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繁花》不二不二的臣

1、海上 举家搬迁

　　1910年的七月，本是骄阳似火的天，转眼乌云密布，电闪雷鸣，随着屋内女人的叫喊声雨声渐渐变大，掩盖了女人的叫声。
　　不久女人晕了过去，婴儿的哭喊声终止了一切，窗外，头顶灰絮般的乌云散开了，街道边的泥土里，一株新芽冒了出来……
　　1926年
　　叶府庭院热闹的很，今日是叶文成四十大寿。
　　午时还未到，宾客尚未聚集，但也有不少人在庭院里谈笑风生，却总有那么几个人不合群。
　　“小姐！您别跑了，万一摔坏了身子，老爷非扒了我的皮啊！”玉清边追着向叶笙说着。边上的宾客一脸嫌弃的看着她，不少人纷纷议论着。
　　叶笙往四处看了看，满院的人都看着她，她尴尬的笑了笑，拔腿就往叶文成的书房跑去。
　　玉清跟了上去，四下无人，这才跟进了书房，刚把门关上，叶笙拽着她来到叶老爷的书桌前。
　　叶笙摸索着，不一会儿在抽屉旁的一个暗格里，拿出了自己偷偷藏在这儿的钱。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院儿里逐渐响起了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想必客人已悉数到场了。
　　此时天时地利人和，不溜出去，都对不起手上这些，攒了几个月的钱！
　　叶笙拽着玉清，一路小跑，穿过人群，来到后院，这儿有个狗洞，她趴在地上，钻了过去，回头对玉清说：“你就在我房里呆着，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在半个时辰之前回来，如果我爹来了，你给我想尽一切办法拖住我爹，不然……到时候再说吧！走了！”
　　“诶！小姐！我……”玉清就这么看着叶笙渐渐跑远了，无奈之下只好偷偷跑回房里……静候叶老爷的到来……
　　近日听闻，海市蜃楼来了个戏班子，叶笙期待了好久…趁今日寿宴，赴宴的人很多，借此机会偷溜出去，叶笙一路小跑，穿过集市，见到熟人就躲，跟个贼似的，好生不快活…
　　叶笙一到店外，就从里听到了唱戏声。
　　果然…今日不跑，更待何时！叶笙跟风似的跑了进去：“小二！上茶！”
　　听闻，小二应道：“好嘞！叶小姐，那位置一直跟您留着呢！”
　　叶笙打笑道：“上道！”丢了两块大洋过去，“把前几日，我定的那茶端上来！”
　　那小二见钱眼开，极其讨好。拿钱办事儿去了。
　　叶笙落座后，随手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儿，嗑了起来。

　　—

　　叶府管家，杨管家接到一封信，上面印着江家商行的印章…得知来意，转身向大堂走去。
　　叶文成正在招待客人，杨管家走了进来，附耳低言道：“老爷，那边来信了！”
　　叶文成抬眉看了一眼，笑着对一旁的客人道：“实在是抱歉，在下临时有事，要去处理，你们自便。”
　　叶文成进了书房，杨管家紧跟其后，转身把门关上，将信递给了他。
　　“叶老板，叶氏商行已顺利开办，如今正在招纳人丁，各项事务，还请到上海细谈，我已派人前来接应，不时便可到达府上。江绪敬上。”
　　叶文成看后，心情大好，笑着对杨管家说：“快去打理一间客房，江家的人应该快到了。”
　　杨总管应了一声，办事儿去了。
　　叶文成走向叶笙的闺房，敲了敲门道：“笙儿啊！别在房里呆着了！午时快到了！出来跟爹接客去！”
　　玉清在房里听到叶文成的声音，吓得走路都走不利索了。
　　完了！完了！老爷来了！天呐！小姐怎么还不回来……难不成我玉清今日就要葬身于此了吗？
　　门外又响起声音：“笙儿！？”
　　玉清结巴的声音传了出来：“老…老爷！小姐…她…她睡着了！待会儿小的就把她叫……”
　　叶文成打断了玉清拙劣的谎言，直接进了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倒杯茶，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低声道：“她又去那儿了？”
　　玉清在一旁战战兢兢的：“应…应该吧？”
　　叶文成笑了：“今儿个没给你透露半分？”他喝了口茶，刚进嘴，就吐出来了：“这什么茶？”
　　玉清瞄了一眼，慌了，完了完了，小姐配制的“茶”忘了换…
　　玉清组织了语言开口道：“这是小姐，最近研发的新茶！嘿嘿！新茶！”
　　叶文成无奈，吩咐道：“她回来，让她来见我！”
　　“诶！好嘞，老爷，那啥没事，小的就先下去了。”玉清说完就跑，头都不带回的跑回了自己的屋子。
　　叶笙这……嗑了一地的瓜子儿，这戏看的也是津津有味，心满意足后，这才结了帐，回了叶府。
　　这不刚从狗洞爬回来，一只胳膊就把她拉起来，叫道：“谁…谁啊你！敢…”
　　话还没说完就被玉清捂住了嘴巴：“嘘！小姐你小声一点…老爷已经知道你跑出去了，还不知道怎么罚你呢！”
　　叶笙扶额问道：“我爹现在在哪？”
　　“书房。”玉清答道并在心里祈祷叶天瑶，顺利度过此难…
　　叶笙招了招手，示意玉清退下去，自己向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前，敲门的手还没碰上门呢，里面就传出一道声音：“不用敲了，进来。”
　　叶笙收回了手，推门而入，缓缓地走向叶文成，在书桌前站立。
　　叶文成抬头看着她，“近日，府上有贵客到临，收起你那顽皮的性子，把你大家闺秀的姿态摆正，别成天想着出去，好好招待贵客，不然……罚你一个月的零用钱！”
　　叶笙惊了，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慢条斯理喝着茶的男人，问道：“到底是哪路神仙？竟然要把一个月的零用钱抵进去？”
　　叶文成不慌不忙的拿出之前收到的那封信，递给她。
　　叶笙把信展开，浅读了一下。”这个江老板，办事效率挺高的。”
　　叶文成说：“能在上海滩七天之内开一家商行的，会是一般人？”
　　叶笙把信丢进烟灰缸，划了火柴点着了，拍了拍手“管他什么人，这本就与我无关，是您自己的事儿！”说罢便要出去。
　　“站住！你溜出去的事儿，还没算账呢！这么着急走？”叶文成挑眉，语气淡淡的。
　　叶笙见这事儿过不去了，过去挽着他的手撒娇道：“爹爹，那个戏班子不错，不如将他们请到府上给您做寿宴上的表演？”
　　叶文成站起来整理一下自己的暗紫条纹的长衫马褂，“时候不早了，你赶紧回房，把你这身衣服换了，整理一下你自己，这脸跟个花猫似的！”说完，走出了书房。
　　叶笙侧着身子往外看了看，走远了，长舒一口气，这时外面响起杨总管的声音：“小姐！刚刚老爷吩咐，让您把家规抄十遍！”
　　“什么！”叶笙立在原地，面部表情过于扭曲了，心想着，又抄！这个月抄多少次了，能不能换点新花样！
　　叶笙气呼呼的回房去了。
　　到房间门口，叶笙一脚踹在门槛上，叫道：“玉清！你给我出来！”
　　玉清刚钻进桌子底下，听到喊声，颤颤巍巍的出来了：“呵呵！小姐，你回来了？老……老爷没打你吧？”
　　“你一说我就来气！”说着，叶笙一把揪住玉清的耳朵，对着她的耳朵就喊：“你怎么就不委婉一点呢？你告诉我，这次又撑了几秒才招供的？！”说完，松开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盯着她。
　　玉清得到松懈，立马揉揉耳朵，走到她身边蹲下，撒娇道：“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嘛，老爷发起火来很凶的……”
　　话是这么说，可叶文成发火的次数屈指可数，玉清虽没有真正见识过，但跟着府上的老妈子唠嗑了几句，大致了解了一下。
　　“发火？我爹？你确定吗？这不至于吧，每次溜出去，爹也就罚我抄抄家规……”叶笙露出疑惑的神色。
　　玉清顺着叶笙的意思圆了过去：“是啊！至于老爷发火，肯定是因为小姐你在老爷四十大寿溜出去听戏，不顾老爷，所以就……”
　　这说起慌来，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这还多亏了叶笙，每次溜出去，让玉清替她圆谎，日日积累，练出来的。
　　叶笙半信半疑，正打算再逼问一下，此时外面传来杨总管的声音“小姐，寿宴快开始了，老爷让你换好衣服。来大堂找他！”
　　叶笙扶额，叹了口气道：“知道了！你下去吧！”转头对玉清说：“去！把上次云帆哥送我的旗袍拿来！”
　　玉清应了声，去衣橱里翻去了。
　　叶笙坐在梳妆台前，托着腮。

　　—

　　前几个月，叶笙去找海云帆时，踏进海家就看着一群丫头，老妈子在那头看，她上前叫住一个丫头问：“这是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那丫头说：“叶小姐，大少爷和老爷吵起来了……动静还挺大的，在外面都能听到砸东西的声儿呢！”
　　“吵……吵架？”叶笙心里嘀咕着，云帆哥竟然会和海伯伯吵架？难不成是我影响了他？
　　正想着是不是把海云帆带坏的事，就看见一个白衣青年走来，他身材高挑，要单薄些，白衣黑裤，皮带勒出他劲瘦的腰肢。
　　海云帆紧绷着脸，走到她跟前，抓住叶笙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出海家大门。
　　叶笙毫无防备的就被拉走了，回头看见海晟一脸愠怒的样子，心颤了一下。
　　海云帆拉着叶笙来到了海边，现在正大暑，海边烈阳高照，海风吹拂，给人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吹散了心中烦躁的情绪。
　　海云帆松开手，看着叶笙手腕上的红印，道：“抱歉，刚才情绪失控，手可还好？”
　　叶笙摇了摇头，把手背在后面，面朝大海，眺望海的另一头…
　　“你为什么会跟你爹吵架？”叶笙蹲下捡了几块石头，往海的另一头扔去。
　　海云帆紧绷的脸松懈下来，冷声道：“我要报考军校，他不同意。”
　　“军校？”？叶笙转过头，说：“你跟他提了！”
　　海云帆“嗯”了一声。继续说：“不管怎样，军校我肯定是要去的。笙儿你会支持我吗？”
　　叶笙轻轻一笑道：“我之前说过的，你不管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
　　海云帆心里一暖，宠溺的摸了摸叶笙的头，弯下腰，含情脉脉的看着她说：“你放心，到时候我身披军装来娶你。”说完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

　　“小姐？小姐！寿宴要开始了，发什么呆呢？”玉清的声音传来。把叶笙的思绪拉了回来。
　　叶笙回过神来换衣服去了。
　　海云帆来到叶府，跟叶文成道过寿，就一直坐在大堂一边的沙发上，时不时有些个女郎在那里搭讪，海云帆一点脸色不给，女郎们倒也识趣，各自走开了。
　　那些个丫头在角落里偷偷的往这边看，议论着：“哎哎哎！你们看，海少爷被那么多女郎搭讪却都没给一点脸色，你们说谁才能入海少爷的眼啊？“
　　玉清听到说：“废话！当然是我们小姐啦！”
　　丫头转过头来看发现叶笙早已站在她们的身边。一个个吓得连连退后，低声道：“小……小姐。”
　　叶笙厉声喝道：“你们是不是没事儿干了？没事儿就去账房把工作辞了！”
　　丫头连忙说：“不不不，小的有事儿做…有事儿做！”赶紧招呼后面的几个丫头走了。
　　海云帆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转头过来看见叶笙，她长着一张柔和亲切的鹅蛋脸，未经修饰过的眉眼清秀大方，白净光滑的皮肤叫人嫉妒。一头乌黑浓密的头发披在脑后，穿着一条竹青色织竹叶纹的宽身旗袍，显得素净端庄，亭亭玉立。
　　叶笙直径走向叶文成，“爹！”
　　正与一位青年男子说笑的叶文成看见叶笙来到身前，笑着说：“笙儿，这位是江府的大少爷。”转头对年轻男子说：“这是小女叶笙，你们好好聊聊。”说完去找海晟去了。
　　叶笙“嗯”了声，然后看向这位江大少爷，一身蓝色西服，乌黑亮丽的头发，剑眉星目，瞳仁如墨，眼光仿佛一汪冰冷清澈的雪水流转而过，棱角分明的五官，颀长而不魁梧的身躯，像是一只在黑暗中翱翔的雄鹰，孤傲而强大，给人一种睥睨天下的感觉。
　　心跳漏了一拍，不禁看得有点出神。
　　叶笙伸出手道：“叶笙，不知江大少爷如何称呼？”
　　江枫淡然一笑，握住她那瓷白的手道：“江枫。”
　　海云帆正巧看到这一幕，心里很是不舒服，朝叶笙大喊了一声：“叶笙！”
　　闻言，叶笙松开手，退了一步，“抱歉，失陪一下！”
　　叶笙走了过去问道：“云帆哥，叫我有事吗？”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海云帆打量着眼前的女郎，“这身打扮很适合你，温文尔雅，正好配我，风度翩翩！”
　　叶笙扑哧一笑，“怎么变得这么没脸没皮了？才几月不见，连性子都改了？”
　　“那的看对象是谁？是你，就不用太古板。”海云帆抄着手，
　　叶笙不禁又想起那日海边的场景，退后了一步，“那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那还有客人等着我呢！”
　　叶笙转身离开，手腕上感觉到一阵温热，随即撞入一个温暖而又坚硬的胸膛上，一股年轻男人特有蓬勃鲜活的热度通过紧贴的身躯传递了过来，身体窜过一簇电花。叶笙的脸色瞬间，染上了一层霞色。
　　海云帆抱紧了些，叶笙的耳畔传来一声，“笙儿…等我回来！”
　　留下这句，男人离开了，慢慢的消失在叶笙的眼前。
　　叶笙还僵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心中莫名有些酸涩，大概是因为她知道，他…要走了……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
　　江枫走来，问道：“怎么了？需要我帮你吗？”
　　叶笙浅浅一笑，摇头叹息道：“不用了，这本就与我无关，为何要扎进去，平凡给人添事儿呢？”

　　—

　　第二天，海云帆失踪的消息就传得人尽皆知。
　　“老爷！老爷！”杨总管大步流星的走进书房。
　　叶文成不悦，皱眉道：“何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杨总管喘着粗气说：“海老爷来了！”
　　“来就来嘛，这么慌张干什么！”叶文成喝了口茶。
　　“哎呀！是海老爷要找小姐，说海少爷失踪与她有关呐！”
　　叶文成被呛了一下，厉声喝道：“不早说！这丫头片子，真不让人省心！”见杨总管还杵在那，喝道：“杵那干嘛！还不把人请进来！”
　　“不用请了！”门外传来海晟的声音，他走进来问道：“笙儿呢？我有话问她。”
　　叶文成一脸茫然，询问道：“笙儿？她不在，我让她府上的客人了解当地风采，此时恐怕回不来，不如咱俩在这喝喝茶？聊聊天？”
　　海晟别无他法，只好坐等着叶笙，见叶文成在那淡定的喝着茶，伸手夺过来一饮而下，对他“哼！”了一声。
　　叶文成无奈，只好重新沏茶，小声嘀咕着：“你儿子走了，跟我还发脾气，瞧把你给能的……”
　　一辆福特汽车停在了永安门，叶笙，江枫下了车走了进去。
　　这“永安门”是去年刚开业的一家跳舞场，就开在永安路上，由于这儿的老板懒得取名字，直接以路命名了。永安门占据了两层楼房。
　　这里一楼是西餐厅，兼酒水。二楼则是跳舞场。
　　他们直径走向西餐厅，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入座。
　　服务生走来，把菜单递给江枫问：“Sir, what do you need?”（先生，您需要什么？）
　　江枫看了看菜单说：“Two steaks and one cup of celery and apple juice.”（两份牛排，一杯西芹苹果汁。）看向叶笙问，“你要喝什么？”随即把菜单递了过去。
　　叶笙接过菜单看了眼，随即对服务生说：“Same as that gentleman, thank you.”（跟那位先生一样，谢谢。）
　　服务生说了句“Okay.”（好的）就走了。
　　叶笙瞥见从江枫那传来异样的眼光，眉头皱了皱问道：“干嘛用那样的眼光看我？我长得很丑吗？”
　　江枫一怔，解释道：”当然不是，你长得很好看，我只是好奇，你竟然会英文。”
　　叶笙冷笑一声：“怎么？你当我是那种只在闺房里做做女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
　　“怎会？”江枫苦笑着，“只是比较惊讶罢了，这英文说难也不难，说简单呢又不简单…”
　　“我觉得挺简单的。”叶笙不假思索，“当初，我爹跟一个美国人谈生意，在我们这个小地方，哪有会英文的翻译…没办法，爹只好从上海花大价钱请了一位。就顺便学了点，以备不时之需。”
　　“这点，你倒是跟我同病相怜。”
　　他撑着额头，拇指用力地摁着太阳穴。
　　服务生端来了牛排和苹果汁。江枫把盘子往叶笙面前推了一下，轻声说：“饿了吧，快吃吧。”
　　叶笙低头看了看面前的西芹苹果汁，浅尝了一下，一股怪怪的味道直冲大脑，猛端起一旁的白水灌了下去……
　　江枫不禁扑哧一笑，掏出一块手帕，俯身在她唇边擦了擦，手指不轻易见碰到了叶笙的脸。
　　那被碰到的地方迅速发热，叶笙强忍着心中的躁动把头偏了偏。
　　江枫意识到，收回了手，“是我唐突了。”
　　叶笙尬笑道：“没事。我果然还是适应不了蔬菜汁。”随即看了眼面前牛排，顿时没了食欲。叫人把它撤了下去。
　　“我们走吧。”江枫看着对面低头把玩小银勺的女郎。
　　叶笙抬头看了江枫一眼，“去哪？”
　　“当然是回叶府，不然在这一直看着你摆苦瓜脸？”江枫不假思索。
　　叶笙当场给他翻了个白眼，起身离开了。
　　江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结了账，追了上去。
　　江枫不敢和她并肩而行，只能默默跟在其后，就这么一直回了叶府，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刚走进院里，杨总管在不远处大喊道：“哎呦！我的小姐啊！您可终于回来了！海老爷来了，指名要见你呐！”
　　叶笙面容沉静说：“知道了。”
　　还是来了……
　　叶笙把江枫晾在原地，头也不回地走进大堂。
　　江枫没敢上前，但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进了大堂，叶文成，海晟各坐一头，气氛显得非常尴尬，直到叶笙进来，才得以缓和。
　　“爹，海叔叔。”叶笙冷冷道。
　　“笙儿，你老实跟叔叔说，云帆……他到底上哪去了？”海晟哑声的声音传来。
　　叶笙想起了海云帆和海晟大吵的那一天，看见海晟愠怒而又无奈的样子，说：“他去报考军校了。”
　　海晟急了对叶笙喝道：“你怎么不拦着他？参军上战场？那是九死一生呐！我忙活了大半辈子，就是为了让后代们可以过的好些，不用这么累死累活的去讨生计！”
　　“可……那是他从小以来的理想啊！”叶笙的嘴唇轻轻颤抖着，强迫自己说下去，“他想报考军校，想为国争光，想打败入侵者，有什么错呢？”
　　“……”
　　见海晟不说话，叶笙又继续道，“海叔叔，我知道你是为了云帆哥好，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这世上并不是每个人都和您一样。海叔叔你就任由他去吧。”说完给叶文成使了个眼色。
　　叶文成接收到信号，劝说道：“是啊！笙儿说的也没错，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总该放出去，让他们自己去闯闯了！”
　　海晟叹了口气，无奈之下，只好告辞回府了。
　　叶笙见海晟走远了，松了口气，“爹，那没啥事儿，我就先回房了。
　　叶文成一身中式的重绸长衫，端坐在沙发里说道，“等等，事儿还没说完，走什么走？”
　　叶笙见江枫还站在这，心里嘀咕着，这人还看不懂吗？我爹和我有事要商谈，怎么还站在这？不知道避开一下吗？
　　叶笙怔怔地看着他，“江大少爷，您还有事吗？”
　　潜台词就是说，你还站在这里干嘛！下逐客令了！！！
　　江枫动了，叶笙以为他终于要出去，自顾自地去叶文成身旁坐下了。刚坐下就看到，江枫也跟着一起落座。
　　也对，把这茬儿忘了，他是江家派来接应我们的，自然是要一起的。
　　叶笙觉得无聊，漫不经心地说：“爹，你有什么事儿赶紧说吧。”
　　叶文成对江枫使了个眼色，示意让他说。
　　但……江枫一直盯着叶笙，直接忽略过叶文成传递的信息。
　　叶笙不耐烦了，直接道，“爹，你要说什么就说，别使眼色了，使也是白使。”
　　叶文成略显尴尬，咳了声，“其实也没多大事儿，就是在五天后，咱举家搬迁，搬到上海。”
　　“上海？”叶笙不明所以，“这么快吗？”
　　叶笙情绪有些低落，昨日寿宴，本来就打算和海云帆说一下搬去上海的事，结果……
　　叶笙苦涩的笑了笑，“随便吧，到哪儿对于我来说，都一样。”
　　叶笙说完就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江枫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显得有些凄凉？
　　江枫转头，对着叶文成说：“叶伯父，叶笙和海家的少爷……他们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海家老爷就一定会知道叶笙有那个叫什么海云帆的下落？”
　　叶文成犹豫着说：“不如你自个儿去问她？”
　　江枫见叶文成没有任何透露的意思，识趣的走开了，打算回房里，路上路过厨房，又想起叶笙随他一起出去，什么东西都没吃，肯定饿了，借此机会，弥补一下过失，进了厨房。
　　此时已近下午三点，一早起来只喝点粥的叶笙控制不住肚子里打鼓。而偏偏，自己的房间又离厨房很近。
　　叶府的下人们从一旁的过道里走来走去，厨房的弹簧门来回开合，发出咯吱的声音，就连饭菜的香味都被带了过来，钻入叶笙的鼻子里。
　　饭菜？中午不是已经过了吗？难不成把自己饿出幻觉了？现在怎么可能会有饭菜呢？
　　可是…这饭菜的香味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叶笙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脸蛋，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行了！别打了，再打就真成苦瓜脸了。”江枫端着饭菜进来了。
　　叶笙猛地抬起头，盯着他，“你怎么进来的？”
　　江枫指着身后的门说：“你门没关。”
　　“……”
　　叶笙没再理他，低头看着江枫送来的饭菜，肚子里的打鼓声又响了起来，动筷吃了起来。
　　江枫也没客气，直接坐在她旁边，问：“好吃吗？”
　　“好……”叶笙抬头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其辞道，“你怎么还不走？”
　　江枫看着她鼓起来的腮帮子，不禁失笑道，“别问了，赶紧吃吧，吃完…问你一件事。”
　　叶笙为了让他赶紧走，真是吃奶的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嚼两口就咽。
　　很快叶笙把碗筷一撂，说：“什么事，赶紧说！说完赶紧走！”
　　江枫倒也不避讳，直说：“你和海家的少爷是什么关系？”
　　叶笙神情恍惚，许久才道：“他……是我未婚夫。”
　　江枫瞬间意兴阑珊，“他对你很好吗？”
　　叶笙点了点头。

　　—

　　大约五岁起，我就跟着他屁股后面，他到哪我便到哪，在他身后追着，一个劲儿的喊云帆哥哥
　　有时候，一时兴起叫他云帆。
　　他并不反感，反而甚是喜欢我这么叫他，跟着他，时不时回头瞧上我一眼。
　　有时，跟着跟着没瞧见路上的石子儿，就摔了，登时，眼泪汪汪，便号啕大哭起来，把附近的叔伯引来。
　　见此场景，误认为海云帆欺负了我，便训他。
　　因此，他受了不少冤枉，但……他好似全不在乎。
　　记得有一次，海云帆带着我回了海府，进了院子，见海叔叔和我爹正喝着茶，似乎是在等我们。
　　见我们回来，海叔叔，便叫人布膳。
　　云帆哥哥带着我进了屋，见海叔叔，爹以入座，我们才走到位置上坐下。
　　看着比我高的木檀椅，费了好大劲儿爬上去，快要上去时，一双苍劲有力的手将我抱在怀里，我定睛一看，云帆哥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我最喜欢的菜放在碗里，一点一点夹碎了，再夹了一小块递到我嘴边，我就这么看着他，犯花痴…
　　他把碗里的菜一小块一小块的放进我嘴里，顿时我的两个腮帮子就鼓了起来，瞧着甚是可爱。
　　他又怕我噎着，又盛了半碗汤让我喝下，动作十分温柔，小心，生怕我出什么事。
　　待我吃好后，将我抱在旁边的椅子上，这才开始用膳。
　　我看着他，发现他的眼很好看，凤目微挑，眼神幽深，微微偏移便似有光华流转。
　　待众人吃好、那些个丫头老妈子便将剩菜统统撤下来。
　　云帆哥哥将我从椅子上抱下来对海叔叔说：“爹，叶叔叔，你们慢慢聊，我带着笙儿出去消消食。”
　　海叔叔看了眼他，“好生照料笙儿。”
　　他应了声，牵着我走了出去。
　　海云帆牵着我来到了海边，看这里一望无际便问；“云帆哥哥，海的另一头又是怎样一番天地呢？”
　　海云帆笑了笑，“笙儿乖，等你长大了，哥哥便带你去可好？”
　　“嗯！这可是你说的，不可后悔！”
　　海云帆见着她，揉了揉她的头说：“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呵呵呵！”叶笙苦笑着，“可惜了……”
　　江枫一怔，问道：“可惜什么？”
　　我只是把他当兄长，没有情爱…
　　叶笙淡淡地说：“我有倾慕的人了。”
　　“……”
　　叶笙看着他，“我要休息了。”
　　叶笙下了逐客令，江枫也不好再待在这儿了，只好离开。

　　—

　　哗啦一阵响，厨娘扯着嗓子对着小厮骂道：“侬个小赤佬，把碗碟子摔了个稀烂，侬是不是不想干了！”
　　听差的匆匆从过道跑来，站在厨房门口喊着：“不用备饭菜了！老爷小姐马上就去上海了。”
　　一个厨娘多嘴道：“老爷小姐，这去了上海，谁管我们呐？谁给我们发薪呐？”
　　“就是啊，这硕大的叶府不可能就不管了呀！”
　　“诶诶诶！我听人说，咱们叶府以后交给海家老爷打理。”
　　“也是啊！那海少爷和咱家小姐那是定了婚的。”
　　“你们在这多嘴什么！还不做事儿，扣薪了啊！”杨总管走了过来，一声呵斥，厨房里的议论声顿时低了下去。
　　杨总管转头去了叶笙房间外，敲门道：“小姐，车已经备好了，老爷让我叫您出来。”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叶笙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叶笙合上皮箱，转头却见到玉清摇摇欲哭的脸，轻声说道：“怎么了，哭丧着脸？”
　　玉清带着哭腔说：“小姐，你此行上海，会不会就不回来了？那玉清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叶笙听着，却只摇头，伸手摸了摸玉清的头，说：“玉清啊，你说这世上怎会有你这样傻的人啊！”
　　“啊？”玉清不明所以。
　　叶笙指着玉清的脑门儿说：“你说说你，这脑袋瓜子里，带脑子了吗？我怎么可能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啊。”
　　“小姐……”
　　“打住！赶快收拾行李，到时候赶不上火车了！”玉清刚准备煽情，就被叶笙制止了。
　　玉清恍然大悟，忙着给自己收拾去了。
　　叶笙提着皮箱率先走出房间，看着这里陈列的东西，倒有些不舍，毕竟在这生活了十六年，少说还是有感情的。
　　转头将皮箱递给司机放置，打开车门就看到江枫的脸原本不舍的心情，瞬间不知道怎么办了。两人对视了一番，叶笙后退半步，作势要把车门关上。
　　不料却被里面的人占了先机，将叶笙直接拉进车，顺手把门关上了。
　　而叶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打进车，身体一下失去平衡，直接扑倒在江枫身上，一股成熟男性特有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
　　叶笙一下子反应过来，脸色涨红，连忙从他身上爬起来，坐到一边，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拨了拨浓密的卷发。
　　这一番操作却被身旁的男人当成一个小女孩娇羞无措的样子，可爱至极。
　　刚才叶笙在趴在怀里，自己虽然表面镇静，实则内心却是小鹿乱撞，手足无措。
　　气氛显得有些尴尬，直到玉清凑了上来，这才打破。
　　玉清坐在前面的副驾驶上，显得好不自在，她偷偷往后瞄了一眼，坐在后面的两人，都冷漠着脸，默默唉声叹气，“早知道就不凑上来了……”
　　虽然说的很小声，叶笙还是听了去，你来的正是时候这类的话，她不敢随意说出口了，毕竟，当事人就在这儿呢！
　　叶笙只好低声训斥道：”玉清，不可胡言，若被旁人听了去，小心把你从车里扔出去！”
　　江枫突然被内涵到，转头反驳说：“我哪有这么小肚鸡肠？”
　　叶笙笑了，把话顶了回去：“江大少爷您太自作多情了吧？我指名道姓了吗？何必对号入座！”
　　江枫说：“这里除了我哪还有什么旁人？！”
　　叶笙指了指前面开车的司机挑眉道：“他！”
　　“……”江枫垂眼，散漫的说，“随你好了。”
　　不久……车便停了，叶笙率先走下车，挽着叶文成直接进了火车站，玉清提着皮箱，跟在其后，唯独江枫，孤零零的在后面。没有一个人搭理他，貌似一个局外人。
　　上了火车，江枫提着皮箱，找到贵宾包厢门前，把小票，小费甩给一旁的掌车。
　　进去就看见叶笙坐在沙发上嗑瓜子儿。
　　叶笙见来人，一脸冷漠，“不好意思啊江大少爷，这包厢，本小姐包了，还清另寻他处。”
　　江枫没听，直径走来坐在沙发上，顺手把她手里的瓜子儿夺了过来，边嗑边说：“我是有票的，你没法儿赶。”
　　“有票怎么了？有票就敢抢我瓜子儿了？”说着，把瓜子儿抢了回来。
　　“吃你点瓜子儿至于吗？”
　　“至于！”
　　“……”
　　行！我不跟你计较。
　　叶笙突然起身，出了包厢，直接下了车。
　　刚开走了一辆火车，站台上人影稀少，火车浓密的蒸汽随风飘散，如山间云雾。模糊的人影在这一团团的雾气中匆匆来去，好似结束了一夜游荡，急着回归来处的幽魂一般。
　　叶笙来到卖烤红薯的炉子前，“老板，来一……两个烤红薯。”随即把前递给了老板。
　　烤红薯浓浓的香甜冒了出来，传入叶笙的鼻子里。
　　“你一定要等着我！”
　　叶笙转头过去，看见一对情人正在车厢门前依依惜别。
　　叶笙望着他们，脸上微微笑着，她也渴望自己能谈一场恋爱。他们也会手拉着手，说着缠绵的情话，在朦胧的月光和流转的彩灯下跳舞、接吻。
　　真的很羡慕。
　　海云帆虽然是她的未婚夫，但是他们也没有这种亲昵的感觉，他们虽然互相喜欢，但她总觉得自己所说的喜欢，是妹妹喜欢哥哥的那种，而不是恋人。
　　火车长鸣，要开车了！叶笙赶紧拿着烤红薯，转身离开，却撞到一个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叶小姐，懂礼节，却不用，这是何意？”江枫欠揍的声音传来。
　　叶笙猛的抬头将他的下巴狠狠的顶了一下，江枫立刻捂住下巴，疼的弯下了腰，立马退开，离她远远的。
　　叶笙皮笑肉不笑的说：“那我的看人是谁，才决定用不用。”
　　轰隆一声响。
　　火车缓缓启动。一团团白雾翻涌，裹着沉默相望的两人。
　　“喂！你们两个还上不上车？”掌车站在门口大声喊。
　　“要！”江枫应道，拉起叶笙追了上去。
　　江枫身手敏捷地跳上火车，一手拉住门边，一手向后面的叶笙伸过去。
　　“叶笙！把手给我！”
　　叶笙的胸膛燃烧着，加快了脚步，抓住了他递过来的手。
　　一股力量将叶笙拽了上去，她重重地撞进一具坚硬而有弹性的胸膛上，随即他们俩快要摔在地上时，江枫护住了叶笙的头部。
　　就在一瞬间，叶笙感到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温润炽热的唇覆了上来，两人四目相对，叶笙瞳孔放大，缓过来后，立马把身上的男人推开。
　　“啪”的一声，叶笙抬起胳膊在江枫的脸上甩了一巴掌。
　　江枫愣住。
　　叶笙红着脸起身跑回了包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