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砂寄售店》阿咪的胡萝卜

6、第六章 不是冤家不聚头（六）

　　作为一只本该蒙昧无知的小猫，阿乌还不曾意识到此刻自己的脑袋瓜子里冒出的想法委实太多了，更无暇思量一下自己为何能一跃便跃出三四丈外——若她早有这功夫，何至于被小黄黄欺负得那般狼狈？现下，她正捂着肚子痛得直不起腰来。

　　就在前一刻，阿乌将将躲过了那鱼妖的又一波袭击，突然，腹中一阵灼热。灼热的感觉还不到半分钟，又变成了冰凉。于是，一会儿灼热，一会儿冰凉，阿乌只觉着腹中仿佛同时揣着火盆和冰块，轮番着上阵欺负她。且，那灼热和冰凉的感觉也越来越强烈，到了后来，非但肚子里难受地要命，便是拿爪子捂着肚皮，都能感觉得到腹中时冷时热的变化。

　　阿乌疼得在沙滩上直打滚，迷迷糊糊地想着是不是昨天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她努力睁开眼，望着眼前足以用上十辈子的茅坑沙滩，却攒不出力气来抬爪子刨个坑。且，无端地，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抗拒的心理，却说不好这种抗拒的感觉是因为茅坑太大还是身后有个虎视眈眈的大鱼妖。

　　极目四望，入眼的皆是平整的沙滩，远远近近竟无一块大点儿的石头可以遮掩半分。阿乌深吸一口，艰难地转过身，低声道：“你你你，你闭上眼。”

　　阿昭一怔，“你想干嘛？”

　　“我我我。。。。。。”虽是流浪猫，阿乌也是女孩子好不好，怎么好意思对个陌生人说要上茅坑的话？可是，肚子里的痛意一波赛一波，她只得硬着头皮吭哧吭哧道：“我我我。。。。。。我肚子疼，要上茅坑。。。。。。。”最后两字轻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阿昭愣是没听清她要干啥。

　　见大鱼妖还是睁大双眼瞪着自己，阿乌又急又气，不由怒道：“你个大流氓，看我不挠瞎你的眼！”急怒之下，她陡生勇气，竟一跃而起，张开爪子就往阿昭面上扑去。

　　虽则阿昭遭雷劈受了不小的伤，又不幸被阿乌啃掉半条尾巴，可到底是个妖怪，如何会将阿乌这等不入流的小蠢猫放在眼里。他不闪不避，只缓缓抬起手臂，张开五指，单候着阿乌将纤细的小脖子送到掌中。

　　然而，事与愿违，阿昭竟抓了个空——阿乌一见那锋利的有如五根枪头一般的指尖，赶紧半空中用力一蹬，生生拔高了一尺，径直冲着阿昭的头顶而去。

　　阿昭猝不及防，眼见阿乌的爪子就快抓到头皮，他立马扭颈甩发，脑后一缕墨绿色的长发如蛇信般突然窜出，正中阿乌面门。

　　阿乌吃痛，惨叫一声，捂着面孔落在沙滩上。头发虽软，可阿昭用上了妖力，竟使得原本有如水草般的头发仿佛吃足了劲儿的弹弓，当即将阿乌的额头敲出个又大又红的肿包来。

　　阿乌疼得眼泪都出来了，可阿昭心里愈发愤怒了——若非失去了半个尾巴的妖力，就方才那一下，保准儿能把这蠢猫的脑袋刺个对穿。

　　当然，阿乌还不晓得自己将将在生死边缘走了一圈。她轻轻摸了摸额头，“嘶——”，痛得她倒吸冷气——不用想也晓得，这算是破相了。

　　阿乌快要气疯了——好端端的女孩子，就啃了半条鱼尾巴，怎么就招惹到这煞星了？

　　虽则阿乌与旁的流浪猫干架十次里有九次要输，可那纯属体力不成，就内心而言，其实她是有着一颗强大而倔强的心灵。眼前的鱼妖，尽管从体型上绝对碾压阿乌，可当触犯到阿乌那“打猫不打脸”的底线时，她脑袋一热，“啊呜”一声就冲了过去——看这架势，她是要与阿昭拼命呀！

　　阿昭亦吃了小小一惊。他自是见过猫——大海过往的渔船上，总有几艘养着猫。然，能勇敢到要与鲛人拼命的猫，阿昭还是此生头一回见！

　　腹中冷热交加的剧痛被阿乌抛之脑后。眼下，她满心悲愤，只想着要报仇，非得将这死鱼妖抓个满脸花。而事实上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阿乌的确具有不可估量的潜力，即便体格娇小，可气势迫人，那迎面而来的咆哮声中，竟隐隐有几分骇人的气势。

　　只见她身法灵活地在空中腾跳跃挪，随心所欲地扭身翻滚提脚蹬腿。起先，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迟滞，可很快，她就熟练起来，甚至能够在半空中来个九十度的大转向，气势和速度丝毫不减。

　　一时间，阿昭竟觉得抵挡起来有些吃力。他万万不曾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一只小蠢猫的连番攻击迫得手忙脚乱——啊不，尾乱。

　　海滩上沙尘滚滚，浪卷波翻。一猫一妖争斗激烈，竟使得周遭雾气腾腾尘土飞扬，方圆百米之内难辨身影。

　　直至月落日升，东边的天际泛出浅浅的鱼肚白来。

　　此刻，阿乌与阿昭都累个半死，不过，却丝毫不碍着他们依然怒目相向。

　　阿乌双爪紧抓地面——可惜沙滩太软，她再用劲儿也只能抓着两把沙子，只能用力地将后腰拱起，呼哧呼哧地喷着粗气，喉中“啊呜”之声不绝。

　　而阿昭呢？相较之下，他竟比阿乌还要狼狈几分，身上有不少鱼鳞都翻翘起来，还有几处明显可见的爪印——阿乌锋利的指甲在他铠甲一般的鱼鳞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白色抓痕。

　　他不由倒吸一口气——这蠢猫下手太狠啦！

　　阿乌额头上的肿包，不知在何时给碰破了。一股鲜血顺着她黑漆漆的额头悄然留下，染红了粉粉的鼻头。然，阿乌却只是高昂着头，恨声道：“来！再打！小样儿！看不捶死你！”

　　海风猎猎，吹得阿乌的黑毛四处乱飞。怒气勃发的面孔，高拱的腰背，还有崩裂的指甲缝里隐藏的血迹——这一刻的阿乌，气势骇人，竟有几分上古时期妖兽战士的狂野。

　　阿乌欲再战，阿昭却不成了。

　　他先遭雷劈，后受失尾，如今又是一场恶战，已是强弩之末。倘若勉强再战下去，万一失手，战死也就罢了，可死在这么个蠢猫手里，委实太丢脸！

　　且，方才蠢猫还一个劲儿地嚷嚷着，说要吃了自己——天呐！倘若给旁人晓得号称海妖之王的鲛人成了蠢猫的口中之食，那阖族的颜面都给丢光啦！

　　突然间，一股委屈的情绪涌上阿昭的心头，眼圈不由发红。阿乌紧紧盯着他，立时便觉察到他的异样，轻蔑地呸道：“小样儿——打不过就哭唧唧！还是个妖怪呢！丢不丢人？！”

　　阿昭愈发委屈了，嘴巴一瘪，“若不是我失了半条鱼尾，会落得如此地步？”

　　“鱼尾？关鱼尾什么事儿？”阿乌不明所以。

　　“鱼尾里藏着我的妖力。你吃了我的半条鱼尾，就等于夺走了我的一半妖力。你现在。。。。。。现在——阖该是个猫妖啦！”阿昭委屈地恨不能大哭一场，只是当下还强忍着罢了。

　　“咦？还有这等好事？”阿乌当即给吓得够呛，还以为这鱼妖唬她呢！不过，仔细瞅瞅鱼妖红通通的眼圈，还有紧咬的唇角，嗯——大抵，他说的是真话吧？

　　她随即想起先前莫名其妙的腹中冷热交加的怪痛，还有突然就变得超级厉害的弹跳力，甚至，在先前的恶战中，她狠狠一爪子就能将鱼妖的鳞甲给抓出血痕来——要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自己还只是一个干啥啥不行的小弱猫，对着鱼鳞只能干瞪眼，无奈之下才不得不啃了半条干巴巴的鱼尾巴。

　　如今想来，倒是天降福气啦！

　　阿乌毫无骤闻自己变作妖怪的恐惧和惊慌。身为备受欺负的小弱猫，她不止一次地幻想自己能够像电视里演得那样，掉进一个深坑里，遇见一位高人，传授自己一身绝世功夫，从此以后，小弱猫阿乌就不见啦，而变成头戴斗笠身披大麾腰挂宝刀的熊猫大侠——啊不，猫大侠！

　　现今，虽说过程有些不大一样，可是结果却是类似的——不管是猫大侠还是猫大妖，阿乌都非常乐意并满怀感激地接受。

　　而因着这份感激，阿乌竟升起了些许心虚——这就好像偷吃了人家的饭食，吃饱喝足之后，还将饥肠辘辘的主人给暴揍一顿。

　　哎呦喂，一时间，阿乌都不敢抬眼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