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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南下余杭 陈衣带着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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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随陈先生一路南下直到杭州。先生是读书人,看到满城烟柳驻足观赏了半日,我也跟在身后陪了半日。先生看的入神,不敢上前打扰。对岸桥上人头攒动,桥下湖中百十只船儿如蓑叶般穿梭湖面上留下圈圈涟漪。先生起身向前走去,口中说道: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杭州美景,果真名不虚传。今日我便睡在此处,晓曼留下陪我可好?
先生笑眼看我,难得先生心情畅快,不能扫了他的性,我便也笑着点头。
先生拉着我的手走到对岸,伸手指向来处:晓曼你看,那个桥头虽然人少可风景却可此地相差甚远,难怪都来此处。先生自顾自的指着远处,又指向近处。我被人群挤的几乎透不过气。若不是我抓着先生的衣角,定要被人群冲散。
先生拉着我来到一家饭馆门前,门上牌匾刻着“杭帮菜”三个大字。想必是这里的特色菜肴。先生和我入座后,便拿起桌上的菜谱看了起来。先生的胃口挑剔,我倒无妨。
先生点了三个菜,分别是“油爆虾,油焖春笋,葱包烩”先生点好后把菜谱推向我,“晓曼再点一个,凑个双儿。”我心里笑道读书人也讲究这规矩。
我拿到菜谱翻来翻去,点了“东坡肉”
掌柜的接过菜谱吩咐厨师做了下去。
先生摸着下巴眯起眼睛说了起来:这个东坡肉晓曼点的十分好。”
“怎么个好法”
先生慢悠悠的说道:北宋有个官人,叫苏东坡。当时浙西洪水泛滥成灾,在苏东坡的治理下才得以渡过难关。又带领民工疏浚西湖,驻地建桥。最后百姓拿来猪肉感谢苏东坡领导有方,苏东坡让家人做成了“肥而不腻,酥香味美”的东坡肉分给民工,民工吃了连连叫好,东坡肉的名声在苏浙一带便传开了。”
先生讲完后,我握起他的手。
“听闻此菜的来由,先生可要多吃些,也品尝下苏老的手艺”
先生听完笑着给我递过茶水,圆圆的镜框下一双笑起来的眼睛,肤色白皙并不冷峻,身材高挑,即便与他并不熟知的人,走到路上也定会多瞧上几眼。
先生生的太好了,容貌俊美的叫我等女儿身都自愧不如。我也仰慕先生的博学多识,人倘若有今生前世,那我上辈子定是先生曾养过的花花草草,飞鸟鱼虫。借了先生的灵气才得以修成人形,来到他的身边更好地陪伴他。这样想来,能将我们分开的,也只有老天了。
吃过菜肴,先生回去路上对“杭帮菜”的美味赞不绝口,还悄悄趴到我的耳边说:也许上辈子我便是此处的人。
我踮起脚尖凑到先生的耳边:那我也是此处的,即便不是,也会为你跋山涉水来到此处,留在你的身边。
先生又笑了起来,先生今天笑了很多次,在北方家中,这是从未有过的。能陪在先生身边,看他因我或不因我喜悦,我都打心底高兴。
我的花朵只在有他路过的夏季生长,芬芳一人足矣。
那晚是我十八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夜。银盘高挂,映在湖面上扁扁的,月影随湖面飘来飘去,先生躺在长椅上,我将衣裳盖在他的身上,蹲坐在先生的耳侧。
微风轻抚垂柳,鱼儿跃出湖面,菜馆打烊后依旧明亮的门灯,这夜色下的江南,十八岁的我,都是先生一人的。
三月的夜晚还有些寒冷,我衣裳单薄只能紧搂先生的手臂,可先生也冷的有些颤抖,那时的我无比地企盼上天掉下一床被褥,不用太大,能为先生遮寒就好。不知过了多久,寒意不断侵来,困倦的双眼也慢慢合上,我就这样抱着先生的手臂蹲在地上睡去了。也许是梦中,也许是现世,我听到了先生亲口对我说,要带我看尽山川江海之美,在日出破晓时,天涯海角处,都希望我陪在他的身边。
我想来要果真如此,那便是我最求之不得的。
往后的几日,先生和我都在寻觅住处,先生喜欢去往深静幽深的巷弄,我看着墙根处的青苔,担心此处潮湿阴冷凉了先生的身子,便拉先生去到朝阳的农家院子。对比之下先生还是觉得巷弄的住处更有江南气息,我拗不过他,便同他一起住了进去。
刚住进去的几日,我连连做着噩梦,梦中屋子里站着位看不清脸的老者,对我说先生已经扔下你走了,我哭着问他先生去了哪里,老者并未言语,轻轻的叹气。我哭喊着冲出屋子,巷弄里人潮汹涌,想跑可脚下生根了一般,用尽力气却挪不动半步,急得我蹲在地上抽泣着,慢慢地便哭醒了。
醒时先生坐在我的床沿,轻拍着我。
“晓曼,是不是做了噩梦?”
“嗯,是个很不好的梦。”
黑暗中我看不清先生的脸,但听到他的声音,顿觉心安了不少,我坐起来先生顺势把我搂在怀中。贴近先生的胸膛,连心跳都听得清,可我还想更用力地抱着先生,仿佛要把我的心融到他的身体中。
“先生,别丢下我好嘛。”
先生听道,搭在我肩上的双手轻抚着后背。
“傻丫头,谁说要丢下你了呀。”
先生的手又抚摸到我的头顶。
“是我将晓曼带来的,那便不会弃你而去。我只盼日后无论是清贫寒窑还是高楼广厦晓曼都能陪在我的身旁。”
我听闻先生的话,眼泪几乎溢出眼眶。先生是个温柔的人,比起父母待我还要好上许多。自我懂事起便被父母送到邻居侍奉着他家的少爷,那人整日游手好闲,赌钱输了时回到家中便要打我,父母也不会看望我,我知道他们无力做些什么,那样的日子过了十年,就在我已经做好过上一生的打算时,陈先生悄悄地走进了我的世界,先生见我可怜,他便出钱将我赎回,父母说要我知恩图报,我便侍奉起了先生,先生不似富家子弟的嘴脸,他为人儒雅,谈吐大方,不嫌我的过去,也不会打我,先生是我恩人,是我风雨飘摇时的片片浮萍,是我路上的微光,在我因害怕失去先生而彻夜难眠时,我便知道,我爱上了他,便也注定要失去他。
可一介女流之辈又能做些什么呢?我只能闲来去庙中求签问道,祈求老天不要把他从我身边带走,也祈盼先生在校事事顺利。
我知道先生对我此举不解,甚至觉得我浅显愚昧。但先生也从未提过此事,这便是先生给我的踏实。
很多年以后我才慢慢明白,爱并非一味的成全,也不是无声的陪伴,而是不近不远处那一副可以依偎的肩膀,他在看清我本性的鄙陋,知晓我的愚昧后仍旧爱着我。
先生在校的教书工作是他十分喜欢的,他学识渊博,为人师表,担得起这份工作。我也未赋闲在家,找了个工厂做名女职工人,贴补零花。先生回家后常常同我分享在校的趣事:教语文的张先生在开会时经常打盹,隔壁班的老师做实验时烧坏了实验室的桌布,新来的外语教师的口语夹杂着浓厚的西北臊子面味,同班那个年纪与他相仿的教师是院长的侄子,教务主任又是他的表姑等等,我暗叹着校内人际关系的错综复杂,有意叮嘱先生要谨言慎行,可想到先生也是聪明的人,他自己也会注意的,便也用不得我为之操心。
我几乎不在先生面前提及在工厂的所见所闻,工作时也只是低头做自己的事,一来觉得工厂并无先生口中的那些个趣事,二来便是工人口中尽是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先生这样的读书人也不会想听的。
日子这样一天天的过着,转眼已是我们来到杭州的第五个年头。
工厂的工作十年如一日的重复着,也许是烦闷无味的,但对我却是合适的。我可以在勾针来回穿梭间想着先生,想着我们在一块的日日夜夜,不知不觉一件衣服便织成了,日子倒也好打发。
可先生工作勤恳,却不得被重用,近来总是郁郁寡欢的模样,我看在眼里实在揪心。有心劝说先生,可既不知如何开口,也不知开口说些什么。世上最无能为力的事便是明知他的痛处却不能同他分担了吧。
整日不见先生笑脸,我决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和先生挑明了说。
那日饭桌上我不停地往先生碗中夹菜,先生的碗中菜堆的跟个小山峰一般,弄得先生哭笑不得。
“晓曼,别顾着给我夹,你也吃。”
先生顺势加了一块肉放到我的碗中,我低着头用筷子拨弄肉块,却不往嘴里放。
先生见状问道:怎么了晓曼,是今天的肉做得不好吃还是有心事啊?
我噗嗤的笑了“瞧先生说的,肉当然好吃”
既然决定要说便说吧,突然想起先生和我提过校中有个外语教师前些日子怀了孕,便张口问道:先生学校中那位怀孕的女教师还在上课吗?
先生被我问的得一愣。
“那个教师应该是离产期不远了,最近有个新的教师顶替她。”
先生慢悠悠的往嘴里送饭,抬头看向我,停下了嘴里的动作。
“莫不是晓曼想要个孩子?”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羞红了脸。万万没想到连我都不曾想过的事,竟从一个读书人的口中说了出来。
我赶忙解释道:不不不,不是这样,先生误会了。我只是想问问你在校的工作是否顺心。
先生也未想到我拐弯抹角最后竟是问了这个。
“噢,还好。”先生说完低着头吃饭。
我恨自己为什么非要说破这件事,先生心底该是恨我的吧。
一个妇人只管烧好饭菜,把衣物洗好晒干,这是她的本职事情,其它的事情与她无关,更不要打听。
我看向先生,先生刻意回避我的目光,我便知道,这件事不能再说了。
那晚先生睡前格外安静,我猜他很难过。夜很黑,甚至都看不清他的脸。借窗外的点点星光,我看向先生比黑夜还沉默的脸庞,很想告诉他:不必那么在意功名,我只想他开心快乐,可是无能为力。我将脸慢慢贴近他的胸膛,听着他忧伤的心跳,在难以言说的深夜里,希望会有好梦。
接下来的日子要比以往冷淡很多,先生的脸色看上去也渐渐病态,我看先生这样,心都要疼死了,倒不如我生场大病替先生捱过这些个不如意。
这日先生回家稍晚了些,做得西湖醋鱼都凉了大半,先生进门第一件事便是给了我个大大的拥抱。
我被他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我应该猜到他接下来会和我说些什么,先生紧紧地抱着我,眼泪在我的眼眶几近流出。
我擦擦眼睛,接过先生的手提包,回身问道。
“说吧,先生,有什么好消息要宣布呀”
先生不慌不忙的拉开凳子,坐在饭桌前,伸手示意我过来吃饭,待我落座后,先生给我夹了一块鱼肉。
“晓曼,你知道吗?学校的政务处有个老学者已经准备退休了,位置便要空出来,学校开会决定候选人,我便在那名单之中,只要下个学期能拿到好的政评,便有望进到政务处。”
先生说完笑着往嘴里放了块鱼肉。
“今日的鱼肉十分鲜嫩,酸甜可口,晓曼的手艺又长进了。”
“只要先生爱吃,晓曼天天做,先生的工作若能提拔是最好,但我只想先生每日开心。”
我太久没见过先生的笑容了,竟说出了这般傻话。想必先生此刻最想听到的应是祝他能顺利进入政务处。
先生微微顿了一下,接着又是笑道:嗯嗯,晓曼最知道疼人。
我真后悔刚说的那句话,心里当然希望先生能步步高升,可是想往高处走,就要付出代价,我不想先生太累,只想他开开心心的。
我不求他什么,政务处也好,无名教师也好,都是我心尖上的陈先生。
“那就祝先生能如愿以偿,顺利进入政务处”我顺势给先生夹了块肉。
先生笑着点头,可那块鱼肉却始终没动。
我知道先生对我的反应有些失望,收拾碗筷时先生就呆呆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往日这时先生该是沏杯茶在躺椅上看报纸了。
我轻轻看向先生“茶已经沏好了先生。”
先生一言不发呆在那里。
我刷好了碗筷,先生说道:今日有些累了,我先去休息了。
先生有睡早觉的习惯,觉也很轻,为不打搅到先生当晚便把明日的早饭备好,这样的习惯自跟了先生便养成了,从未有一天变过。
备好早饭简单洗漱后我也回房了,先生熄了灯,我便抹黑轻轻地爬上床沿,先生习惯睡在里侧,待我整个身体爬上床时,先生猛的抱住了我,随后一双热唇便不由分说的吻了过来,我被先生突然间的亲热吓得有些木讷,数秒过后,身体开始不由自主的迎合着先生。
一番云雨过后,我枕在先生的臂弯,手指轻挠先生的胸脯。
“我相信先生一定能顺利进入政务处,我也并不会因先生高升会抛弃自己而日夜焦虑,晓曼既认定了先生,便是相信先生的为人,此生也只伴先生左右。”
先生听后没说什么,只是紧紧的抱起我。
之后的一日,还未到先生下班时,一行四人闯进了我的家门,有的叼着香烟,有的戴着眼镜。还未等我开口说话,那些便开始自报家门。
一个身材高挑的人站出来说道:这是陈衣的家嘛?
我上下打量这个人,小眼睛,额头上有块疤,感觉并非善类。
“你们找他有什么事情吗?”
“首先呢,陈先生不认识我们,我们与他也并无瓜葛,只是我们受人之托,才来到此处。其次有句话替我讲给陈衣,也是我雇主的意思:请陈先生放弃争取进入政务处的资格,不要再执意高升,否则......那人话音未落,我便火冒三丈的想要将他们赶出门外。
“不管你们是什么人,请你们出去。”
四人中叼着香烟那人气势汹汹的向我走来:别他妈给脸不要脸!说着抬手就要打我,被高个子那人拦了下来。
“话带到就好了,何必和她个妇人计较,我们走吧。”
向身后的人示意一下,便出去了,边走边说:该说的话我已说过,怎么抉择,你们商量吧。
我愤愤的看着那群人远去,那人关门时,隔着门小声地说道:叫我来的人,身后有很多只手推着他,你又何必叫陈衣去当炮灰呢,规规矩矩当个教师有什么不好。
窸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我在屋内毋然的看着房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