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花》不二不二的臣

2、海上 聚永宁

　　火车抵达上海的时候，天色已经转暗，出了站台，江家老爷派了人前来接应。由于时间关系，而叶家又初来上海，人生地不熟的，只好暂住江家。
　　好巧不巧，叶笙上车后，身旁又是江枫，玉清还是在副驾驶，而司机……
　　真是一成不变。
　　叶笙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男人，她的关注点在他的脸上，脸上清晰可见的巴掌印，可想而知，当时扇得有多重……
　　当时，叶笙一个人在包厢里，沉静下来好好地想了一下，其实他做的也没错，若不是他，自己也不可能上得了车。
　　想到这，叶笙忍不住伸手去抚摸一下他被扇的脸，还没碰到，一只大手兀然伸了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你想干什么？再扇一次？”
　　“……”叶笙立刻心虚起来，不敢再看他，支支吾吾的说：“我……我不是故意，这被占了便宜，哪有忍着的道理，本能反应……”叶笙又想了想，“不管怎样，我在这跟你赔个不是，也谢谢你，拉我上车……”
　　“……”
　　叶笙见他还是不说话，默默的把脸伸了过去，闭上眼睛道：“要不然，你打回来吧！”
　　“好啊！”江枫声音淡淡的。
　　说着抡起胳膊对着她的脸准备扇过去，叶笙由于害怕，眉头紧凑，下意识躲了躲。
　　江枫看着她“赴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就只是轻轻的在她脸上掐了一下。
　　“行了，你的道歉，我接受了，至于这巴掌，还是别还了，我不打女人。更何况，这件事，我也有错。”
　　叶笙睁开眼睛，盯着他的眼睛看。
　　发现他的眼睛看起来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也没有夺人眼球的浓密，淡淡的。但细看之下，他的眼睛如湖水般的清澈见底，如皓月般皎洁明亮。
　　在叶笙的眼神下，江枫轰地红了脸，发问道：“你看够了吗？”
　　“啊？你没看我，怎知道我……”叶笙知道自己理亏，声音越说越小。
　　江枫叹了口气，往她脑袋上敲了一下，“你是不是笨呐？你这么直勾勾的看着我，我能不知道？”
　　叶笙吃痛的叫了声，“不是说不打女人吗？”
　　“我这是敲，不是打。”
　　“……”
　　行，你给我记着。

　　—

　　不久，车子开进江家公馆的庭院里。
　　江枫带着叶文成他们进了住宅。
　　率先进入眼帘的就是江家富丽堂皇的前厅，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男子一身中式的重绸长衫，端坐在高背沙发里，慢条斯理地品着红茶。
　　“叶老弟，快坐！”江绪客气道，招呼着下人给叶文成倒茶。
　　叶文成应了一声，直接入座。
　　叶笙站立在茶几前，恭敬地向江绪问了声好。
　　江绪看着眼前素净端庄，亭亭玉立的女郎，问道：“这是笙儿？”
　　叶文成答道：“正是小女。”
　　江绪笑着对她点了点头，说道：“丫头，快坐，别在这愣着了。”
　　叶文成阻止道， “别了，这丫头跟着我奔波劳累了一天，还是让她早些歇息吧。”
　　江绪哈笑道：“是我的不是，枫儿啊，还不快带着笙儿妹妹休息去。”
　　江枫应了声，皮笑肉不笑地对着这位“妹妹”说：“这边请。”

　　—

　　经过江枫的介绍后，叶笙大概知道了具体情况。
　　江家的主宅是一栋非常漂亮的法式洋房，呈凹字形，蓝顶白墙，倒斗的屋檐。江氏夫妇带着最小的儿子住主楼，三位最年长的小姐单独住一栋位于花园里的小楼。江家给叶家安排的房间就在西堂，叶笙的房间安排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后院，景色十分好。
　　叶笙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摇摇欲睡。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叶笙一脸没好气地站起来，走到门前，开了门，看清来人，又猛的把门关上。
　　江枫在门外吃了闭门羹。
　　刚开始还以为叶笙不会开门，但是她开了，满心欢喜的要进去时，突然门合上来，撞了个措不及防。
　　江枫捂住鼻子，避开问题喝道：“叶笙！三次，今天你打了我三次！！！”
　　门里传来叶笙慵懒的声音，“哦，真是对不住啊，不过，你大半夜不睡觉，你要干嘛？”
　　江枫岔开话题，捂住鼻子说：”你今天打了我三次，赔钱吧。”
　　叶笙正想着，自己的态度是不是恶劣的些，谁知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面无表情地把话顶了回去，“江大少爷听过一句话吗？淡泊无以明志，宁静但走不远。”
　　江枫不明所以，问道：“什么意思？”
　　叶笙道：”俗称，没钱！睡了。”说完把江枫撂在门外，转身睡觉去了。
　　江枫又喊了声，里面没反应，去了厨房，拿了瓶威士忌，一个人坐在餐厅喝着酒。
　　脑海里想着那日寿宴上，一眼看到的女郎。
　　那日的她素净端庄，温文尔雅。她那瘦弱的身躯，让人想冲过去，一把抱在怀里。
　　想到这，江枫不由得一笑。这个笑显得苍凉，无奈。
　　很快，酒见了底。江枫带着一身酒气，摸黑进了屋。他将外套丢在扶手椅的靠背上，正要把房间的灯打开，忽然透过窗户望见西翼正对着他这边的房间亮着的灯。
　　暗夜里亮着灯的房间是如此醒目，仿佛一个发光的宝石盒子，里面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可见。
　　他看见叶笙正从床上爬起来，她穿着白色的西式睡袍。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散发出来的光透过薄薄的衣料，勾勒出女郎线条青春窈窕的腰身曲线。她下了床，走出房间。

　　她在干什么？
　　她以为自己住在顶楼就没人能看到她了？睡觉，窗帘都不拉？
　　秋夜静谧，天空中星河浩瀚，星光穿过万古千年，投射在视网膜中。昏黄的灯光下，白裙女郎像是西方油画里的仕女，妙曼清灵，充满了女性原始自然的美。
　　江枫拿起了丢在扶手椅上的外套，出了房间。
　　那女人会在哪？
　　江枫挨着挨着地找，突然感到身体的燥热不适。
　　他没多想，只当是酒喝多了，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嘀咕着：“把这茬儿忘了。”
　　转身奔向厨房。
　　果然，刚到厨房门口，就从里面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
　　“你在干什么？”江枫摇摇晃晃地走进来。
　　叶笙被江枫的“袭击”吓到了，手一滑摔烂了一个碗……
　　江枫扶额，用力按着太阳穴道：“饿了？”
　　叶笙僵硬的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蹲下去收拾摔成碎片的碗。
　　“等会儿，出去等着。”江枫把叶笙拉起来推了出去。自己留在厨房收拾她留下的烂摊子。

　　灯光如昼的厨房里，江枫在灶前忙碌着。老蓝布的围裙勒着他的劲瘦的腰肢。
　　“你喜辣还是？”江枫把盛着水的锅放在了炉子上，扭头问。
　　叶笙靠在厨房门边，往里探忘了一下，神情慵懒，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都可以。”
　　叶笙的视线追随着江枫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目不转睛。
　　江枫在碗里放调料，拍了蒜，折了一根葱来，洗干净，细细地切了，又往油锅里打了两个鸡蛋。
　　叶笙发现江枫的脸起了红晕，不像是被水汽熏的，再加上他走路踉踉跄跄的。
　　他喝酒了，似乎喝的还挺多。
　　“你喝酒了？”叶笙问道。
　　江枫的手顿了一下，往锅里丢了一把挂面，用筷子搅着。
　　“看出来了？”
　　叶笙走进餐厅，看见桌上已经空了的一瓶威士忌，喝这么多酒……一旁的酒杯上还沾着一些白色的粉末，叶笙拿起来看，觉得可能是面粉之类的东西，也不在意，把酒杯放了回去。
　　叶笙着了个位置坐了下来，有点不放心厨房里的人，偷偷的往里看。
　　江枫把面盛了出来，撒了葱，上面放了两个煎好的荷包蛋，“吃吧。”
　　说着，顺势坐在叶笙的旁边。他撑着头，呼吸急促。
　　叶笙问道：“你不吃吗？”
　　江枫浅笑了一下，摇摇头。
　　好吧。
　　江枫的手艺很好，叶笙是吃得津津有味，将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叶笙打了一个饱嗝，尴尬的对着江枫笑了笑。
　　叶笙莞尔，起身洗碗。
　　“我来吧。”江枫抢过她手中的碗筷。
　　滑腻的手指蹭过掌心，心漏跳了一拍。叶笙收回了手，在一旁提心吊胆地看着。
　　毕竟喝了那么多酒，叶笙不说担心，那是假的。
　　还好，江枫十分利落熟练地收拾完了，叶笙松了口气。

　　说实话，江枫真的渴望来一次痛快的醉，更希望翻江倒海的呕吐，吐出内心的感慨与不快，吐出自己的肺腑，最好是让在近在眼前的人儿知道，自己之前跟她斗嘴，只因为……他喜欢她……
　　想着，江枫的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在一旁呕吐起来。
　　叶笙见状，赶紧跑到他身前，用手支撑着江枫，“喂？你怎么样啊？还好吗？”
　　江枫作势直接倒在她怀里，有气无力地说：“送我回房。”
　　此时，江府的下人们早已经休息去了，只有他们二人。叶笙应了声，竭尽全力的将他扶起来。
　　还好，江枫没晕过去，还可以借点力……
　　叶笙扶着江枫，慢慢的走出厨房。
　　江枫整个人都靠在叶笙身上，搞得她走路非常吃力，她走了很久，找不到江枫的房间，扭头问：“喂？你房间在哪啊？”

　　没办法，叶笙只好带着江枫回自己房间。一路上累得半死不活，特别是上楼梯，叶笙抱肯定是抱不动他的，只好把他硬拽，拖了上去。
　　终于……到了房间，叶笙把他扶到了床上，累得气喘吁吁，汗流了一身。
　　不行，得去擦个身子，但又看了看江枫……
　　应该没什么事儿吧。
　　叶笙转头去了卫生间，关上门。放了点水，褪去了衣裙，用湿帕子擦遍了全身。
　　斑驳的玻璃镜里，年轻女子的身躯雪白莹润，腰肢纤细。屋内柔和朦胧的光线犹如大师的画笔，勾勒出身躯优美起伏的线条，镜中的女子好似一副油画。
　　坏了！忘了拿换洗衣服了，叶笙真的恨不得抽自己一耳光。
　　怎么办？叶笙突然发现，那个架子上，挂了一件浴袍，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穿好后，开了门，走了出来，看到江枫晃晃悠悠地向她走来，扯了扯身上的领带。眼里猩红一片，仿佛一只洪水猛兽看着猎物一般……
　　叶笙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样，嘴唇颤抖着，她小心试探地问道：”你……你怎么了？”
　　江枫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烫，额头上汗珠子直往外冒，面色潮红，强压着体内翻涌的□□。
　　在看见叶笙半遮半掩的样子，脸上呈现的红晕，和那温润饱满的唇。
　　忽然间，一股大力将她拉入怀中，灼热的吻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江枫犹如火星落在了浇了油的干草堆上，轰地一声点燃了熊熊烈火。
　　叶笙懵了，极力反驳着，想要把男人推开。
　　可是她越是反抗，男人越是凶猛。
　　江枫喉结上下滑动，甩开大衣，把叶笙抱起，放在了床上。
　　叶笙挣扎着，双眼泪汪汪，哽咽道：“不要……求你……”
　　可男人仿佛听不见一般，近乎粗暴地剥去了叶笙的浴袍，捏着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住她。
　　江枫的领带，马甲，衬衣……逐一被他丢弃在了地板上。
　　江枫觉得浑身都在燃烧，释放的都要不知道怎么办的好。

　　江枫紧紧拥抱着叶笙，他们裹在被子里，在月光的沐浴下温柔缠绵。

　　—

　　叶笙醒来的时候，天边渐渐的翻起了鱼肚白。她的身躯疲惫酸痛，
　　男人自身后将她拥在怀中，贴着后背的胸膛烫得似烙铁，绵长的呼吸拂在她的后颈。
　　她小心的向外移过去了点，后背离开了他那滚烫的胸膛。
　　叶笙鼻头酸涩，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心一横，有种想杀了他的冲突。
　　叶笙渐渐冷静下来，努力回想昨夜发生这件事之前……
　　叶笙知道，昨晚上的江枫和平常不一样，不可能随意的就发疯，平日里，虽然嘴碎了些，但绝无可能干出这样的事儿。
　　叶笙瞳孔放大，昨天晚上的酒杯……
　　有人下药……

　　叶笙转过身去，凝视着江枫的睡眼。
　　昨晚上如豺狼虎豹似的折腾她，现在睡着了，又像个人畜无害的样子。

　　忽然，她枕着的手动了一下，男人坚实的手臂把她抱住。
　　叶笙再度被拉近男人滚烫的胸膛里，两人的身躯紧挨着。
　　男人搂紧了怀中的女人，把头埋在叶笙的颈窝里，“叶笙，我会对你负责的。”
　　“……”
　　江枫抬头看着怀中的女人，眼睛哭得臃肿，脸上清晰可见的泪痕，他抬手替她擦拭眼泪，柔声道：“别哭，你若不放心，待会儿我便向叶伯父提亲，娶你过门。”
　　叶笙终于有所反应，她坐起身子，由于昨夜的缘故，腰身酸痛的紧，她咬牙忍着，把身上浅白挑金色的丝绸被子遮住自己。
　　江枫望着女人浑圆肩头、瓷白肌肤，双眸一深，昨夜虽被下药，他却未曾忘记那香艳场景。
　　“提亲？”叶笙艰难的开口道，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哽咽着，“可……我有一桩婚事了，定了十六年，现在出了这档子事儿，你让我，让整个叶家情何以堪？”
　　江枫眉心紧皱，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许是没得到男人的回应，叶笙扭头望他，却一眼望进他的双眸中，毫不掩饰的深沉和坚定。
　　江枫也坐了起来，露出了胸口上一道看起来像是刚结痂的伤口，他对着叶笙说，“你放心，我定会安排妥当。”
　　“到时候再说吧……”叶笙强忍着身下的不适和腰身的酸软，下了床，去衣橱拿了套衣服。
　　穿好衣裳后，看也没看正坐在床侧依旧紧盯着她的男人，起身走到门口。
　　开门之际，突然想到，这不是我房间吗？
　　转头问道：“你还不走？你是要让全府上下都知道，你在我的房间里呆了一个晚上？”
　　江枫听罢，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戴好，脚步利落地走了。

　　—

　　一阵敲门声传入叶笙耳中。
　　起身去开，不想外面的人见门开了，直接进来，不小心撞到了叶笙。
　　叶笙本就身体不适，被人这么一撞，登时身子不稳倒在地上。
　　“啊，小姐，怎的不看着路些，你没事儿吧？”那人连忙将叶笙扶起来。
　　叶笙抬头看她。
　　“玉清？你怎么来了？”
　　玉清说：”昨夜，本想着来照顾小姐，结果，我睡着了。这不，老爷让我来叫您下来用早膳。”
　　昨夜……幸好你没来。
　　玉清见着她双目无神，问道：“小姐，你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叶笙反驳道，“没！没有，只是有点累……不是说下去吃早膳吗？走啊！”

　　叶笙强忍着腰酸背痛下了楼，路过厨房。
　　里面哗啦一阵响，厨娘扯着嗓子骂打杂的：“侬个小赤佬，老爷小姐对海鱼过敏，侬剥了虾壳就来拌沙拉，要害死人呀？”
　　叶笙转角进了餐厅，昨夜黑灯瞎火的，都没看清这。
　　江家那间餐厅安装着落地窗，通透明亮，日光在水晶的吊灯和盆景的绿叶上跳跃闪烁，宽敞的屋内仿佛充盈着一股带着旋律的美妙气息。
　　真气派。
　　江家的小姐，少爷均已到齐，江绪坐在上方，右边坐着一个年纪三十开外的美妇人，抱着小儿子，想必这就是江太太，江枫的继母。
　　江太太烫着时髦的卷发，穿着暗红挑金的窄身旗袍，下摆十分入时地短了半寸，露出纤细雪白的脚踝来。
　　再下面就是两位姨太太，和三位小姐。
　　三位小姐穿着时兴的洋绸衫裙，梳着流行的短卷发，姿态各异，却都清秀可爱。
　　个个都是美人胚子。
　　叶文成坐在江绪的左边，正在与他说笑。
　　而江枫……
　　他为什么坐我爹旁边？
　　叶笙不紧不慢地走在玉清后面，目光漫不经心地从江枫身上扫过，当他是个立在餐桌上的的花瓶一般。
　　江绪见叶笙走了进来，忽然看见她脖子上一抹红，问道：“丫头啊，你脖子上是？”说完还往自家儿子身上看了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叶笙略显尴尬，看着江枫说：“没事儿！就是被不知道从哪来的小虫子咬了一口，擦点药就好了。”
　　江枫无奈……
　　江绪又道：“丫头快坐。”
　　叶笙欠身，直径走向江枫旁边的位置上坐下。
　　江枫对着叶笙，低声道：”一大早还未给你介绍，坐在我爹旁边的是我继母，后面两位姨太太，分别是王氏，黄氏。还有那三位，是我妹妹。”
　　那个王氏本来是大太太的陪嫁。结果江绪夜里喝醉了酒，误把王氏当成了大太太，生了二小姐江月，因此做上了姨太太。
　　黄氏，就是商业联姻的牺牲品，但江绪待她不错，生了三小姐江苏苏。
　　大太太，陈婉清是一家纺织厂的嫡出大小姐，当初在江绪还不是上海滩的巨富商贾之首，但也算是个富贵人家就嫁给他，为他生了对儿女，大小姐江雨和小少爷江晋。
　　说起这个江家小少爷刚满六岁，在林安小学读预科，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继承了先烈前辈们的爱国主义精神，前两天在学校里为被欺负的同学而勇揍了法国参赞的儿子，被学校赶回来停课思过。
　　江绪的亡父是前清的秀才，受了江老爷子的影响，也继承了爱国主义精神，知道江晋停课的原因后，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说为什么不在晚上叫人把参赞的儿子套上麻袋，随便弄进一个里弄里揍，非得在学校正大光明的打。
　　这江绪虽然和洋人做生意，在生意上礼尚往来，背地里偷偷地骂人家，恨不得把洋人的钱都赚进来，让他们滚回自己的国家。

　　“行了，人到齐了就开饭吧。”江绪说完之后，看向了叶笙，“丫头啊，在这儿就不要见外了，把这儿当成自己家。”
　　叶笙笑盈盈地和他对视：“知道了，江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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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月后，叶氏商行在上海滩迅速发展，在众多商行中脱颖而出，成为当下最时兴的商行。
　　叶文成借此机会，壮大自己的势力，连着开了几家商铺，日日爆满，收益日渐上升，步入上海摊十大巨富商贾之一。

　　—

　　“爹，后天的宴会……我总觉得有问题。”叶笙站立在书桌前。
　　忙着处理商务的叶文成头也不抬，“你是觉得张家会在宴会上安排人手？你是不是有点多疑了？他们再蠢也不会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手。”
　　“张家一直和我们不对付，虽然咱处处压他一筹，但狗若是被逼急了，还是会咬人的。”叶笙不假思索。
　　叶文成： “好了好了，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啊就是太多疑了。”
　　叶笙无奈之下只好离开书房。
　　后天，江家大少爷，江枫满二十三岁生日，江绪把上海滩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请来，十大商贾也齐聚一堂，江家的派头果真是上海滩头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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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笙穿着一身绿绸衫裙，那浓密的长发编成辫子搭在背后，出了叶家公馆，直径走向江家。
　　初冬时节，屋外的风带着阴湿的寒气。叶笙从温暖的室内出来，只觉得一股凉意由外自内，浸透到了五脏六腑里，令她齿缝里都泛着寒意。
　　江家位于法租界的一条里弄里，左邻右舍都是西式洋房，叶家公馆就在江家的左边，江家位于里弄尽头，花园面积极大，几乎占了半条街。
　　叶文成买下这里的一栋洋房，把它重新翻新，扩大面积，从小栋的小洋楼，变成了一栋呈凹字形的漂亮法式洋房。
　　叶笙走到江家大门口，听差的为她拉开大门，草坪上，江家的几位小姐在前院里指挥听差的往树上挂彩灯。
　　江雨见叶笙来了，对她招呼道：“叶姐姐，快来！”
　　“好。”叶笙应着，飞快地了跑过去，“怎么了？”
　　江雨皱眉道：”后天不是大哥的生日宴吗？我还没想好送他什么礼物呢！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一旁的江月和江苏苏也颔首示意。
　　叶笙乐了，“他不是你们的大哥吗？怎会不知他喜好？”
　　“哎，别提了。”江苏苏叹了口气，“大哥六年前就被送走了，这次生日宴只为弥补大哥的成人礼，直到半年前才回的上海，这也没给我们相处的机会，爹爹就派他去接你们了。”
　　叶笙感到疑惑，“他为什么会被送走？”
　　江月说：”因为大哥想报考军校，爹爹不同意罚他关禁闭，结果大哥在里面闹绝食来要挟，当时小弟还未出生，就大哥一个儿子，没办法，爹爹只好将他送走，而且大哥他还考入了黄埔军校，成为了黄埔军校的第一批学生。”
　　江雨：“真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去军校，好好继承家业不好吗？在军校吃苦受累，真是自找没趣。”
　　叶笙听了，有些不悦，“话可不能这么说，保家卫国，男儿职责，军人乃是国之栋梁，你们应当敬佩，若没有他们上战场替你们挡枪子儿，现在你们就是敌人的活靶子！”
　　“叶小姐是果然明事理的人，说得好。”身后传来江枫的声音，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高大健壮的年轻人，留着平头，浓眉大眼，十分俊朗，有些微黑，迈着整齐的步伐，铿锵有力，抓地有声，给人一种地动山摇的感觉。
　　“这位是？”叶笙打量着他。
　　“唐家三少，唐棠。”
　　唐棠灿笑道：”叶小姐，幸会。”
　　“你认得我”叶笙问道。
　　唐棠轻笑一声，目光放肆地从她清秀的脸蛋一直扫到她清晰的锁骨，最后在纤细的腰身上流连片刻，才道。“叶氏商行的千金，谁人不识？都说叶家大小姐倾国倾城，肤如凝脂，今日见到真人，果然不同凡响。”
　　叶笙之前被他看得一肚子火，现在又听到这番轻浮的话，轻蔑的对他说道：“你这倒是显的我的不是了，可不要在心上给我画上一笔，不然我这心窝子可要难受了。”说完甩了一记白眼儿给他，走到江枫身边瞪了他一下，低声说道，“你给我过来。”
　　江枫看她一脸愠怒的样子，转头打了下唐棠的后脑勺，说道，“你给我回去做两百个深蹲！”
　　“啊，营……营长，这不好吧？”唐棠越说越小声。
　　江枫低声说道：“这是江府，不是军营，不要叫我营长。”
　　“那也不至于两百个深蹲吧？”唐棠眉头扭曲，“而且，你也说了，这是江府不是军营，就别惩罚我了。”
　　江枫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装，“两百个军棍和一百个深蹲，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说完头也不回的向叶笙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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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枫跟着叶笙进了一扇小门，屋内暖气融融，驱散了两人身上的寒气。
　　叶笙坐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那位唐家三少是位军人？”
　　“这你是从何得知？”江枫顺势坐在她身旁问道。
　　叶笙靠在沙发里，神情慵懒，“他虽然穿着便装，但难以掩藏他身上的气息，还有他走路的样子，很难不发现他的身份。”
　　叶笙转头对着他的双眸，“你回去跟那位唐家三少说一下，让他摘下面具，恢复自身原本的状态。”
　　江枫一怔，“你早就知道？”
　　叶笙讥笑道：“外界传闻唐家三少不学无术，纸醉金迷，玩世不恭……还极为好色，妥妥的纨绔子弟，你说这样的人怎会进入你江大营长的部下？”
　　“你怎……”
　　“我刚刚躲在暗处听见你们说话了，江大营长，真是好威风啊！”叶笙打断了江枫的疑问。
　　江枫愣住。
　　须臾，江枫低声道，“此事，你得保密。”
　　叶笙不解的看着他，“难道你爹不知？”
　　江枫说：“当初，我只是考个军校，并未给他提起参军的事。”
　　“你怎么跟海云帆一样？”叶笙突然提起海云帆，情绪有些低落，喃喃道，“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说实话，提起海云帆，叶笙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觉得愧对于他，毕竟现在还未解除婚约，他还是自己的未婚夫。
　　叶笙还在思考着该如何面对叶文成，提起退婚的事，一股力量把自己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叶笙被江枫拉近身前，转头就看见他一脸不悦的样子，“怎……怎么了？”
　　“你怎会把我和他相提并论？”
　　叶笙笑着：“这不都一样吗？”
　　江枫：“这怎会一样？我好歹是一营之长，手底下几百号人，这怎么能混为一谈？”
　　“……”叶笙皱眉，“好好好，你比他行好了吧。”
　　“行不行，那晚上你不都见识过了？”
　　叶笙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一巴掌拍在他结实的后背上。
　　“嘶。”江枫眉头紧皱，“你要谋杀亲夫？”
　　叶笙没好气的给了他一记白眼，“行了，正经的，跟你说点事。”
　　江枫“嗯”了声。
　　叶笙冷声道：“后日的生日宴，我怀疑张家会借此机会，对我们下手，到时候帮衬着点。”
　　“下手？”
　　“前段时间，我带着玉清去了一家新开的百货公司挑衣服，不料回府的途中惨遭绑架，幸好我爹派人暗中保护，不然我的小命儿可就一命呜呼了。”叶笙回忆起那天，就觉得毛骨悚然。
　　江枫：“人抓到了吗？”
　　叶笙：“跑了一个，不过我派了个人在暗处偷偷跟着他。这人机灵的很，发现后面有尾巴，绕了好几圈才把人甩掉。”
　　江枫皱眉：“所以，跟丢了？”
　　叶笙笑着：“你当我的人是吃干饭的？即便是跟丢了，也能顺藤摸瓜把人找出来，不然我怎会知道是张家干的好事。”
　　“也是，这张家在青天白日就敢对你下手，勇气可嘉。”
　　“毕竟人红是非多，生意做大了，难免不招人眼红。”
　　江枫思索着：“放心，我会加派人手，定会护你周全。”
　　“我主要是担心我爹。”叶笙无奈地摇摇头，叹道，“爹他认为我太多疑了，我说什么他都不信。”
　　“我会在江府安□□的人手，确保万无一失。”
　　叶笙点头应着：“有劳了，那我先走了。”
　　“我送送你。”江枫跟着叶笙走出房门，就听到从草坪传来的嬉笑声。
　　“唐棠哥，这真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这是不是特别好玩儿啊？”
　　“那里知名人物都会来？”
　　江家三位小姐把唐棠围在中间，一个劲儿地追问。
　　唐棠嗤笑道：“不如晚些时候，我带你们——”
　　“不行！”江枫闻声赶来，“你怎么回事儿？跟我过来！”
　　江枫把唐棠拽到一边去，把江家姐妹晾在这。
　　江雨脸色僵了一下，呢喃着，“大哥为什么不让我们去？”
　　“就是啊，名流聚会我们已经去腻了，那些个富家子弟可以去，为什么我们就不行？”江月心中十分不满。
　　江苏苏也附和着。
　　叶笙在一旁听着，虽然了解信息不多，但也总明白了个大致。
　　知名人物？名流云集的地儿？难不成是聚永宁？
　　“聚永宁”是上海滩出了名的跳舞场，就开在青禾路上，霓虹灯招牌闪耀得能隔着十里都能看到，很是气派。
　　听人说，这聚永宁在开业以来，一直客如云集，夜夜爆满，去里面消费的都非富即贵，有些大方的客人捧红了好几个舞女歌星。
　　这里的一楼表面上看是西餐厅，幕后却是一个弹子房，提供小赌。
　　二楼则是富丽堂皇的跳舞场，名流齐聚的会场，夜夜笙歌，也是纨绔子弟的心之所向。
　　三楼则是一排包厢，供会员自组赌局，当然还有不少谈生意的商贾。
　　之前叶笙跟着叶文成和一家银行老板商谈。
　　三楼铺设着猩红色的地毯，人走在上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楼下的歌舞声也被一道厚重的橡木大门挡住了，过道里静得听得清旁人的呼吸声。

　　“叶姐姐？叶姐姐？”江苏苏的声音把叶笙唤了回来。
　　“……啊？”叶笙呆了呆，随即问道，“怎么了？”
　　江雨：“叶姐姐，你知道刚才唐棠哥说的那个地方吗？能带我们去吗？”
　　“这……”叶笙显得有些为难，“不如去你大哥那再争取一下？”我若是偷偷带她们去这种地方，江枫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去。
　　江家姐妹瞬间意兴阑珊，连连叹气。

　　此时，这边的江枫冰冷的眸子正犀利的视线紧紧锁住唐棠。
　　唐棠被他盯着打了个寒战，唇瓣微微颤抖着，“营长，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盯人的眼神真的很可怕……”
　　江枫也不拐弯子，直说道：“你想让她们去聚永宁？”
　　“营长，你难道忘了我们来上海的目的了吗？”唐棠说，“团座已经下达了命令，必须在半年内把人弄回去，这眼看期限将至，这……”
　　“照你的意思，我就要将我亲妹妹送入虎口？你不知道他的手段？若有一点差池……江枫冷冷道。
　　唐棠摊手说：“你既不愿伤及无辜，那就只好大义灭亲了。老话不都说了吗？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
　　江枫垂眸，一手抄在裤子口袋里，叹了口气，“罢了，按原计划行事。”
　　唐棠应了声，回头让江家姐妹好生准备一番，晚些时候带她们去。
　　江枫把叶笙留了下来，没让她回叶府，让她跟着一块儿去聚永宁。
　　其目的，江枫唐棠不能露面，那人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不能亲自出面保护江家姐妹，如若让叶笙出面，好歹还能在口舌之争占领上峰。
　　毕竟因为叶文成经常带着叶笙参加各种名流聚会，谈商务也一并带着。
　　叶笙也就成了上海滩里风头极盛的名媛。
　　外界传闻叶笙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
　　是上海滩最傲娇的红玫瑰，只要是叶笙参加的聚会，都会有记者采访，拍摄。隔三差五都要上小报。
　　而且叶笙的嘴是出了名的毒舌，之前被几个世家公子哥纠缠，无论对方是何家世，她毫不客气地把话顶了回去，不受半分委屈。
　　更何况，如今的叶家不是谁人都能得罪得起的，虽说江家是上海滩巨富商贾的首位，但江绪并未让江雨她们参加名流聚会，多数人不知其样貌，难免不招人盯上。
　　让叶笙跟着去聚永宁，是绝佳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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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降临，初冬时节，屋外的风带着阴湿的寒气。夜空里没有月亮，只有几点稀疏的星子在天边微微闪烁。
　　只穿了一件绿绸衫裙的叶笙同江枫站在庭院，她喝出一团白雾，一阵冷风拂过，浸透到了叶笙五脏六腑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江枫脱下外面的西装外套，搭在叶笙肩上，“抱歉，没想到，会突然降温，是我考虑不周了。”
　　叶笙浅浅一笑，“没事儿，等车来了，去了聚永宁不就暖和了？”
　　江枫看着她，眼里尽是担忧，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不久，唐棠把车开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一辆福特小汽车，江家姐妹听见门外传来汽车声，江雨朝外走去。
　　江苏苏先她们一步，率先向唐棠扑了过去，十分热情地唤道：“唐棠哥哥！”
　　江雨脸色僵了僵，加快脚步，把江苏苏拽了回来，低声道，“礼义廉耻，这四个字不用我教你吧？”
　　江苏苏意识到，涨红了脸，说道：“知道了，长姐。”
　　唐棠下了车，说：“时候不早了，走吧。”
　　说完给江枫使了个眼色。
　　江家姐妹满心欢喜地上了车，唐棠走到江枫身边低声道：“人已经安插进了聚永宁，到时候你一声令下，我们的人就会马上冲出来。”
　　江枫“嗯”了声，“走吧。”
　　江枫拉着叶笙一头钻进了后面这辆美国道奇，司机发动了车，率先冲出了江家大门，唐棠的福特小汽车跟在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