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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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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是黄色和紫色相间,金灿的光映照大地。水泥路上,人、树、电线杆的影子,被拉的长长的。三秀一个人走在路上,只有自己脚底一重一轻的脚步声,重的在说:我好累,好想逃。轻的在说:步子慢慢的走,没有人追你,没有人等你,一个人就好了。
楼管在喝闷酒,吆金毛的小老头说他是想他老婆了。楼管不是本地人,老婆在家照顾孩子,老家工资低,进城里谋生给孩子挣学费。
两人又看对了眼,三秀促眉就要离开,楼管赶忙把人叫住:“嘿!倒霉鬼!”
三秀不是很喜欢“倒霉鬼”这个称呼,也许是听完小老头感同身受的八卦,耐着性子回了一声:“嗯?”
楼管趴在窗沿上,嘟嘴含住啤酒瓶,咕噜喝完一口,醉眼迷离的问道:“我请你喝酒啊,你帮我给我老婆带封信好不好?”
“我要上班。”意思就是帮不了这个忙,更何况他也没钱四处糟蹋,以楼管的背景,送封信,来回估计要好几千的车费,一瓶酒,太亏了。
楼管哈哈的笑了起来,笑声有些尖锐,像是要再给三秀一个机会,他说:“我说真的,倒霉鬼,你可真是个死脑筋。”
一口又一口,啤酒很快消了大半,楼管每次和他说话,都是这种高深莫测的语气,让人很想对着干:“你老婆在哪?”
楼管停止了喝酒的动作,认真道:“A城。”
三秀:……
把他内裤卖了都去不了。
三秀无语道:“你就不能用手机给她打个电话吗?”
楼管瞪了三秀一眼,或许不是瞪,还没等三秀看清,窗户再次关上,声响一如既往的重。
廊头的门像是被下了诅咒,看一眼,就会被恶魔盯上。即便如此,三秀暂时也没打算换房子。在这座撒满玫瑰花的香气,追逐着扬空万里的风筝跑的城市里,他种下了一颗名叫“未来”的种子,种子一旦发了芽,便想着成长,他很确信,在兜里不足一万的底气支撑时,花店里的玫瑰,他只可远观,天上的风筝,也只能追逐。
三秀以前是喜欢看恐怖片的,但他兄弟告诉他,如果你以后选择一个人闯荡,四壁的白墙会在你百感孤独之际,冒出一个森牙白头来陪你过夜。
所以为什么有些人,会把床紧紧的挨近墙壁,因为他们害怕把坦荡的后背留给空气,即便紧贴冰凉的墙壁,老来会得风湿病,他们也照做不误。
白驹过隙,三秀已经上了一个礼拜的班了,期间被店里的老板、员工盘问的连底裤都不剩,都对这件离奇的死亡案件极端感兴趣。不过,老婆婆的案子接近尾声,因为所供给的证物太少,所以警局只能给这个案件暂定一个“自杀”草草结案。
警局告诉三秀,江柜已经被他们送到了不远处的孤儿院,那里会有很好的护理人员照顾他。他们说,江柜很想他。走到哪里,只要警员把耳朵伸过去,仔细一听,都能听到江柜在呼唤三秀的名字。所以,他们说,他可以有时间,去看一下他。
不过三秀并没有时间。
两条平行线,正面看它们,永远也不会有交点,侧面看它们,两者重合,难舍难分。
三秀晚上下班,买了点葡萄,楼道里的灯经久昏黄,他打开手机电筒,一节一节,循环着一个人的生活。
有些时候,他会觉得很枯燥,想找个人来陪自己。但他又会想,哪个女孩会愿意,和一个一穷二白的屌丝住在一个随时可能会遭遇搬迁,无家可归,自今还赖在死过人的楼层里住着不愿走的人呢。
社区里绿化的树叶泛了黄,每棵树下都有一圆散落的叶子,缩成一小坨的可怜小鬼扳着手指数数,一秒、两秒、三秒……快回来了,快回来了……
叶子脱离了树木,没有了依靠,它们总是会妄想,如果有一个善良的女孩,能有幸被她拾起,夹进书本,数年后被她翻出,看她为自己流泪,倚证自己存在的价值,是一种奢求。
看到小鬼依旧没换的毛绒衣,像只对外界感到害怕的小兽,把自己脆弱的脑袋埋进大腿里,在寂静的黑暗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三秀……
门开了,三秀把小鬼抱进屋内,关门。
三秀在洗葡萄,小鬼黏糊糊的抱住他的大腿:“你跑出来的?”
这座城市三秀并不很了解,甜品店和家,两点一线,他觉得并没有必要,花费多余的时间,在一些不必要的事情上。
江柜怕三秀会赶他走,迟迟没能开口。
粉馆同款的铁碗放在卧室内的小桌子上,三秀刚坐下,江柜便拱进他的怀里:“吃点东西,家里没开灶。”
江柜对诱人的食物拒之不理,一心只想和三秀亲近,三秀的脖子被江柜油硬的发根摩擦的发红,一手按住他躁动的小身板:“一会儿给你洗个澡。”
江柜被强行投喂了几颗圆溜的葡萄,发现他真的不愿吃之后,才把人逮进厕所里,一顿搓洗。三秀的黑色衬衫,把江柜惨白的皮肤映衬得宛如圣洁,头发长了些,三秀拿剪刀给他剪短,被推拒。三秀也不勉强,手热捏了捏他胖乎乎的小脸。
躺进床里,江柜又发挥了他粘人的本领,八爪鱼般把三秀抱住,三秀懒得挣扎,全身的注意力都被江柜脖颈上的黑色线条吸引。像是顽皮的孩子用画笔勾勒,又如深入皮层底下的黑色丝线。
三秀问:“这是什么?”
寒潭里泡久的人,会渴望岸边人的温度。
贪婪的人总是学不会满足,只想要触碰的更多一点,再多一点。
江柜说:“奶奶说,有它在,江柜才不会死。”
在老一辈的时候,生下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会抱去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观花(方言,看相,算命的人)瞧上一眼,这黑线画在脖子上,兴许是保命用的。三秀想,幸好,这东西防水。
说起奶奶,三秀不知道是该现在告诉他,还是以后,小鬼为什么会跑回来,是真的因为想他吗?
三秀深吸一口气,道:“你奶奶也许会离开很久,你想好今后该怎么办吗?”
这种问题,无疑是问一个高中生,你高考后想报哪里?问一个大学生,你毕业后想干什么?
毫无意外的,江柜并没有深痛的感触,只是一脸天真的看着三秀:“嗯,江柜要和哥哥永远呆在一起。”
许诺是痛苦的源泉,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三秀并不觉得,这种毫不吝啬的交付信任有多么的值得高兴和炫耀。江柜盯着他,似乎在等一个答复,一个陌生人,对另一个陌生,在只知道对方名字的情况下,赌上自由和洒脱。
这对于三秀来说,是不公平的,他并没有想要该怎样支撑下一个孩子的成长历程,在这期间,兴许会拖垮本就支离破碎的家。
三秀给江柜提了一个建议,是对两人都好的建议:“我养不起你……,我周末来看你吧?”
去哪看?去孤儿院。江柜无声的从三秀身上爬起,坐在床边的身形瘦小无辜,他说:“你也不要我了吗?”
三秀无法和一个小鬼解释,他们两者之间,并不存在所谓的,要与不要的关系。
但江柜无法理解,他用一种略带指责和控诉的语气说:“你说过的,会养我的。”
三秀不置可否,这话他的确说过,而且还说的振振有词,当时别知有多么的光辉伟岸。
“江柜很好养的,很快就长大了,长大了江柜养哥哥好不好?”江柜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没人和江柜说话,江柜好喜欢哥哥,哥哥帮江柜捡小皮球,哥哥不会欺负江柜……该死,都不喜欢江柜。”
捡小皮球?三秀的记忆里并没有做过这种默默无闻的好事,但更让三秀鼻息一凝的,是江柜最后那句话。
三楼死了人,死的还是江柜的奶奶。所以当“死”字从江柜的嘴里说出来时,三秀只感到了背脊生凉,他不知道,这是一句发泄情绪的口头禅,还是目根目的的实话实说。
也许是他对“死”字太过敏感。
三秀说:“我脾气不好,会打人。”
让人远离自己的方法便是袒露自己的缺陷,让人心生厌恶,进而达到目的。
江柜说:“江柜抗揍。”
em,三秀决定放弃这套方案。时间来到了晚上11:11。一个一脚踩得死的小孩居然能从铁门枷锁的孤儿院逃出来,可见,孤儿院的治安人员,晚上都是在百无聊赖地扣脚。送回去,也许会被打,而且说不定还会再逃出来。为什么逃出来?因为活不下去。
三秀妥协道:“听话。可以办到吗?”
三楼里,两个无依可靠的人组建成了一个家,江柜欢雀的在床上滚圈圈,滚进三秀怀里兴高采烈的回答道:“嗯。江柜很听话的,只要哥哥在。”
翌日,闹钟响起,三秀闭着眼睛走进厕所洗漱,江柜站在三秀身后的坑上嘘嘘。三秀洗漱完毕,从江柜手里拿回眼镜戴上,又给江柜一顿梳洗。
三秀说:“在店里不要乱跑,还有,不要大喊大叫……算了,给你放部动画片吧。想吃什么要和哥哥讲,别人给的不要吃……”
数冬瓜,道茄子。喋喋不休的说教了一路,江柜一一记下,三秀不禁感叹,这就是今后带娃的生活吗?
好颓然,好爽。
有人说话,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