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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东厂督主姜九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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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姜赟跟着小太监,脚下无声地进入燃着千年沉檀香的帝王居室。
年满十六的少帝厌恶朝政,一并厌恶御书房,平日里不是在寝宫里玩乐,便是在百兽园里打猎。
姜赟不是第一次在寝宫里面圣,待转过三道纱帐,低垂的眼扫到明黄的衣角,他立马跪倒在地。
“臣锦衣卫千户姜赟,拜见陛下。”
“平身吧。”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明明应该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姜赟却听出了几分气喘。
少帝……眼见着身子越发虚了……
姜赟脑中闪过一瞬这个想法,依旧垂着头站起身,口中道:“禀陛下,臣方才去探望姜督主,督主昨日晚上游湖时不慎落水昏迷,如今已经清醒,只是身体还是十分虚弱,无法来面圣。”
珠帘之后,轻轻传来一声“哦,是吗?”。姜赟听力极好,捕捉到了一丝极易忽略的冷意。
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道:
“另外,督主托臣将这道密奏呈送给陛下。”
说罢双手呈上一个密封的小匣子。
少帝身边的小太监接过匣子,仔细检查封条后,送到珠帘后。
姜赟听到撕开封条,打开匣子的声音,小太监验过无毒之后,才将匣子里的册子递到少帝手中。
少帝翻了两页,突然冷笑道:“好一个姜九璇,拿这些来糊弄朕,怕是压根不把朕放在眼里了。”
说罢“砰”地一声把匣子甩落地上。
姜赟猛然伏跪于地,头深深地叩在地上,不敢说话。
侍从们纷纷屏息,室内静如一潭死水。
只听到少帝胸膛剧烈起伏的气喘声,“去,让姜九璇即刻滚过来,别拿病搪塞朕,就算是爬,也给朕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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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少帝口中的姜九璇,正披着厚厚的大氅衣,抱着暖手炉,坐在案前翻看堆积成山的文书,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督主,该喝药了。”貌美的紫衫侍女捧来温度适宜的汤药,素白的手舀起一勺,朱唇贴近,轻轻吹凉,然后送到姜九璇的嘴边。
姜九璇侧过头,在美人温香软玉的服侍下,一口口喝完满满一碗汤药,头一次觉得中药也不是那么难喝了。
紫衫侍女喂完药,静静等待姜九璇发完汗,放下一套全新的里衣后,躬身退出门外。
门彻底阖上之后,姜九璇起身走进内室,在一面巨大镜子前,脱下一层层裹在身上的厚衣服。
脱下里衣之后,姜九璇伸手按住紧紧勒住胸口的束胸衣,深吸了一口气,一颗一颗揭开侧边的扣子。
随着最后一件衣服被剥离,镜子里映照出一具尚显稚嫩的年轻身躯,白皙的胸口微微起伏,已经有小荷才露尖尖角的柔美曲线。
谁能想到,一手执掌东厂,凶名在外的东厂督主,竟然是个女儿身。
实话说,若不是昨晚在梦中融合了姜九璇的记忆片段,姜至理也不敢相信,在男权至上、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会有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少女,串通了前朝的司礼监掌印太监,趁着皇权更替朝廷内乱的时机,一步步爬到了东厂督主的地位。
可惜记忆碎片过于零散,又缺失了临死前的记忆,姜至理实在想不明白,这样一个有勇有谋的女子,为何会在严寒冬日去游湖,又为何在层层护卫下掉落湖中,导致失去性命,让在异世因为加班猝死的她穿越过来,占据了这具身体。
假如这两日姜九璇还能托梦给她,她一定要拉住姜九璇,好好的问一问。
不弄清楚姜九璇的死因,姜至理的心中始终扎着一根刺一般,冥冥中让她很不舒服。
换好衣服之后,镜中的少女在厚重衣物的掩盖下,变成了一个瘦弱高挑,眉目疏淡的年轻男人。
姜九璇的相貌和姜至理本人有七分相似,是偏中性、带点英气的清秀。
姜至理在上学时有段时间剪短发留燕尾,经常被女生拦住喊小哥哥要微信号。而姜九璇束发戴冠后,完全是一个气质阴柔的男子,她刻意把眉眼间距拉宽,耷拉下眼皮的样子,十足是一个阴沉不怀好意的太监模样。
她正准备继续伏案处理公文,紫衫侍女在门外禀告:“督主,姜赟来了。”
姜赟,和姜九璇同一个姓,两人颇有几分渊源,姜九璇掌权之后,就把姜赟调任东厂,担任东厂属官掌刑千户,算是她直系下属。
昨晚,真正的姜九璇溺亡在湖中,在她的身体漂浮在冰湖中时,姜至理离奇地魂穿至这具身体内,于是死去的“姜九璇”活了过来。
在被捞上岸时,姜至理已经在不动声色的观察了,当时陪着姜九璇游湖的若干人中,并没有姜赟。
姜赟是在今天清晨匆匆来访,关心过上司的病情后,带着姜至理给他的一个小匣子进了宫。
现在回来,莫非是匣子里的东西有问题。
姜赟将少帝的话一一禀告,隐晦地提到少帝看过匣子里的东西暴怒后,姜至理心想:果然如此。
那小匣子,根据姜九璇的记忆,是少帝吩咐她去搜罗的京中尚未婚配的贵女信息,姜九璇落水前已经整理好封存在匣子里,原本也是今日要送到御前。
姜至理本着“领导的事情无小事,当日工作当日毕”的社畜思路,让姜赟顺道捎上,没想到捎出了一个雷。
无论少帝因何不满,既然他让姜九璇“爬也要爬到”,那么即便她仍旧因为冻伤四肢发僵,也不得不的去一趟宫里。
也罢,就当提前认识下新任顶头上司了。
望了一眼石英摆钟,换算成现代的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姜至理暗暗叹了一口气。
她看过的穿越小说里,女主回古代要不是宅斗撕逼,要不是美食种田,再有就是甜甜爱情,怎么轮到她,还是逃不脱社畜加班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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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寝殿门口,姜至理脑内循环了数遍记忆中原身和少帝的相处模式,缓步走进内殿。
时至傍晚,冬日天黑的早,宫殿里已经燃起了宫灯,少帝酷爱奇技淫巧,寝殿里摆放都是精美绝伦的花鸟宫灯,暖黄的灯光映照在重重纱帘上,点缀于纱帘上的夜明珠熠熠生光,白玉为阶,紫金为碧,蟠龙绕柱,乾坤倒悬,姜至理仿佛置身某种秘境,这种跨越时间和空间的倒错感,让来自后世的她不由得呆愣了一瞬。
这一刹那,姜至理才深刻的意识到,她是真真切切地来到了一个她一无所知的异世。
“姜爱卿,落了一次水,把礼数都忘光了吗?”
清凌凌的少年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姜至理一个激灵,连忙单膝跪地,“奴婢不敢。奴婢姜九璇叩见陛下,陛下圣体隆安。”她暗自捏了一把汗,都怪自己太入神,不知不觉走到了少帝的珠帘之前。
冒冒失失的,惹得少帝对她越发火大就糟了。
姜至理咬了下舌尖,心想她上辈子近距离接待过中东某小国国王,也算是见过世面的,可不能在这个小皇帝面前翻车。
她跪着等候少帝发话,没成想少帝存心晾着她,自顾自翻开了话本,压根没打算让她起来。
姜至理跪了片刻,被冻伤的腿脚已经开始刺痛,膝盖骨如同刀割一般,疼的她后背冷汗涔涔。
若是少帝继续不发话,跪的时间一长,怕是膝盖真得废掉。
她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姜至理心念急转,道:“陛下,奴婢先向您请罪,恳请陛下责罚。”
她如此说话,少帝反而眯起了双眼,“哦?你堂堂东厂督主,为朕办事素来贴心,何罪之有啊?”
姜至理跪地叩首,换个姿势分摊膝盖的压力,接着道:“奴婢昨夜不慎落书,导致风寒入体,今日不得已在家养病,耽误了陛下的要事,此乃罪责之一。”
“带病入朝,在陛下面前失仪,还让陛下处于可能被奴婢的风寒传染的危机下,此乃罪责之二。”
“陛下吩咐的事情,奴婢没有办妥,惹得陛下圣心不渝,此乃罪责之三。”
“奴婢犯了如此多的错误,内心万分惶恐,恳请陛下降罪。”
姜至理说完,几乎是跪成了五体投地的姿势。她这个现代人,头一遭穿越,行大礼行的毫无负担,全趴着反而还能缓解疼痛。
至于说完少帝会不会降罪于她,姜至理也赌了一把,按照姜九璇的记忆,少帝这个帝位做的非常之不稳当,得位不正、强臣环伺,在主弱臣疑的局面下,少帝能用的人其实非常有限,姜九璇这般身居高位却根基薄弱的宦官,算是少帝手里屈指可数能使唤的动的人了。
若是少帝真的重罚了她,说不定还能借机多修养一段时间,好摸清楚姜九璇的死亡原因。
珠链后,年轻的少帝殷负雪居高临下盯着伏跪在地上的瘦削身形。本朝宦官都是着白衣,殷负雪向来觉得不男不女的太监着实玷污了白色。唯独眼前这人腰细的过分,白衣被细细的束起,倒有了几分仙气。
他今天是憋着火气的,原本想敲打敲打姜九璇,却没想到一贯寡言少语的人,今日突然变得伶牙俐齿起来。
还没等他发话,先给自己扣上了几顶帽子,堵住他的话头。口口声声说着请罪?呵,怕是有恃无恐。
殷负雪的眼神愈发冰冷,他掀开珠链,走到白衣宦官面前,用脚勾起一张素白的面庞。
“爱卿,朕怎么舍得罚你,朕宠你爱你还来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