着新鲜的土壤，这周围太暗，而且又没有火折子，要不是小榆子，我们可能就错过去了。

　　小榆子蹲下，用那双白皙又骨节分明的手搬开了地砖。

　　下面竟然是一条黑黝黝的通道！

　　我和梁永年都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只有小榆子还冷静地分析着：“我们来的时候没有发现他们，应该就是因为这个了。”

　　他掏出了火折子，一吹，就吹亮了它。

　　火光照亮了漆黑的地道，也照亮了小榆子那张俊秀的脸。

　　……他好可靠啊！

　　梁永年站在原地沉吟一会儿，就做了一个鲁莽的决定——他决定下去看看。

　　我皱起了眉，根据我看话本的经验来说，凡是暗道，肯定是有陷阱的。

　　可梁永年就是想下去，我劝不动他。他一直就是一个很固执的人。他的任性在这件事上简直体现得淋漓尽致！

　　我知道这时候内讧不好，也不想跟他吵架，所以我们俩就这么僵持住了。

　　他竟然冲我摆鬼脸？！

　　哼！谁不会啊？！！！！

　　像往常一样，又是小榆子出来打圆场。

　　他用自己那双明亮的眼睛温和地注视着我，对我说：“灵槐姑娘，能不能请你回去去请李公公带人来。我陪殿下进去看看。”

　　他一开口，我就发不出脾气来了。

　　可是还是有点生气！每次都是这样，梁永年提着自己任性的要求，到头来还是连带着小榆子一起冒险。

　　“好。”我听见自己不争气地回答了一声。

　　然后我转头就向着东厂的方向跑了起来。

　　我感觉不到时间到底过了多久，满脑子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耳边的风声凌冽刺骨，跑起来时灌进身体里的风就像刀子一样，我感觉自己的嗓子火烧火燎起来。

　　也许是我跑得太用力，以至于我跑到我爹门前时都没有刹住，直接摔进了他亮着灯的房间里。

　　“爹！”

　　在看到是我以后，我爹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然后又皱了起来。他走过来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拍拍我的膝盖，问我：“怎么这么慌里慌张的？”

　　我顾不上腿上的疼痛感，也来不及细想为什么我爹半夜三更仍然这么衣装得体，手抖得像七十岁一样拽住我爹胳膊，颠三倒四地跟他说起了刚刚的事。

　　我爹面色冷静地听我说完，然后低着头看我，他说：“灵槐……”

　　因为烛光的问题，他脸上的神色隐匿在黑暗里，让我看不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的事留给我的印象太深，我竟然莫名有些害怕。

　　一会儿后，我爹才接着说：“以后别跑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