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漩涡 这家餐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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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餐馆的厨师应该是个有资历的，五菜一汤很快就端了上来。
李恋是个内向腼腆的性格，餐桌上也只会夹摆在自己面前的那一盘青椒炒土豆。李恋想，还好自己是喜欢吃土豆的，不然还不知道怎么申筷子。
“李恋。”
突然被叫的李恋抬起头看向出声的李学州。
李学州：“看过你妈妈了吗？”
李恋咽下嘴里的土豆丝，正准备回答，坐在李恋另一边的胡柳提前回答道：“李恋才到没多久，到医院看过三儿了。”
李学州就着胡柳说的问：“他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胡柳：“得在床上躺一阵子，有护工照顾。”
李学州没再继续问，只是李恋看着他拿碗的手青筋暴露。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在慢慢变了。
十四岁的李恋其实已经记不清八岁以前外公和爸爸妈妈是怎么个相处方式，记忆仿佛就在妈妈去世过后重新启动一般。李恋只知道，从妈妈去世以后到现在，外公和爸爸都是没有什么往来的。
回医院的路上，只有李恋跟胡柳，天已经全黑。
医院正大门不免有花店、水果店，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胡柳叫过李恋：“你要不要给你爸爸买一束花，祝爸爸早日康复？”
李恋抬头无声看着胡柳，仿佛在问可以吗？
“刚才我们经过闹市，问你几次要不要买点小零嘴吃，你不要。谁家小孩儿像你这么懂事，要换做是我家二娃，手上现在不知道提多少东西了。”胡柳摸摸李恋的脑袋，手指了指花店，“进去选吧。”
推门进去，满屋花香。
一位小姐姐微笑着走过来：“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李恋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局促的转着衣角，脸颊慢慢爬上红晕，说话声音很轻：“你好，我想买花。”
小姐姐微弯下腰：“小妹妹，你想买什么花？”
李恋站在原地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店内除了过道，每个角落都摆放着不同的花，看得人眼花缭乱。
小姐姐看出李恋的纠结：“不知道买什么吗？小妹妹买来送给谁呢？”
李恋轻声回：“爸爸。住院了。”
小姐姐脸上没有露出其他神色，依然浅笑：“看望病人可以考虑百合、兰花、水仙、马蹄莲或者康乃馨，”边回答边把花拿出来，“这些都可以，小妹妹你想要哪种呢？”
李恋看着小姐姐手里的花，没怎么纠结：“兰花。”
李恋站在病房门口，把单束兰花背在身后，有点紧张。
胡柳推门进去，转身见李恋还站在门口：“李恋，进来啊，你不是要送东西给爸爸吗？”
李恋踌躇着上前，把藏在背后的花拿到身前，声若蚊蚋：“祝爸爸早日康复。”
李海笑着：“还买花呐，这是什么花？”
李恋在病床前站定：“兰花。”
李海：“好好好。”
胡柳：“李恋把花插上吧，要每天换水哟，这花以后可就由你来照料啦。”
李恋郑重点头。
条件有限，李恋只能拿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去厕所把水倒掉，用水把瓶子冲洗干净，又接了半瓶水，在花店的时候店员小姐姐已经帮忙修剪了，所以李恋可以直接把花插进矿泉水瓶里。
兰花含苞未放，放在床头。
病房门被打开，周婷舞和一个身形中等的男人走进来，是李海的护工。
护工把水壶放在床头，周婷舞看到柜子上的花，转头问李海：“这花是？”
李海笑着，抬手指了指李恋：“李恋买来送给我的，”
护工笑着问：“这是你女儿啊？几岁了？”
李海：“是啊，八岁半了。”
护工附和道：“你女儿挺懂事的。”
胡柳坐在椅子上接道：“可不是，刚才在外面问她要不要买点吃的，她啥也没要。到花店，就给他爸爸买了一束花，”胡柳笑，“三儿，你有福气嘞。”
李海爽朗笑出声：“哪里哪里，还早呢。”
时钟指向十点，李恋跟着周婷舞和胡柳离开医院，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
早已过了李恋平时睡觉的时间点，李恋眼睛都要闭上了。回到酒店，胡柳让李恋先去厕所洗漱，自己去窗户边打电话。李恋洗漱完出来，见胡柳还在打电话就没有打扰，实在太困，自己就先上床睡觉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婷舞和胡柳都不在房间里。
李恋在套房里转了一圈，没看到人。自己默默洗漱完后，下楼出酒店。还好酒店就在医院对面，不是很远。
有些忐忑的走在路上，李恋留意着路过的行人，怕错过了熟悉的人。
凭着印象，李恋一路走到医院，乘坐电梯上楼到李海的病房门口，李恋悄然的松了口气。
门虚掩着，李恋推门进去。
门内的人看到李恋都露出惊讶表情。胡柳走到李恋身前，拉着李恋胳膊：“李恋，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记得路啊？”
李恋点头：“嗯，我有点印象，醒来没见到你和伯娘，就自己来了。”
胡柳扭过头看着李海：“三儿，李恋记性这么好！”
李海：“下次在酒店等着你幺舅娘和伯娘他们，不要一个人到处乱跑，走丢了怎么办？”
李恋：“知道了。”
李海：“还没吃早餐吧，医院一楼有食堂，去买点吃吧。和你幺舅娘一起。”
胡柳拉过李恋：“走，幺舅娘带你去。”
李恋点头。
现在快过饭点，医院食堂早餐卖的差不多了，李恋走到卖包子的窗口，小声问食堂阿姨：“阿姨，还有包子吗？”
食堂阿姨对着窗口往外看：“没有了，”手指着旁边放在蒸笼最上层的花卷，“只有这些花卷了。”
胡柳从别的窗口走过来：“其他窗口也不剩什么了，稀饭什么的都卖完了。李恋，幺舅娘带你出去吃吧。”
李恋摇头：“不用了，”一来一回肯定花很多时间，“阿姨，来两个花卷。”
食堂阿姨扯下塑料袋，把花卷装好交给李恋：“来，两块钱。”
李恋接过来，花卷一直放在蒸笼最上层都是凉的，还有些硬。
胡柳付了两块钱，接过花卷，隔着塑料袋用手摸了摸，这怎么吃。
胡柳看着李恋，无声叹了口气。拍了下李恋肩膀：“走吧，先上去，用微波炉热一下再吃。”
吃完早餐回到病房，李学州也来了。
李学州在床尾站定：“下午李平就要火化了，人一直在殡仪馆，那边都收拾好了。等会就带李恋先去一趟。”
李海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好，辛苦爸了。”
李学州压抑着声音，胸腔震动：“她是我女儿！”
李海不再说话。
李学州转头看了眼刚进门的李恋，对李海说道：“收拾一下，等会一起去看一眼。”
护工小心的把李海受伤吊着的那条腿放下来，把床摇起来，让李海坐在床上。周婷舞把轮椅推了过来，打着石膏的那条腿不能磕着碰着，护工扶着李海慢慢地从床上转移到轮椅上。
众人乘坐电梯到一楼，李恋一路跟在李海后面，经过住院部后花园，穿过由石板铺成的小路，周围很安静，一路上也没有人说话，轮椅在石板路上滑动摩擦出来地轻微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一通弯绕，来到一座小院前。
李学州走到李恋面前弯下腰，手放在李恋头顶，带着哭腔道：“等会儿见到妈妈，李恋别哭。”
李恋点点头。
李学州揉了两把李恋头发：“乖。”
院子里就一间屋子，屋子开着一间小门，看不清屋里是什么样子。一个穿着短袖、马裤的女人从屋子里走出来，用平常声音问：“李平家属吗？”
李海：“对。”
李学州：“张老板，现在都弄完了吗？”
张老板：“都弄好了，你们进来看看吧。”说着，张老板把屋子的门全打开，是那种折叠式的推拉门。一下子看清了屋子里的场景。
这是医院专门为死者提供的地方，根据家属自己意愿是否需要。最后的梳妆，换上寿衣等。屋内右边靠墙放着一张很大很宽的实木桌子，上面摆着制作纸钱的东西，墙上蜡烛正燃着，屋内左边窗户大开，进门那堵墙旁放着冰棺。
周婷舞推着李海到冰棺前，张老板也过来看着躺在里面的人：“妆发重新梳过了，寿衣之前与你们说过要大一些的，寿衣袖子讲长，要能遮住手梢，忌讳袖短露手，现在穿上的刚刚好。”
李海没说话，静静的看着冰棺里面的人。
李恋站在李海旁边，看得很清楚，冰棺里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她的亲生母亲，李平。
胡柳：“看着好臃肿，里面是穿了多少？”
张老板：“是这样讲究的，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每件衣服的样式都有说道，一年四季都要备齐了，”
李海：“那我们明天去火化前还需要做些什么？”
张老板：“到时候有车来拉冰棺，车一路开到火葬场，路上需要一位家属坐在车里一路撒纸钱，别一整坨还没分散就撒出去，要弄疏散些再撒，最好是一张一张分。到了火化时间推进焚化炉火化。”
胡柳：“那到时候我跟着车走吧，你们就先过去？”
李海：“不用了，我跟着。”
张老板从那张大方桌底下拿出一个火盆：“等下你们先烧点纸。”
李海：“李恋去烧纸。”
周婷舞声音带着哭腔：“李恋这么久没见到妈妈，明天过后就见不到了。”
今天早上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李恋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说是让自己来见妈妈最后一面。瞒了这么久，到要火化了才见。或许李恋心里是有气的，或许没有。
长大后，李恋去看李学州，夏天晚上凉风习习，主卧窗户开着，老式风扇放在矮桌上嘎吱嘎吱的转动着，李学州跟李恋的新外婆躺在床上，李恋坐在沙发上，聊到这些时，李学州说：“当时我让她不要哭，她真的很乖，明明要哭了，最后也没有哭。”李恋疑惑，印象里，自己很像没有哭，真真切切的看到了躺在冰棺里的母亲，情绪上也并没有什么太大波动。李恋也回想不清了。
李恋跟着张老板移步到屋外。张老板把火盆放在地上正对着门口：“放在火盆里烧，不用烧太多，”随后张老板又进屋拿了些纸钱出来递给李恋，“就这些吧，打火机在你后面的板凳上。”
李恋转身拿起打火机，坐下来照着张老板刚才说的，点燃开始烧纸。
周婷舞从屋内出来走到李恋身前，轻声问：“李恋，伯娘问你，你怨你妈妈吗？”
李恋脸上微微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什么是怨呢？怨了就能回来吗？
事情处理完已经过了中午，周婷舞陪着李海回病房，李恋跟着其他人去上次那家餐馆吃午饭。
路上，李学州问李恋：“等下要不要去外公住的地方看看。”
李恋抬头望着李学州有些犹豫。
李学州：“我也不逼你，你等下愿意跟我去就去，不愿意就算了。”
李恋回忆起来，最后吃完午饭还是跟着李学州一起去了。两人走在人行道上，李恋本就不是话多的性格，基本是李学州说，李恋附和着回答。
到了李学州的住处，都不用进去，站在门口就能一览无余。除了进门靠墙放着一张木方桌，剩余空间全被床占满，留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两个人进去就感觉拥挤了。
坐在床上，李学州看着李恋问：“要不要来跟我住几天？”
李恋：“不了，外公。”
“随便你吧，”李学州从桌子上拿了一个橘子出来递给李恋，“你妈死了，不知道你以后可怎么办。你爸爸不知道怎么骑车的！”李学州心里确实有怨，唯一的女儿说没就没了。
李平被生出来，亲生母亲带她去算了一卦，算卦的说李平会很年轻就死，亲生母亲就把李平抛弃，自己带着李平哥哥跑了，可以说李平是李学州带大的。
刚才吃午饭的时候，李传和李长江在餐桌上有聊到车祸大致内容，李恋就坐在李长江旁边，听得特别清楚。
车祸发生在十字路口，当时还是清晨五、六点钟，路边没什么行人，马路上的车三三两两的开着。本来一切都很正常，李海骑着摩托车，李平坐在后面，突然发现有东西忘拿了，李海骑车回去拿，李平就在马路边等他，中间有些一起上班的路过问李平要不要一起先走，李平都拒绝了，要等着李海。如果李平和其他人一起先走的话，她就不会出车祸去世了。可是这世上发生的事再来如果，又怎么会成立呢？
一切就发生在一瞬间而已，大货车司机没看红绿灯，从李海右手边的车道转过来，李海急忙改道，李平被甩了出去撞在了大货车车身上又跌落在地，正常人应该会出血，可李平没有，脸色煞白，当场昏迷了过去。李海急忙从地上爬起来去看，想要把李平抱起来，才发现自己手臂被摔断了。送去医院，李平抢救无效死亡。
李恋不知道怎么回答，望着这间房间，连厕所都没有：“外公，厕所在哪呢？”
李学州：“在外面，公共厕所，你想上厕所吗？”
李恋摇头：“没有，就问一下。”
第二天到了火葬场，工作人员给每人递了瓶矿泉水。
看着妈妈被推进焚化炉，李恋只觉得有些恍惚。
火越来越大，浓浓黑烟从炉子里冒出来。李恋被拉远了。不知道隔了多久，工作人员把一个盒子递给离炉子较近的李海手上。
李恋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内心没有什么太大波动，疑惑着自己以后就真的看不见妈妈，没有妈妈了吗？
八岁的李恋还不知道死亡到底意味着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漩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