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放个屁上天

9、骨灰和路 说什么大悲

　　我终于见到了母亲，她安详地躺在一张铁床上，穿的她最喜欢却不敢穿的白衣服，盖上白被子，小小瘦瘦的一个人儿。从此以后，我明白，我再也抬不起头了。
　　仔仔细细记住了母亲的样貌之后，我慢慢把白布盖上，拉好裹尸袋，又将她推回冰柜封好，这期间，轮休看管这里的一个小伙子上岗，他走过来，问：“你在哀悼谁？”“我妈妈。”“她一定很伟大，节哀了。”“她很伟大。”“你要取尸体的话需要在那边登记。”“好。”
　　我跟他到安保室，确定了自己母亲的名字无误后签下了字，他看着点点头，打电话通知了附近的殡仪馆，然后拿对讲喊了两个人来抬尸体。他们再次打开了母亲躺着的那个冰柜，我竟没有参与，远远观望，和旁边最开始来的小伙子说：“你说有没有可能，她是假死啊，电视上常这么演。”“应该没这个可能的。”“哦。”我不再说话了，直到殡仪馆的人边戴手套边问我：“您跟我们走吗？您是想现在火化还是寄存几日？”“就今天吧。”我上了车，木木地盯着面前那张小床，直到母亲被他们抬上来，小床也没有被压下去多少。“她很轻吧。”我对上来的一个殡仪员员工笑，那人看我的眼神有点莫名其妙。“是很轻。”他仍回答了我。
　　到了殡仪馆，他们有人来问我想要什么类型的冷藏室，我选了最普通的，然后我马上给陈甲打电话借了两千。之后我在他们引导下去办理相关手续，一番折腾下来才能开始火化。我办理了直观火化服务，所以可以进到里面看她被推入火化炉，然而我没有选择葬礼的布置，因为已经没钱可以折腾了。
　　她被转移到传输带上，然后慢慢整个儿扎进了那个铁锅炉子里，火焰飞卷过她的头，很快就看不清脸了，我努力往前探，还是看不清了，过去约莫一个多小时，她就变成了一堆一堆零散的白灰和骨头。殡仪馆的人帮我把骨头骨灰装进一个纯黑的骨灰盒，然后把它拿给我。
　　“更轻了。”我笑了，没多说什么就离开了殡仪馆。

　　走在路上，我不知道该去向哪里了。家没有了。
　　我不能把她放到那间窄小不像人待的合租房里。于是我想找个地方埋了吧，因为买不起墓。我环抱住骨灰盒，走在路上像是抱了百十斤重的东西，怎样也直不起腰，抬不起头。走啊走，这条路像没尽头似的长，我感觉自己快走了一天，然而拿出手机看看，才走了不到十分钟。这时候，我听到有人在吆喝：“凉糕诶！凉粉诶！来一份来一份！凉糕诶！凉粉......”不晓得是谁使唤我，我竟走过去买下了一份凉糕，然后叫他装好进塑料袋放到骨灰盒上。
　　这样带着骨灰盒和凉糕又走了一段路，我感到口渴，就挨着马路上的坎坐下，把盒子轻轻放到身边的铺了三张餐巾纸的地上，再端起凉糕吃起来。
　　“妈，”我边吃边对着盒子笑说，“你记得不，小时候我就可喜欢吃这个，你每天累死累活了都要给我买一盒吃。你说你不喜欢吃这个，我信了......你现在站起来再跟我这样说说吧，我也要信的......妈，你起来啊。妈......”
　　正说话，凉糕从我嘴里滑到地上，我拿纸包好扔到不远的垃圾桶里面，然后把剩下的凉糕放进盒子里，再用塑料袋里系好，这时我发觉袋上落了几滴雨。
　　“妈，下雨了，我们赶快走。”
　　我把塑料袋放回到骨灰盒上，然后抱起盒子，突然又感受不到雨了，我终于抬头看了一眼，晴朗的天没有一朵要降雨的乌云。
　　那应该是空调水，我极不情愿相信那是自己的眼泪，但我仍犹犹豫豫地摸了摸脸，确实是泪。
　　“妈，还是让你看到了，你说这......你说这像什么话哩，不想让你看到来着......”
　　“妈！”

　　我走了三个多小时，脚已经磨疼了，多走一步都是钻心地痛。终于到了已故的外公外婆的老家，我远远望着紧缩的大门，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没有生机地耷拉在门外边。
　　“妈，到家了。”我说。
　　我很开心地跑上通往老家的杂草丛生的小路，然后跑进以前养了鸡鸭的院坝，再跑到大门前面。我把盒子放下，扑在门上往缝儿里看，有一张桌子和几条长木凳，已经很黄的日历还挂在墙上。我想到妈妈的半辈子回忆都在这里了，心里不晓得怎么又酸涩起来。
　　“妈，回家了。”我说。
　　等休息够了，我想尽办法也弄不下锁来，于是我翻过后院儿，进到建在外面的棚子厕所，再从厕所进到相连的一个次卧，刚开门，灰尘四扬，老衣柜上面结了三四个大蜘蛛网，床上平铺了一层厚厚的白灰。我轻手轻脚地通过次卧来到客厅，这里的陈设也很简单，一个台式电视机，下面的柜子被拉开了一个，里面似乎放了些针线，然后旁边就紧挨着那张木桌，几条长木凳子就在桌子下面，客厅并不小，然而连个沙发也没有。
　　我来到大门前面，从里面一脚踹松了锁，再一脚就踹开了门。等我把桌子拿纸擦干净了，我把妈的骨灰盒放到上面。凭着小时候的记忆，我摸到厨房里找到了灶台下面的锄头镰刀那些农具，挑了一把趁手的铁锄头就扛到肩上，然后一只手抱住骨灰盒往后山走去。
　　那里应该长满了竹子，我记得，妈干活儿的时候就喜欢把我一人留在林子里，等我来到后山，果然一大片野生的竹子窜起来老高，完完全全挡住了我的视线，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妈，你喜欢这里不？”
　　我走进去几步，直到回头看不见上山的路了，我才在地上放三张纸，再把盒子放上去。我掂掂脚，然后抄起锄头开挖，虽然很多年没使这家伙，但它干起活来很利索，没多久一个刚够盒子大小的土坑就挖好了。我把骨灰盒连同凉糕的盒子一起放进去。
　　“妈，”我一边填土一边说，“儿子不孝，没钱给你买个好点的地，儿子不孝！”
　　“你去到下面别怪罪儿子，我会努力赚钱，然后给你换到大地方，那就宽敞了......那就宽敞了，”我又哭了，眼泪落到土上渗了进去，“妈，你委屈委屈......”
　　“妈，我们到家了，到家了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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