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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预兆 黑云压城, ...

  •   黑云压城,疾风呼啸,天空像布下一张巨大的网,郁积着蓬勃的恶意,汹涌着下压、迫近。

      女孩身穿红色长裙,如饿狼在后,惊慌奔逃,楼梯上反复重叠她的身影,一抹艳色在满幕黑墨中晕染开来。

      一记闪电,天光乍现,须臾白昼,落在栏杆上的手骨感苍白。

      艳色收敛数秒,又翩翩向上舞动。

      台阶到某处停住了脚步,女孩也不再上前。

      盘旋的楼梯托着她直入万丈高空,向下望密密麻麻的神情却清晰可见。

      他们高昂着头,全是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窝,眸中燃着绿火。

      双方对峙着,狂风卷着细雨鸣笛击鼓。

      是开战的号令。

      “快跳啊,你怎么还不跳?”

      “这都不敢跳,有脸站在上面吗?”

      “这都怕还活着干嘛?”

      ……

      我没有要跳楼啊!

      女孩趴在栏杆上惊慌失措,她试图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我怎么了?

      女孩的手颤颤巍巍地摸上脸,沾了一手的血。她的嘴唇被死死缝住,轻轻扯动就会渗出血来。

      她颤抖着,撕扯着嘴唇,疼痛感让嘴唇烧到麻木,血肉在指尖发烫。

      “你在上面都站多久了?不跳就别浪费我们时间!”

      “再不跳我上去推你一把!”

      “站这么矮怎么摔得死,你快到天台去!”

      ……

      楼下的声音还在叫嚣着,她渐渐听不清了。

      无力地跪坐在地上,鲜血顺着脸颊、手臂、小腿,灼烧过她的每一寸肌肤,在红裙上绽开。

      她终于从嘴巴吐出一口完整的气,气流穿过血肉模糊的嘴唇又煽风点火地烧过她的全身。

      我不跳楼!

      你们别喊了!!

      为什么都逼我跳楼!!!

      她爬起来把整个人摔在栏杆上,吃力地低吟。

      风裹挟着每一个字横冲直撞,谩骂声却没有如她所愿的停止。

      楼上楼下像是被布下了一重结界,三层楼高的清晰视线,欺骗声音跑了三十层楼远的距离。

      风跑了。

      女孩已经哑了。

      楼下的怂恿却经久不息。

      我知道了!

      我跳还不行吗?

      求求你们不要喊了!

      女孩费劲地用手臂支撑起自己的身体,一条腿扒上栏杆,放任重心的外移翻身滚了出去。

      凌驾在狂风之上的时候,心是失重的,血还在翻涌,泪还在呜咽,可她是很轻很轻的,一直下坠像落不到地面。

      ……

      “呼吓呼吓呼吓……”樊因从睡梦中惊醒,梦境强烈的拉扯感使嘴唇的疼痛和下坠的失重感挥之不去,她急促地大口喘气,等人终于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置身于哪里。

      这是一片废墟,准确来说,应该是一片被轰炸过所形成的废墟,黑烟还在翻涌,土地还带着余温,断壁残垣和瓦砾尘土,死亡般的寂静和呛人的空气。

      然而,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人。

      他单膝跪在身前,脸上脏得看不清面容,只有眼睛还是亮的,很澄澈。

      “怎么了?”樊因听见他的声音,很陌生,可能是沙哑得分辨不出原音。

      “我刚做了一个梦,梦里所有人都在逼我跳楼,还让我往高的地方走,我跳下来掉了好久……”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是沙哑的,嘴巴里带着苦涩的血腥味。

      “我也做了个梦,我接住你了。”他摊开手掌,掌心是一颗糖。

      “你也在楼下吗?”

      他倾身上前,蒙住了她的眼睛……

      ……

      “嘿!”左一宁打了个响指,反身跨坐在樊因前面的椅子上,拍了拍她头顶的绒毛,“想什么呢?”

      樊因趴在桌子上,表情懵懵的,脸上还留着刚才睡觉压住来的印子。

      “我刚才做了个很奇怪的梦。”

      “快说说,让我高兴高兴。”

      樊因歪头睨了她一眼;“不跟你说了!”

      “说嘛。”左一宁也趴到桌子上,跟樊因额头贴着额头。

      樊因酝酿了一下情绪,开口讲述,声音闷闷的:“我只记得,我一开始在拼命地往楼上跑,那个楼特别高,楼梯像没有尽头一样……我一直跑。后来楼梯消失了了,我才停下来,在最高的那层楼上。我趴在栏杆上朝下面看,下面围了很多很多人,很奇怪,我能看清他们的脸,也能听清他们说的话……然后,我就听见下面的人,都在喊我跳下去……我想开口说话,但是嘴巴被缝住了。等我把嘴巴撕开……”说到这里,樊因不禁打了个寒战,下意思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我可以说话了,但他们听不见,一直在骂……我可能有点烧晕头了,真的就,跳了下去……”樊因记不清楚究竟是什么心境,让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左一宁满脸写着难以置信:“宝贝,你是不是鬼压床了?”

      “等等,还没完呢,这是一个梦中梦。还没落地摔死我就醒了,发现自己在一片废墟里,面前有一个男人,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是他给了我一颗糖,他说他接住我了……”她越回想那个人的面貌就越模糊。

      “喔~因因,你这是做春梦了呀!”原来的紧张氛围一下子就被她打散了。

      “说什么呢,现在都夏天了。”

      “所以是……白日梦咯?”

      两人打作一团。

      “你说这有没有什么寓意啊?”被左一宁这么一打岔,樊因也彻底从梦境中抽离出来。

      “想这个干嘛?”左一宁捧着樊因的脸搓了两下,跳过这个话题,“明天你生日,订到月浦的包厢了吗?”

      月浦是潼城一家高档餐厅,有各种主题的包厢,每个场景都堪比身临其境,不过很难订到就是了。

      “不知道啊,不过我爸都答应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这对于樊爸来说就不算什么难事了。这家餐厅老板就是樊爸朋友,当初他资金困难樊爸还资助过他,所以樊爸也算是月浦的合伙人。

      这次樊因订的是迪士尼主题的包厢,听说可以玩VR过山车和漂流,还会放3D烟花呢!

      “去问一声嘛!”左一宁把樊因从座位上提起来,推着她的肩膀朝门外走。

      “电话卡电话卡!”

      “喂。”电话接通,冷峻的男声传来,完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

      “爸爸。”

      “诶,因因怎么啦?”声调马上就软了下来。

      樊因和左一宁眼神交换,语气轻快:“也没什么事,就是问问明天过生日的包厢订到没有。”

      “搞定了,你们明天好好玩就行。”

      樊因朝左一宁疯狂点头,两人抓着手小规模狂欢起来。

      “哦哦,那你和妈妈是和我一起去还是等到吃蛋糕的时候再过来?”樊因随口一问。

      那头沉默了。

      樊因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因因,爸爸明天要出趟差,没办法陪你一起过了。”那头声音掉了下来。

      “可是,我们不是很早就说好的吗?”片刻的错愕之后,她的情绪像过山车一样急转直下。

      “对不起因因,公司最近太忙......”中年人的束手无策,又一次给了孩子。

      “你最近老是忙老是忙,已经出过很多回差了!”樊因声音不自觉拔高,气愤与委屈叫嚣着。

      左一宁拍着她的肩膀轻轻安抚。

      “因因,你跟你同学们好好玩,一样的。”对方声音压得很低,小心翼翼的。但最后又语调上扬不自然地劝慰。

      “哪里一样?”樊因哽咽,隐忍着泪意弱弱地抗议。

      贴着听筒的耳朵边静悄悄的,于是另一只耳朵就格外敏锐:走廊上男生追着跑了过去,办公室老师讲到了下一题,预备铃响起了第一个音。所有事物都是鲜活的,也包括她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流动的,那头悄无声息。

      “妈妈跟你去吗?”

      那个音节才落下来:“对。”直接砸在樊因头顶上。

      “好,随便你们!”樊因“啪”地一声摔掉电话,人也泄了气。像是跳到半空落回地面时不小心打折的腿,有种后知后觉的晕眩感。

      “没事没事。”左一宁摸摸她的头,轻声地哄,“不是还有我们陪你过吗?”

      原来已经憋回去的眼泪,安慰了两句就顷刻决堤。

      “不一样……”樊因抽噎着,声音闷闷的。

      左一宁掏纸巾给她擦。

      “他已经三年没陪我过过生日,每次答应了我,每次都反悔。”樊因胡乱抹开眼泪,“算了,我以后再也不相信他们的鬼话了。明天我要喝酒唱歌跳舞,我们不醉不归!”

      左一宁在边上也没安慰两句,措辞都没编好这姑娘已经开解完自己,跑去洗脸了。

      樊因洗完了脸,只有眼睛还是红红的,她用刘海挡了挡,确定看不出来了才作罢,出来却见左一宁脸上堆满了坏笑,有些囧。她飞扑上去,右手一勾把人压下来,警告道:“你不准说出去!”想想还是不太放心,威胁道:“也不能拿这件事嘲笑我,不然明天就不让你来了。”

      “好好好,放手放手!”左一宁举起双手打包票。

      等樊因终于松开了手,左一宁“诶嘿嘿”笑的不怀好意,撒开腿就跑回了班里。

      樊因追上去,把所有的烦恼暂且扔在原地。

      今天结束了就是周末,樊因回到家毫无意外父母都还没有回来。

      大概是在一个月前,她爸爸公司有一批运往辞国的心电监护仪出了故障,有好几台仪器监测异常,原本或许只要召回检测故障或者重发,在经济上受点损失。却没想到有一个病人心率和血压双双低于正常值,但检测仪没有发出警报,耽误了救治时间,不幸身亡。这位病人的家属不愿善罢甘休接受赔偿,毅然提起诉讼。这件事情在国内的报道还没有发酵,但被辞国媒体大肆宣扬,局面闹得很难看。

      事发之后樊因爸爸第一时间赶到辞国,召回全部机器,给所有使用过问题检测仪的患者提供赔偿,也与逝者家属进行私下协商。首次谈判无果,家属更把这件事情捅给了媒体。舆论一旦发酵便一发不可收拾,网络上骂什么的都有,而更加可悲的是,从检测仪运回国内到检测出具体问题,仍需要一定时间,可是这个答案,显然病人家属和“正义使者”等不起,他们只会以为你百口莫辩做贼心虚,他们只需要声讨的盛宴,根本不等真相发声。

      不过这一切,樊因了解得并不多,一来她大部分时间住校外界信息接触得少,二来父母向来不会对她过多谈及公司的事情。她只知道公司的一批医疗器械出了问题,爸爸频繁出差就是为了处理这件事。

      阿姨给她烧好了晚饭,她吃了饭就回房了。想着边看剧边等父母回来,也不知道是这剧太无聊还是她今天太累,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夜里11:30。

      她靠着最后的一点意志起床洗漱,路过书房见门稀微开着,透出暖黄色的光,两人的交谈声听得分明。樊因蹑手蹑脚地挪到门边听墙角。

      “我到今天也没想明白这批仪器怎么会出问题,我和义然都去检查过一遍,确定没问题才出货的。 ”

      “结果都出来了,我们不认也不行。原本那个家属就咬着我们不放,现在肯定更不会罢休了。”

      “他也不容易,能多赔就多赔点吧。”樊迟揉了揉眉心,一脸倦色。

      “说起这个,这次你从公司账户上挪用了资金,那几个老家伙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袁琪想到这事就不痛快。

      “没关系,他们背地里对我早就有成见了,现在只是摆到了台面上。不管怎么说还是得以公司利益为重,他们总不至于昏头到在这个节骨眼上跟我闹翻。”

      “我只是担心......”袁琪抱着手臂,心有顾虑便不得安稳。

      “没关系,公司还有义然打理。再说了,我们也去不了几天,你还怀疑我的办事能力不成?”樊迟起身去牵夫人的手,被袁琪一把拍开。

      “快收收你的年少轻狂吧,都一把年纪了!”虽然这么说着,倒是终于笑了出来。

      又笑闹了两句,樊迟像是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因因今天给我打过电话。”

      “是不是跟你发脾气了?”袁琪见他满脸愁容便已明了,“要是她今天不给你打这个电话,明天我们要出差了都不知道。”

      “又欠了她一次,要是放在银行我早就信用危机贷不了款了。”

      “别想了,她以后会懂的。”袁琪依偎在丈夫怀里低声安慰他,其实也是在安慰自己。

      在父母出来之前,樊因就忍着泪落荒而逃,一头扎进被窝里轻声呜咽。

      泪水,夹杂着酸涩、内疚和心疼,滚烫了潮湿的夜和少女的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预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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