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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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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因回到家就径自上楼,没理会身后人的阻拦声。
“刘先生,小因这是怎么了?”张阿姨从厨房出来,不明就里。
“知道了她父母的消息,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吧。”
“先生和太太,是出了么事?”张阿姨是很普通的上了年纪的中年人,平时上网上的很少,只是勤勤恳恳地工作,一晃也已经二十几年了。樊家人不多,家庭关系很和睦,对待佣人也和善客气。她只需要准备好三餐和做好卫生工作,其他时间皆可自由支配。因而即使已经过了退休的年龄,张阿姨依然坚持了这份差事。
“回国的飞机出事了,人还没找到。”刘义然脸上流露出伤感和惋惜的神情。
听到这话,张阿姨惊恐地向后退了一步:“怎么,怎么会......”脸上的皱纹都悲痛起来。
“事情还在调查中,我得先回公司了。麻烦您照看好樊因,她刚才闹着要去辞国,暂时被我劝下来了。您最好把她的护照藏起来,别让她明天自己一个人跑了。”
“我尽量找找。”阿姨还深陷在震惊中难以平复,心下更没有精力顾及其他,只是呈着他的话答应下来。
刘义然见她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就意识到不能报太大期望,又补充道:“如果找不到就麻烦您这几天留下看着她......还是算了,我派几个人过来吧。”
“没关系,我留下好了,小因总归跟我亲点,我会好好劝劝她。”张阿姨虽然大字不识几个,这会心里却跟明镜一样。她留在这里至少可以叫陪伴,找几个陌生人来看着那就只能叫监视了。
刘义然也意识到自己考虑不周,一时失言。
他摸了摸鼻子,考虑好了才开口:“这样也好,那我就先走了,有什么消息我会派人转告。”
张阿姨疲惫地点了点头。
送走了人,张阿姨没再继续准备三菜一汤,煮了碗面给樊因端上去。
“咚咚咚。”张阿姨轻轻叩门,“小因,饿了没有?张阿姨给你拿了点吃的上来。”
过了好一会,门里都没有动静。
“小因?”张阿姨又试探了一句。
还是迎来沉默。
正当她以为樊因睡着了准备下去时,门轻轻开了。
门里头的女孩头发散乱,眼睛红红的,神色疲惫的望着她,没有说话。
“小因,你饿了吗,我给你烧了碗面,趁热吃。”张阿姨把面碗递到她面前。
樊因低头看到一碗卧着煎蛋的汤面,回忆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有点反胃。她咽了咽口水:“我不饿。张阿姨,我困了,你先回家吧。”说罢便关上了门。
张阿姨叹了口气,满心不忍又无能为力,黯然地离开。
她先回家收拾了东西,又去超市买了点樊因以往爱吃的菜,在客房里住了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樊因就匆匆忙忙地收拾好行李准备出门,下了楼却被张阿姨叫住,硬逼她吃了顿早饭。
她食不知味,敷衍了几口。
“小因,你还想去辞国?”
樊因并没有深究话里的不对劲,点了点头:“我一定得去。”
“可是你一个人,多危险!到了那边,也没有人照顾你,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
樊因及时打断她忧心忡忡的各种假设:“没什么不安全的,我已经去过好多次了,而且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
“可是你一个人......”张阿姨自知嘴笨脑子还转的慢,还没劝下来就已经自乱了阵脚。
“我知道,可是我一定要去。”樊因喝完最后一口粥,拿手被擦了擦嘴,“我知道,您别劝我了。”
樊因拉上行李箱就走,张阿姨在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既然大局已定,张阿姨也不再劝她,只是提醒她路上注意安全,东西别吃太凉云云。
临了门口,还未告别,大门外一辆黑色汽车停了下来,从后走下来一个身着黑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男人。
刘义然一转头看见门口的两人,又留意到樊因身边的行李箱,心下了然,快步走近:“我给你带消息来了。全机212人,共17人轻伤,64人重伤,118人死亡,这些人身份都已经核实,但里面没有袁琪和樊迟。”
“你什么意思?”樊因飞速心算,发现总人数不对,“还有13个人呢?”
“这13个人。”刘义然停顿,有些不忍,“还没有找到,专家猜测是太靠近着火点已经被烧成白骨。”
“怎么可能?”樊因眼里窜起烈火,她如猎豹般冲上前要把人撕碎,幸好被张阿姨按住。
“你别担心,我今天下午就会亲自去辞国了解情况,有任何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我也要去。”她又执拗起来。
“不行。”刘义然这次拒绝的很果断,“这条航线辞国飞中国的所有航班已经停飞,到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最近辞国的局势很乱,你不能去。”
“我不要。”樊因满心的委屈和着急,又不敢随便顶撞长辈,“你不带我就不带我,我自己去。”拉着行李箱就要走。
刘义然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她抓在手里的护照身份证。
“你干什么?”樊因这下是真的被激怒了,一把扔掉了行李箱就要上去抢,无奈刘义然身形高大,樊因无计可施。
他高举着证件,面色严厉:“你的证件我会先代为保管,等我回来之后就会还给你。我也是为你好,你还是不要乱跑了。”
说完,就摆脱了樊因的牵制,三两步走回车上,扬长而去。
樊因被浓浓的挫败感笼罩,在得知真相之后一直没有掉下来的眼泪,顷刻决堤。她蹲下身来抱着膝盖,头深深埋进臂弯里,哭得不能自己。眼泪夹杂着悔恨、怀疑、无奈和恐惧,把她深埋海底,难以呼吸。
樊因最终被张阿姨抱了回去。
哭到一种神志恍惚的地步,也就没有了挣扎的力气。她麻木地被搬到沙发上,目光涣散,眼泪肆意地自顾自地淌下来。
张阿姨嘴笨,自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更是劝不出什么话,只能徘徊在一旁干着急。
午饭凉了又热,氤氲的热气毫无眼力见地摇头晃脑,最终还是在樊因的冷处理下偃旗息鼓。
“小因,饭不能不吃啊,从昨天开始你就没吃过什么东西,这样下去身体要搞垮的。”张阿姨搓着手小心翼翼地劝。
而樊因还是抱着靠枕一动不动,僵硬地蜷缩在角落里。眼泪已经停了,但眼睛又红又肿,布满了红血丝,鼻头发红,碎发黏腻在脸上,像是个坏掉的布娃娃。
“听张阿姨的,我……”话音未落,门铃声躁动。
她叹了口气,过去开门。
来的是左一宁,她考试刚刚结束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气还没喘匀,她就扔了书包直直把樊因捞起来抱在怀里,才发现她全身冰凉。
樊因的手虚虚地搭在她的肩上。
“因因……”左一宁鼻子酸涩,心疼得想哭。她咽了咽喉头的哽咽,“没有找到就还有可能活着对吧?叔叔阿姨这么好的人,怎么可能运气那么差对吧?”
她感觉肩头湿湿的,女孩的手紧抓着她的衣摆用力回抱住她。
“我刚刚问了我爸爸,他说已经有很多人去找人了,肯定能找着的,两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
“你想他们会不会根本就没上那家飞机啊,因为什么事情手机丢了或者被收走……”
“一宁。”怀里的女孩声音沙哑,带着重重的鼻音,很轻的两个字都颤颤巍巍地像是端不住。
左一宁把人拉起来,握着她的肩膀望进她的眼睛里,空洞洞的眼神慢慢聚焦在自己脸上,盛满了泪珠。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这几个字蹦进她脑海里的时候,觉得像有人在跟她玩笑。她扯动嘴角,干涸的泪痕牵扯着面部肌肉。
明明每一个字都认识,放在一起怎么就这么奇怪呢?
昨天晚上,所有的可能性她都设想过一遍,反复自证,又反复推翻,她不愿意承认只是自己在自欺欺人而已。可是被抢走证件的那一刻,她手心一空,心里托起的那些念想也悉数坠落,碎了一地。
或早或晚,这一刻总会到来。她以为可能是在废墟里疯狂寻找却一无所获的时候,可能是抱着他们残破的尸体痛哭流涕的时候,可能是收拾他们的遗物的时候,只是,没想到是这一刻。
从此她和父母的距离,不是隔着两扇房门的距离,不是工作日和假期的时差,是潼城和辞国,是天和地,是流逝和永恒。
“你告诉我,”樊因目光灼灼,喘不上气说话都打磕巴,“死了,到底什么意思?”
“额……”左一宁一着急就大脑空白。
“嗯?”她眉头紧锁,像是从心底发出的急切渴望地讨要答案。
“因因,虽然叔叔阿姨离开你了,但我一辈子都会陪着你,你跟我去我家,我一定像对我亲妹妹一样对你好。”
樊因没有回答。
两人就这么无声地对视着,最后还是她先败下阵来:“一宁,我不想哭了,哭起来好累啊。你别安慰我了好吗?”
安慰,其实是一件很容易让人崩溃的事情。当发现有人可以依靠的时候,内心好不容易筑起来的城墙就会倒塌,原本以为流干的眼泪又倾泻而下。
“好,不说了。”
“你先回家吧,我想睡觉了。”樊因昨晚几乎没合眼,一闭眼总是闪现各种画面。
“我陪你吧。”左一宁原想留下,樊因现在的状态真让人担心她下一秒就会晕过去。可是对上那双眼睛,她又妥协了,“好吧,那我先走了。”
“好好休息。”
“别想太多。”
“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三步一回头,不放心地再三叮嘱,这才终于走了。
樊因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抗议:打架的上下眼皮,沙哑的喉咙,绞痛的胃,伴着轻微的耳鸣和疲软的四肢,无论如何,她强迫自己一定要休息一下。
可是一沾上床,闭眼就有画面在转,太阳穴神经在跳,她辗转反侧,酝酿了好一会,只酝酿出了一身冷汗。
冲了个澡,总算舒服了点,这才勉勉强强地睡着。
以为会是很浅的睡眠,结果一陷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梦,想醒却又怎么都醒不过来。
好像有人在喊她,跟她说:“时间到了,该起床了。”
她点头应下,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眼睛却怎么都睁不开来。无论她怎么用双手去撑开眼皮还是转动眼珠,眼前都是一片漆黑。
那个人已经走开很远了,她回头又在催她:“快跟上,上学要来不及了!”
她焦急地应和“马上马上”,可是怎么都醒不过来,掐肉、打手板、扇耳光,怎么都不行,急得都快哭了。
对方还在催促,她只能循着声音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一路跌倒、碰壁、撞人,一路前行。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她甚至义无反顾地奔跑起来。
可那个声音还是消失了。
没有了目标,她停在原地,感觉四面都是高墙,轰隆隆地全都朝她移动过来。
四周充满了压迫感,她抱紧自己,蹲下身,把头埋进双臂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