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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年 ...

  •   假期开始了。

      我问了景申假期去哪里,他告诉我了,但是我忘了。他说的那个地方好像离学校所在的城市不远,但我没听过。临行前也没有打什么招呼,他送我到车站。我自己上了车,他就走了,或者说不见了,因为上车后他就不在了。

      以前的年还有点趣味,现在的年似乎只是证明我该回家了。

      通过这个时间可以短暂停一下,短暂的不用为任何事而焦虑。年成了一个逃避生活的短暂方式。

      这种感觉又来了,总是模模糊糊的看见人影,又看不清他们的轮廓。

      假期里我和父母生活在一起,这是我的家乡,一个不大的城市。临近年终的时候十字路口总会出现烧纸的人,每年都有。他们相信通过过路的神,又或是过路的鬼,会把这些纸钱带给那些家里逝去的亲人。我记得小的时候家里人还会带我去山上祭祖,等到了开始在市区里生活后,就再也没有去过。

      那些燃烧着的纸钱像篝火。卦师曾经说过,这个叫丁火,是有实际形态的火。对于卦师的话我没刻意记忆,但是每次看到这样的场景,我都会看到灯火旁有模糊的身影,就像是人的影子站了起来。我几次想走近那身影看看是什么东西,但是当我真正走近后,发现又什么都没有了。

      好像当我离近后那些影子就消失了。那都是在我小的时候发生的事,而现在我就静静的站在这里,依然可以看那些火后默默站着的影子。

      父亲用棍子轻轻挑起燃烧的纸,嘴里说着一些话,是说给去世的奶奶的。已经去世了好久了,但是这些习惯依然存在,就好像灵魂能够永久寄存一样。这火光离我很近,或者说离我最近。就在我望着燃烧的纸入神的时候,一个影子从我身旁掠过,然后在纸钱旁站定。

      我看到她了,是一个影子,黑色的。我知道是谁,通过轮廓我就看的出来。我麻木的看着那身影,以前从来没看到过,只有今年看到了。我不说话,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我,当然,即使她回头了,我也看不出来她是否回头了,因为都是一片漆黑。

      没多久,纸钱烧没了,父亲带着我往回走。那身影还在那火堆旁,只是此时火堆只剩下一堆纸炭,没有了火光的映照,那影子更黑了,此时我和爸爸已经走出了好远。

      “爸,我好像看到奶奶了!”

      我对我父亲说道。

      “胡说八道!”

      我父亲听到后对我说,年就这样来了。

      对联是在我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贴完了。当天夜里,城市里四处都张起了灯笼,黑色的夜幕在红灯笼的映照下喜气洋洋。这里的年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过年挨家挨户都会串门,小朋友都喜欢聚到一起玩到后半夜,再回家吃饺子,看小品。

      这里的年都是一直在家待着,没人出来走动。我想打破这个常规,不想让它如此的无趣,在春节晚会刚开始的时候我走出了家门。

      街上没有人,红色的灯笼都在亮着。我在每一个灯笼下路过时会再去观望着远处的另一个。脑子在这种情况下又开始飞速运转,我幻想着在某一个灯笼下突然走出一个身穿着古代服饰的女人,又或者是那种穿着类似于新娘妆的女人。

      站在灯笼下望着远方,似乎在等待着归来的远方的情郎。

      但是一个灯笼下都没出现,因为那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不知路过了多少个,我的眼睛有点疲倦了,我用手捏了捏双眼的中间。就在我捏着双眼中间的时候突然从前方传来了一句:“听说你能看见我们?”

      听到这一句话后我瞬间头皮发麻。

      我马上睁开眼睛,但是眼前什么都没有。我又环顾了一下周围,发现依然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心理作用,此刻城市周围店面前飘荡的灯笼突然变的很诡异,一个个就像飘荡的人头。外表通红,让人一眼望去顿时不寒而栗。

      我不敢呆的太久,因为我深知我眼睛的功能,我怕这周围出现让我接受不了的事情,在短暂停留后我快速反身往家的方向走。

      北方的冬天干冷,即使是“微风”,刮在脸上也是刀割。周围的雪在经过微风刮动后打着旋的转起,像突然站立起一个人。在空中停留没多长时间,又在空中消失。那雪星散开的瞬间像灰飞烟灭。

      我总觉得有人,又或者有一双眼睛,它不敢露面,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或者在黑暗的夜空里,偷偷的盯着我。我头皮发麻,像小时候突然走过一片旁边有墓碑的空地的感觉。

      南方我不知道,北方有接神的习惯。这个接神一般都是在晚上凌晨之后,这个时候也是大年初一。会在特定的位置摆上供品,对着相应的方向拜一拜。小时候的印象不多,似乎家里边的人也有接神的习惯,但是由于那个时候基本都熬不到凌晨,所以在看着春晚的同时很早就睡过去了。

      倒是有幸在叔家见过一次,在正门对着的方向摆上贡品,点香,在凌晨刚过,就将所有屋内的门窗全部打开,然后对着门口的方位大喊着:“欢迎财神进家!”

      同时进行三拜。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见过,因为那一年二叔非要让我熬到半夜去他家吃饺子。

      爸爸应该也有过类似的操作,只是每一年几乎没到午夜,我就睡着了。稍微大一些,进入高中大学后,就不注重这些环节了。

      到家的时候春晚正在进行,妈妈在包着饺子。这就是针对午夜凌晨,专门的那顿饺子。每一年他们都会跨年,爷爷依然坐在他最爱的沙发上。我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总看见一个黑影经常站在爷爷身旁,好像是从爷爷患了很严重的病开始。

      那黑影很模糊,不是裹在爷爷身上的,只是贴在旁边,偶尔能看见,偶尔看不见,似乎在对爷爷说:“快了,快了,我就在等你呢。”

      我曾经试着跟爸爸说过,他们总说我胡说八道。我也只是偶尔看见,即使拍照,在那照片上也不显现,好像只有我能看见。

      这一次我还真挺优秀,即使到了午夜这么晚还没有睡着。我坐在爸爸旁边不远的地方,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彼此之间话语就不多了。他以前很关心我,总喜欢问我一些好似与我有关又好似无关的问题。自从上了大学后,他送我去了学校,沟通的话题就越来越少了。我母亲更甚,除了干活,为我准备吃的,其他的就更没有了,好似一个仆人。

      我坐在卧室的长沙发上,半靠着椅背,看着春晚小品里的喜剧演员,在不停的说着滑稽的话,做着滑稽的动作。没多久便有些飘飘悠悠的视线模糊了,朦胧中我似乎看到这个喜剧明星就站在我眼前,他特别努力的对着我们表演着他的节目,但是我们全家人却没有一个人笑。

      他似乎有些气急败坏了,接着突然走到我面前恶狠狠的对我说道:“你爷爷就快要死了,祝你们全家都这样!”

      我一听到这句话顿时就来了精神,刚要张开嘴破口大骂,发现原来我竟然睡着了,电视里的节目也早已经换成了另一个,刚刚那个喜剧演员也早已经不在了。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爸爸已经不在旁边了,爷爷还坐在他独有的沙发上。旁边也没了黑影,我模糊的视线终于全部清晰了,原来已经凌晨12点了。爸爸去帮妈妈端菜,这可能真的是我为数不多的和家里人一起吃到午夜的这顿年夜饭。

      这一年我没有和任何人问好,甚至亲戚朋友,因为我内心不情愿,我就是不想拜年。拜了,也是说一些虚假的话,我连客套都懒得搭理了。以前我这样做父亲总会说我,今年父亲却没说我,他连问都没问,就是任随我愿了。我觉得这样挺好,不用那么多的模糊概念,即使是人情世故。

      我甚至觉得我是孤辰,但我却很享受这种感觉,我想如果有一天世界上没有任何亲人了,我反而更开心,这里边包含父母。

      午夜饭开始了,原来爸爸真的和我叔叔一样,原来父亲也是会接神的,只是以前我从来没见到过。这是一种习俗,就像北方过年很多家庭会吃猪蹄一样,寓意为“捞钱耙”,不一定每一家都会做,但是爸爸会做。

      他觉得寓意是好的,这样才是年,这样才是生活。如果形式主义都没了,生活就跟死水没区别了。我们在过的就是形式。随后爸爸也把所有的贡品摆好,要点香,要开门,而且更重要的礼仪是连拜的方位都要准确,爸爸拜的是东南方,据说这个方向才是财神。

      当所有形式全部结束后爸爸就冲着门口的方向随意的喊了一句:“接财神回家。”

      接神就结束了。

      原本我并没有在意,但是就在爸爸刚喊完之后,我突然感觉一阵寒气从门口袭来。接着就看到了一个浑身皮肤开裂的庞然大物从门口走了进来。像猪,像犀牛,又像河马。

      那动物真的很大,几乎要把门撑破。当他走入后,周围的时间像静止了一样,我的耳朵也失真了,什么都听不到。这庞然大物不高,但是也有一米半高。

      很胖,很宽,有触角,浑身皮肤像溃烂了一样。有粘液,而且在往下滴,每走一步屋子的地板上就会留下一块脚印,因为溃烂。

      它皮肤很皱,一个眼睛是三角形,一个眼睛是正方形,走路的时候步伐很缓慢,大脚像长了蹼一样,在行走的过程中嘴巴经过呼吸会不停的传出气体。他就这样缓慢的从我们面前经过,爸爸,妈妈爷爷,所有人似乎都被慢放了一样,行动十分缓慢。但是他们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眼看着这个怪物从眼前走过。它真的是怪物,不像人,身上有衣服,破破烂烂,皮肤都是黏滑溃烂的。

      它径直的向桌子方向走去,到达餐桌前后,举起手直接就伸进了桌前的饺子盘里。接着一个抓一个的不停的往嘴里放,它的动作不快,但是不停。在吃完饺子后,又将手伸进有菜叶的汤里,捞起菜叶往嘴里放。那些菜叶留下的汁水淌到了它的身上,它不会去擦,看上去邋遢。

      吃过菜叶后又去拿摆在中间盘子里烧鸡的腿,掰断鸡腿的同时,又缩回手去举旁边的汤碗,往嘴里灌。灌完汤汁后再去拿盘子里的鸡腿吃,那些汤汁,油汁,贱的满桌子都是。碗里,盆里,爷爷的,妈妈的,爸爸的,每个人的碗里都有。全家人没有一个说话,好像所有人都没看见一样。

      没多久,它吃完了,转身向门外走去,没有任何声音。在离开后桌子上的香也断掉了。

      当我还在观望的时候,突然被坐在桌子前的父亲叫住了。我回过头,原来他们已经坐下去了,他们似乎坐在那里好久了,桌子上的伙食居然根本从来没被动过。所有的食材全部都是完好无损的,此刻的他们都在看着我。

      我有些惊讶的望着眼前,那刚才的那些举动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吃的都是它们的灵魂么?我不敢想象,但是一想到刚才看到的那个怪兽吃东西的场景,我就无法再去下咽,最后这一桌子的菜我几乎没吃。

      我原本想告诉父母,让他们也别吃了,又怕他们说我是胡说八道。最后我也没有告诉他们,只是在桌子前简单的坐了会,就回去睡觉了。随着那开着的门被关上,这年也就彻底的过去了。

      原本想早点回学校的,但是学校的寝室还没有开门,没办法就又在家里待了一段时间。年后的几天我去了舅家,那是在一个村子里,我们要坐好久的车才能到达那里。一路上我都在关注着两边的雪,我小时候很喜欢坐这种城乡之间往返的客车,每次在这种客车上我就会不自觉地进入到幻想之中,看着两旁源源不断掠过的枯树会陷入沉思。

      雪地里突然出现一个穿着一袭白衣的女人,是白纱做的。她跟在车子后面一直跑,头发长长的,飘在空中。袖口的衣服很薄,有飞绸,随着跑动的时候跟着风飞起来。在跑的同时身上外披被风吹走,露出清峻的面庞。车速越来越快,她开始跟不上,接着站在原地,死死地望着车的方向,静静地站在原地。这就是我坐车的时候经常幻想出来的场景。

      有的时候我也会突然幻想着有一群狼从两侧山上四散的冲下,接着不停的往车上撞。车上的人惊恐的叫着,并且不停的往车后方跑去。结果在行驶的过程中,车受到重力不小心翻了。所有人艰难的从车里爬出,血液流了一地,混在汽油里。那些狼围着我们,有些正在撕咬着地上死去的人。女人不停的尖叫着,大喊着,哭着,小孩的头浸在雪里,不停的抽搐着。

      我把手蒙在眼睛上,露出手指缝,通过手指缝躺在地上,无助的望着天空,接着天空开始不停的旋转,突然一只白皮肤的狼出现在我的眼前,接着我从幻想中惊醒。我还在车里,眼前的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人正在起身,这就是我的幻想。

      没多久,车到了。这是个镇子,母亲要去买东西,那是要送给舅家的孩子的。在他们买东西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镇子里闲逛,小时候我对这里的印象就不怎么深,现在还是一样。唯一不变的是这里依然很落魄,贫穷。好像经历了一个世纪这里都没有成长。

      我把鞋带整理一下,在车上下来的时候一个村子里的人不小心踩到我的鞋上,我的鞋带刮开了。我低下头,一个绿影从我眼前闪过,我马上抬起头,那绿影我再熟悉不过了。我马上看向绿影本人,那身材和景申一模一样,就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我快速的追了上去,我似乎和他的距离只几步之遥,但就是追不上。好像我们中间支了个间距棍,我往前走,他也往前走。我走的快,他也走的快,我中间的棍子始终把我和他推出一定的距离。当我终于突破这根棍子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发现他根本不是。他穿的也不是绿色的衣服,而是一件蓝色的衣服。

      在镇子短暂停留后我们来到了舅舅家,周围都是很旧式的民房,还有快坍塌的土房。这就是他们的的村子。门前有一条水沟,这是我很小的时候就有的东西。那沟里会有很多细小的虫子,像线虫,据说叮在身上会往肉里钻。小时候看到这种虫子我都害怕的很,很怕那些虫子会缠在身上完全下不来。那些虫子就喜欢黏在一块石头上不停的抖动。这个季节看不到了,因为沟子里只有落叶和积雪。

      舅舅家里很多人,每次来都是这样。他们总是憨憨的笑,这次更甚,似乎都在冲着我笑。我完全不知他们的笑意何来,也许他们真的就是那么开心。

      舅舅家的后窗依然和以前一样,是一片荒地。我以前在这里睡的时候,就幻想过有人从后窗跑来,然后趴在后窗上不停的向窗里望,随后不停的在窗口徘徊。

      这一次和以前一样,那窗口一片漆黑,屋里和屋外一样。唯独不一样的是我长大了,没有小时候那么害怕了。那晚我做梦了,我梦到我买了一个鱼缸,养的却不是金鱼。是一条泥鳅,还有一个浑身蓝白红条纹的蚂蝗。梦里蚂蝗很宽,延展的很长,没多长时间就将吸盘叮在了泥鳅的身上。

      泥鳅也把头伸了过来,将头叮在了蚂蝗的身上,用力的吸着。没多时,鱼缸里又多了一个四脚蛇,不停的在泥鳅和蚂蝗的身上爬着,慢慢的我就醒了。

      那鱼缸里好像没有水,又好像刚开始没水,后来慢慢又有水。等我缓慢睁开眼后,眼前一片清晰。透过窗可以直接看到后院荒地里的雪白,阳光不强,雪的颜色有点阴,年就这样彻底的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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