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茶馆遇偶发善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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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历二十五年，西都东城区七安门外大街北端的钟鼓楼附近，横停着几辆人力车，它们一字排开停靠在“钟楼”和“鼓楼”遥相呼应的南北两旁。
中午，西都的天气骤然阴沉，细雨蒙蒙而落，来往钟鼓楼的行人纷纷都打着油纸伞在街道上奔走。
“吱扭……吱扭”人力车夫奔走所引起的陈旧洋车的链条声停了下来，人力车夫缓缓地走到钟楼楼脚处压下车把，轻声说：“小姐，到了。”
苏筱一边拿着油纸伞，一边从皮书包里掏出一毛钱递给人力车夫。
打发了人力车夫，苏筱小心翼翼地在落脚地附近寻觅一处毫不泥泞的路，撑着伞，踩着漆皮鞋径直往前走。她的两条绑着蝴蝶结的麻花辫垂落在双肩上，衣着蓝色露肘短袄和长及脚踝的黑色褶裙，乍看之下却是个靓丽的女学生模样。
钟鼓楼附近从事商业活动的店铺鳞次栉比，单单纵横东西两侧的店铺大到珠宝店、米面市、鞋铺、首饰楼和新式餐馆，小到水果小吃摊、针头线脑摊、书春摊、油盐酱醋摊，可谓应有尽有。无店铺摊位的路段也不冷清，随处可见走南闯北的游击商人和走街串巷卖风车、冰糖葫芦、兔儿爷的货郎。
苏筱穿过拥挤嘈杂的人流，信步几十米远，把目光投在钟楼脚下晋阳干果店北道旁的店铺门匾上。
“明汇轩”三个字的金箔牌匾悬挂在红木门楣上，富丽堂皇又夹杂一种说不出的典雅之美。
苏筱走到茶楼下，低头翻了翻皮书包内的黑色钱夹子，左右细数几遍后，抬头心满意足地自言自语；“还有十块钱嘞！不怕！”
苏筱左右瞟了一眼，迈着铿锵有力的步伐跟着进入茶楼的人群踏步而入。
进入茶楼，迎面是高大的二楼宽阔楼梯，南北两侧布满了高长桌子和长凳，仰视二楼，二楼的围栏旁布置着几张铺盖八仙图案桌布的红木方桌，想必是雅座。
“这位小姐，您需要什么？”一个头戴灰布帽，肩膀上搭着白毛巾的堂倌快步迎来问道。
苏筱环视了一眼四周的空座位，挪步到西北角靠窗户的偏僻角落坐下，抬头朝身后的堂倌说：“龙井，上等品。”
“好嘞！小姐您稍等，随后奉到！”堂倌吆喝着转身走了。
茶楼的环境到晌午热闹劲消退了许多，南北两侧并未客朋满座，稀稀落落的人都在一面喝茶，一面谈天说地。
苏筱正要把目光收拢，一个衣着小马甲长西裤的年轻人引起了她的注意。
小马甲在西都地面儿上也算时髦打扮，但是这个年轻人佝偻着腰，脸几乎贴着桌面，双手端着茶碗和盘碟在吧唧吧唧地吃喝着。一头乱糟糟沾满灰尘的短发着实和打扮不相匹配。况且他一直默不作声，全然不顾身边的茶客，似乎他的脑海里目前只有吃饱喝足四个大字。
苏筱打量了一番，叹了一口气。那名年轻人突然抬起来头，伸出沾染灰尘的白皙手臂徒手拿起了第二个盘碟，往眼前一推，又是狼吞虎咽地吃。
无意间他看到一个漂亮的女学生正在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自己，顿时惊得他放下手中的盘碟。
或许苏筱也感到尴尬，立马把头扭向一边，佯装从打包里取出一本书平摊在桌面上，抿了抿嘴，食指抵着嘴唇翻看着。
那名年轻人似乎也感到在女孩子面前丢了脸面，立即挺直了腰板，举止端庄地喝茶吃花生米。吃了一阵儿，他好奇地扭身去瞅苏筱，端详了许久他便被苏筱的美丽与清纯所折服。
他忍不住一面吃着另一盘葵花子，一面紧盯苏筱读书的模样，不知不觉他已经吃光了所有盘碟中的食物，就连茶壶中的盖碗茶也被他喝得不剩半滴。
他使劲晃了晃瓷茶壶，一脸灰心丧气地低头苦思冥想。突然，他露出微笑，起身走到楼梯旁柜台取茶处，又端着两盘南瓜子走到茶座装模作样地吃喝。
苏筱听到堂倌托着茶盘的脚步声，放下手中的书，端正身姿，静静地瞧着堂倌把一切都给她摆放妥当。
“你且慢慢品尝。”说罢，堂倌笑着离去。
苏筱倒了一杯茶，托起茶杯小口啜饮，满口的茶香扑鼻而来。续了两杯后，苏筱持着筷子夹了一粒挂霜花生米，放进嘴里自言自语，“平日吃腻味了德式起士林面包，没承想这甜腻腻的花生米也别具一番风味。”
一侧直勾勾盯着苏筱的年轻人看出了神，手中的筷子夹着空气就放进了嘴里，待他尝到筷子的苦涩才恍然大悟地放下筷子，痴痴地看着苏筱，内心念道：“这个大姑娘和我过日子该多好呀！如此，我也不必忍受无尽的孤独。”
他长舒一口气，又耐不住抬眼瞧苏筱文雅喝茶的模样。根据苏筱的言谈举止和衣着打扮，他猜测她绝非普通的穷苦人家，而是小家碧玉的小姐。
愈看愈喜欢，愈喜欢愈看，愈看愈看不够，愈看不够愈吃得多。眼看着长桌上的盘碟重重叠叠，他骤然有一种恐惧感。他伸长手臂，遮盖着盘碟，低头细心数了数，绝望地掏了掏口袋中的旧币，发现竟然只剩一毛钱！
“啊！这该怎么办？”他心中大骂自己，目光警惕着来回穿梭在身旁的堂倌。
想了许久，他灵光一闪地想到一条赖账的策略。他装模作样地把四五个小盘碟揣进自己的怀中，之后假意碰掉筷子，同时利用捡筷子的时机将盘碟搁在桌角处，最后若无其事地直起腰淡定地拿起空茶碗。
苏筱品完茶，星星点点地吃了谢些花生米，扣下碗底，朝路过的堂倌说道：“付书钱。”
不巧堂倌没有听见苏筱的声音，反而走向了那名年轻人。
他的声音动静大，堂倌自然奔向他，而晾在一边的苏筱臊红脸朝他看去，眼神中透露着的凶悍怒气，想必他是被苏筱恼上了。
堂倌走到他面前，指着茶碗合算了一番，笑道：“客官，一毛钱。”
他挂着笑容从身上取出一毛钱放在桌子上，抬脚便要走，可不巧是由于走得匆忙，右脚不小心抵倒了藏匿在桌角的盘碟。
霎时，盘碟发出啪嚓啪擦声。堂倌好奇地弯腰歪着脑袋看向桌下，脸色风云突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喊道：“你想赖账！”
他自知诡计露馅，面不改色地笑着说：“我有大钱，怕你找不开呢！”
“休要充当二赖子，我看你穿着体面，想不到竟然隐藏盘碟赖账！走！走！去见我家掌柜的！”堂倌大声呵斥着，一只手扯着他的衣袖，连拉带拽地推搡着前进。
苏筱一瞧他惹得人祸，抱着看客心态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事不关己的漠然微笑。
“你有多大的银钱我都能给你找余，快拿出来，否则我非把你抓进衙门里毒打一顿！”
他尴尬地笑了笑，退了两步，艰难地把手伸进口袋中，犹豫一会儿掏出一枚银元展开在手心，傲气地说：“我有一块钱，不差你的茶钱。”
堂倌看到银元，上前严肃地说：“银元都不流通了，现在全国流通法币！”
“啊！”他愣了愣惊叹，抓耳挠腮地又说：“我给你这一枚银元权当一毛钱行不？”
堂倌用手搓了搓手中的毛巾，思索了一会儿说：“好吧！暂且饶你一次！”
说罢，堂倌就夺过他手中的银元，两只手指夹住银元中心，嘴唇靠近银元边缘轻轻地吹了吹。
“夹铜洋钿！你小子骗人是吧！以为我辨不出真假是吧？”堂倌猛然抓住他的胳膊怒目而视地说道。
“假的？你有何凭证？”他大吃一惊地夺回银元回答道。
堂倌轻声哼了一声，瞪着眼说道：“真的银元会发出轻微而悠长的“殷”一
般的银笛声，假的则没有。你这个分明就是假的！”
他一撇嘴不甘心地尝试吹了一次，侧着耳朵细听，果然没有声音。
“我的书法极好，我给你们明汇轩画一幅画如何？”他压低了嗓音，以恳求的眼神望着堂倌轻声说。
“不行！我们这是小本生意，休想糊弄我！你这身着打扮，即使一身衣裳也花几十块钱，害怕没这一毛钱？”堂倌歇斯底里地指着他的小马甲说。
“我来给你，你不要为难他了”
一旁看热闹的苏筱忍受不了一个年轻人为了一毛钱低声下气的样子，笑着走上到他面前拿着一块钱塞到堂倌手中又道：“我给你一块钱，算上我和他的茶钱不要找了。”
堂倌得了一块钱，眉开眼笑地说：“得了！这位小姐开了金口，小堂倌也就不追究了。”
说罢，堂倌把钱揣进裤兜内，迅速收拾了盘碟和瓷茶壶大踏步离去。
苏筱宛然一笑，望了望自己救助的年轻男人说：“你走吧！”
然而他并没有离开，而是睁着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苏筱，略显尴尬地说：“谢谢你，大姑娘。”
“举手之劳，不必言谢”苏筱一面淡淡地说，一面朝转身走到自己的桌边，拿起皮书包便往门外走。
他瞧苏筱要走，愣了一下立即悄悄地跟上去，等苏筱驻步跨过门槛的时候，他才昂首挺胸地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苏筱完全没意识到身后的人，只是走着，可是走了十几米，苏筱听到身后持续的脚步声。
于是回头看了一眼，恰时与他四目相对，场面一度尴尬。
苏筱内心生出惧怕，加快了脚步，心里嘀咕这个男人莫非是淫贼？
走了几分钟，苏筱意识到身后的人尽管紧紧跟着，却也没有图谋不轨的举动。因而苏筱鼓起二十分的勇气往回走，怒目而视地问道：“你干嘛跟着我？不怕我报警抓你，让你吃一辈子的牢饭！”
“我———我——我要赚钱还你，不亏欠你的恩惠。”他结结巴巴地回答，脸上露出顽童般灿烂的痴笑。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茶馆遇偶发善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