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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放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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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附近的林子里有花,叫不出名字,幽香四溢,星郎没见雀儿难免失落,带着尉鸣狐在林子里玩了一会,折了些花枝,摘了些果子,直言给雀儿,尉鸣狐心里温热,不说话,默默跟着。
沙夕岚才去不到半日,渡人客栈住进一行人,男男女女耳挂银环,身着七彩长衫,脚蹬黑靴,脚踝处印着火焰图腾,渔家水岸少见这样装扮,凭谁也忍不住多看几眼,来人出手大方,伙计们格外殷勤,星郎回来时,见院里的小毛驴被拴到墙角,引绳胡乱丢在地上,脸色大变,把花枝塞给尉鸣狐,脱口便骂:“蒲狗子,你干的好事,见到宝驹就嫌弃自家驴儿,真真狗眼看驴,往后你再去集市,用它一指头,它不踢你,我定踢残你!”
毛驴好似听懂了人话,委屈屈地喷气,引得堂间客人哄笑,蒲小哥扯过肩头毛巾在额上抹了一把,小跑出来,弓着身子靠到近前,小声解释:“星姑娘,今儿也是邪了,才来了这帮火人,又进了一伙子跑马客,高头大马一匹抵得上三头驴,棚子挤得不行,方才那为首的甩出两颗金瓜子,这才委屈咱家驴大人啊。”言罢,不等人开口,紧着拾起引绳,把驴儿带去后院安置。
尉鸣狐顺着星郎的目光望过去,棚子里的黄鬃马毛色炳曜鞍鞯华丽,忍不住多看几眼。
二人回屋,见沙夕岚正立在窗边向外望。
星郎扑过去,“姆妈,回来了怎得不叫我一声?”
沙夕岚被女儿抱住腰,见她头上挂着半片花瓣,随手摘下,“走得急了些,角门没有关紧,劳烦星儿跑一趟。”
星郎欣然离去,沙夕岚唤尉鸣狐坐下,从包里翻出巴掌大的银盒。
“狐儿,此物务必亲手交与司官,另附一言:可放归。”
重复几次,听尉鸣狐顺了口,才放心。
走时,花枝果子一并包了,点心也分出一份,若换了别人哭骂一顿是有的,给尉鸣狐,星郎高兴。
野旷天低,去路开阔。
十几年间,凡不开心,便被遣去,客栈一渡,烦恼荡然无存,肩上的伤似乎不痛了,尉鸣狐并不在意那小银盒,只觉得心里透亮,荡着步子顺野路绕到湖边,踏水向西。
未时过半,欢脱的人一脚踏进渔村林地,正纳闷青雀怎得还不寻过来,抬头见草庐方向群鸟盘旋,久久不落,心下生疑,一个箭步飞身踏上古树,林间穿梭至高处,靠近下望,见草庐外守着一众人,心里一惊,此处外有毒障内有猛禽,怎么进来的?
思虑间,瞥见庐外高头黄鬃马,和客栈的一般无二,疑惑更甚。
“小东西,还猴儿在树上做什么?”声音传来时,一枚银弹随之打折树枝。
尉鸣狐失了防备,斜身跌落,幸好在这些树上玩耍多年,哪里枝丫横斜都熟悉,落地前勾住一处软枝,才免去尴尬,只可惜包里的花枝点心,震得七零八落。
“狐儿进来,见贵客。”司官的声音响在耳边。
尉鸣狐理好衣衫,进草庐,只一眼便呆住了。
第一次见司官摘了斗笠,金簪固发,粉面含威,轻纱罩着云纹长袍,耀金丝带下坠着一串赤色珊瑚珠,白靴没有半分尘土,眼见她缓步上前解自己身上包裹,又随手掸了掸,只这几下,尉鸣狐顿觉不该涉水爬树惹了一身脏,羞愧得不敢直视。
“当年,茯神宫朝歌夜弦纸醉金迷,何等风光的西白竟在这荒郊野岭藏了十六年,身边只剩个灰头土脸的小仆从。”说话的人扬手扯掉身上的七彩氅衣,扭身滚坐到草榻,随手拍了几下,“难不成这草窝比锦被还舒服?”
这便是贵客?尉鸣狐呆愣,随即听到一声冷哼。
“ 南赤公主也是执着,数着日子从仙乐都追到毒障缭绕的不毛地,怎么,当年住不进茯神宫,连这茅草屋也不肯放过了么?”东青古绕到榻前,垂眼轻笑。
南赤以肘点榻,腾空起落,一脚踢将过去,东青古侧身闪躲,使坏一般手掌运力,片刻,一只烈火靴落在怀里,再看草榻,那人斜身侧卧,白腿外露,竟毫不避讳。
“小青古调皮,想看姐姐的腿,早说,何必扯上仙乐都,这人啊,错一步时亡羊补牢,日后还有翻盘的机会,可步步错还不知悔改,怨不得老天爷视而不见,你若当初跟了我,百年世家的燎木司也不至于门庭败落被君上嫌弃。”
言罢,南赤看向西白,嘴角含笑。
“多谢老公主抬爱。”东青古抢上一步,“我是错了,错睡了茯神宫的床,又错睡了茯神宫的人,一错再错,连这茅草屋的榻也滚了又滚,大错已成不想悔改,偏这折辱门庭的大错,您老人家生生惦记了这么多年,也想犯吗?晚了!”
“臭丫头,你说谁老!”
“老公主这就翻脸了?”
“臭——丫——头——”
二人缠斗,庐顶掀翻,飞身出去的一刻,只听东青古讥笑一声:“腿比脸嫩 。”
往来怨骂不绝于耳,西白没听见没看见一样。
“肩上还疼得厉害么?”西白看着尉鸣狐轻声问。
“她、们?”尉鸣狐一脸疑惑,回了两个字,顿住,摇摇头,猛地想起什么,紧着解包袱。
糟糕!不见了!定神思量,转身向外跑,被西白一把揪住。
“夕岚、姑姑、银盒、掉、树下。”尉鸣狐面露急色。
“稍安勿躁。”西白拉她坐定,缓缓开口,“狐儿,当年为保命,带你在这江湖三不管的地界苟且偷生,看形势,不能再躲了,我也有一些旧账要清,记住,你非我骨肉也非我门下弟子,养你至今皆因念及你母亲的旧情,你不必感恩,更不要和任何人提起今日看到的人和事,好好活着。”
“司官——”尉鸣狐怔住。
“既然养活了你,不死便是对我的报答。”西白起身,取下手环戴到尉鸣狐右腕,“那银盒不急取,夕岚姑姑可有话给你?”
“可,放归。”
西白闻言,面露温柔,轻抚她脸颊,“和你母亲一样,十足十的美人,这些年没有锦衣华服,实在委屈了你,日后天高海阔,尽可换了这蓝衫,好好装扮一翻。”
不明白她说什么,尉鸣狐心血翻腾,从未有过的情愫涌起一股酸涩直烧得喉咙发紧双眼通红。
“你——我——不走!”话一出口,哽住了。
“雀儿在水涯,待我引开她们,你自去寻。”西白起身,“切记,别再回来!”
一个身影从庐顶踏出,驻守庐外的人马随之跟上。
破风嗡鸣逐渐隐没,尉鸣狐回不了神。
自记事起,世界只有少言寡语的司官,见星郎总把“姆妈”二字挂在嘴上,也曾想这样唤她,人到跟前却开不了口,冷淡又亲近地过了这些年,适才那一翻话如同温柔刀,春风拂面般斩断所有关系,旭日和暖,世界坍塌。
离开,不舍,去追,不敢,念及她的话,犹豫再三,悄悄摸到熟悉的古树下,在一处腐草乱枝间找到银盒,胡乱揣在怀里,见庐顶盘旋的鸟群已然散去,心里一横,奔向水涯。
水涯也称死水涯,传说湖水入海受阻,水兽狂怒,携水中生灵辟路,巨石中开,顶起陆基,迂回处得一通路,水流湍急,旋涡暗布,误入者无一生还,渔家恨它,唤作死水,多年不肯放船过去,世间水涯众多,唯有这一个孤零零地。
听到熟悉的鸟鸣,尉鸣狐踩枝踏叶,闻声寻去。
扇形树冠隐秘遮蔽,青雀狠啄几下脚环,仰头振翅鸣叫,见到熟悉的人,叫声哀怨起来,终于得脱,更是鸣叫不止。
见它绕着自己起落飞扑,尉鸣狐压在胸口的酸涩气被再次激起,眼眶也胀了几分。
“没、丢、下、你!”
几个字出口,想着自己被丢弃,面颊止不住抖,热流涌下,赶紧提袖来擦,腕间一动,隐约瞧见手环有字,定睛看来:寿贡茯神,司金官令。
那青衣东青古不是好人,火女南赤似乎更坏,若不是她们闯进来,司官断不能说那样奇怪的话,什么宫什么都,凭他茯神还是金官,逼得人无家可归便统统该杀,尉鸣狐稳住心神,纵身跃下,青雀好似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思,径自向前飞去。
起风了,天边滚起浓云,距渔村密林不到一里,隐隐有黑烟腾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人一雀穿进林子,片刻被热浪扑出来,大火随风起势,飞禽走兽四下逃散。
尉鸣狐心里念着司官,后退慢了些,被浓烟呛倒,挣扎起身竟辨不得方向,慌乱之际,听见马蹄声越靠越近,来不及反应,被一把抄上马背......
渡人客栈仍旧热闹,尉鸣狐惊魂未定,眼前出现星郎的脸,“司官、在、里面。”言罢,挣扎起身。
沙夕岚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到窗边向外望了一眼,低声言道:“你活着,她便没事,你若有闪失,她才真的没救了。”
尉鸣狐一脸茫然。
“且先擦擦脸,我去让人烧两桶洗澡水来。”星郎把温好的毛巾递过来。
尉鸣狐接过,沙夕岚瞧见她手腕上的金环,一怔:好你个西白,说好了把这孩子送回长生殿,我等换一个安稳的下半生,你放归自己是什么意思?椟珠不分,着实可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