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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水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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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事一过,她便去谷卿尘那儿,询问上午的事儿去了。
禁足多日,楚慕清虽不曾出府,却也没闲着,除了完成每日功课,也同欧阳奇尔一起,搜查罪证,那日后,为了方便办案,奇尔第二日便搬来了楚府,也住在她隔壁。
再过五日,禁足期限就满了,他们需尽快在这五日内,洗清楚慕清的嫌疑,首要便是抓住元柳,可这元柳藏的还挺深,找了许久都未能发现他的踪迹。
但今日,欧阳奇尔的手下,却传来消息,说是发现了元柳的行踪,最后一次见他,是往离水镇而去。
消息来时,楚慕清正好在场,听闻奇尔要亲自上阵,吵着闹着要一同前往,楚岳拿这个女儿实在没办法,只好命人将她易容成年过半百的妇孺,乔装成奇尔的贴身随从;还让奇尔几番担保,要护她周全,才终于答应,让她前往。
他们轻车简行,以免打草惊蛇。
路途中,楚慕清盯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看了许久,铜镜中,是一张满是褶皱的脸。
她边看边小声嘟囔道:“古牧国的易容术真是了得···我年迈的模样,竟是如此,这铜镜中的小老太倒还是能看出几分意气风发的姿态···”
他欣赏之余,还时不时冒出几句夸奖自己的话,奇尔听着倒是面不改色,用近乎没有波澜的语气打断她道:
“你竟真觉得自己现下还很好看?”
楚慕清满不在乎,头也不回,一本正经道:“那肯定,不觉得自己好看,难不成,要等别人来夸我?”
欧阳奇尔轻笑道:“你给自己的心理暗示,倒是用的不错。”
楚慕清也笑了,继续自夸道:“小女子一向更在意自己的看法。”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又补充道:“但先前那秀才所为,可谓是诋毁,我在意自己的看法,但也有权制裁小人不是?”
她说完转头看向奇尔,眼中透着几分认真。
奇尔肯定道:“那是自然。”
也不知为何,本是件不必搬上台面的事儿,她却像是为自己推脱般,提及了起来,虽得到肯定,但心中也闪过一丝莫名的烦闷。
他们舟车半日后,便到了离水镇,门下,有两座破旧的石狮,左右护法,眼前的‘离水镇’三字,被蛛丝缠绕,摇摇欲坠。
一只橙红的蜘蛛,悄声从石狮嘴中爬出,欲纵身跃下。
“过来。”
欧阳奇尔拉过前行的楚慕清,刀剑划过空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微小的红色身影瞬间分裂两半。
那斩杀红蛛的黑衣侍卫,正俯身用银针试探它的毒性。
“主子,这是西域毒物,这镇上…怕是还有不少,前行恐有危险。”
黑衣侍卫站在一侧沉着通报,同行的众人心中,都种下惶恐的种子。
楚慕清站在奇尔身后,听到侍卫所言,脸色微变,低头沉思道:西域毒物?这离水镇,虽不是什么名声大噪的宝地,却也听闻是个风景秀丽的地界儿,这会儿才正午,门口却阴沉的像是廖无人烟许久···
“我去看看,你在此处等我。”
欧阳奇尔忽然转身道,眼中明亮,却看不出情绪。
楚慕清有些不满的反驳道:“为何你们能去,我却去不得?小瞧我??”说完瞪大满是皱纹的双眼。
欧阳奇尔抬眼望向她,像是看着什么奇怪的事物般,眼中透着古怪的信息,没有言语便转过身去,只留了后背给她。
黑衣侍卫见状解释道:“楚姑娘请在此处暂歇,舟车半日,恐有劳累,镇上现下危机四伏,公子是怕您受罪,还望谅解。”
楚慕清注意到此人,道:“你是方才斩杀毒蛛的侍卫吧,姓甚名谁?”
黑衣侍卫拱手道:“属下方义。”
楚慕清:“方义是吧,你家主子不让我跟着,还要丢我一人在门口,你们都不在,我要是被人掳走可怎么办??”
她努力挤出惊慌的神色,眼角的余光悄悄撇着前方的奇尔。
方义:“这…”
楚慕清:“我爹爹可是把我托付给你家公子保护了,要是我在外面出了个什么好歹,你们怎么向我爹爹交代?”
“所以按我说,还是同你们一起最安全,你说是不是呀,奇尔。”
她嬉笑着神色,盯着眼前这人高大宽阔的后背,静待回音。
欧阳奇尔顿了片刻,并未转身,道:“方义,保护好她。”说完便踏步前行,也不顾身后满脸喜悦的楚慕清。
方义看了一眼主子,又看了一眼楚慕情,叹道:“楚姑娘,您很紧我。”
楚慕清收敛笑容,道:“好嘞。”
一行七人,六人都进了离水镇,留下接应的,是个瘦小的带刀侍卫,本应完美贴合身材的黑衣,肩角各处,却因他拉垮的身型,无力的耷拉着,帽檐直接盖过他的双眼,他孤零的站在马车旁,被沉寂的树丛衬的格外无助。
“喂!欧阳奇尔!你等等我!”
楚慕清追赶着前面,用轻功飞上屋檐的奇尔,身后跟着方义。
她见奇尔忽的停在屋檐一角,心中浮出的喜悦还未出头,奇尔便说道:“害怕了吗?”说完脚下轻点,继续前行。
楚慕清:“我呸!姑奶奶我是怕你被这镇上的毒物吃了!你要是没一同回去,爹爹定会怪罪我,像小时候那般。”
奇尔听着脚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怪我吗?小清儿。”
楚慕清:“当然!分明是我贪玩儿害你落水,你却给我扣了个救命之恩的高帽,又怎知这几年我心里有多歉疚?”
奇尔再次发问:“我忽然消失不见,你怪我吗?”
楚慕清:“我·····”
她嘴中的话还未道尽,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惊。
“楚慕清!快躲开!”
奇尔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可她脚下却不知被什么牢牢抓住,动弹不得。
一大群手掌般大的毒蜂,正紧密的凑在一起,将前路挡的毫无缝隙。蜂墙滑过四周围墙迅速袭来,发出的声响,振聋发聩,穿刺着耳膜,令人晕眩。
楚慕清眼见着蜂群所经之地破碎倒塌,心下越发惶恐,可脚下的步子却依旧挪不动半分,蜂群分秒间已离她不到一尺,毫厘之间,一双大手,穿过她的胳膊,将她提起,又是一个轻跳,飞身一跃,站上了另一栋房屋的瓦砾之上。
她用力捂着双眼,不敢睁开,嘴中惊恐道:“我的腿···我的腿!!腿没有知觉了!呜呜呜…!”
奇尔大力拍了一下她的脚踝,痛的她惊叫一声,猛的睁眼,眼中映入一张苍白俊美的脸。
欧阳奇尔:“快下来。”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有力的环抱着,还小鸟依人的靠在人怀里,难怪找不到着地感···她连忙松开搂着他脖子的手,双足落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足尖,小声道:“方才····多谢。”
欧阳奇尔轻笑,道:“那小清儿可要记得,欠我的人情是要还的。”
楚慕清闻声立即抬头:“还还还!改日便还你!”
“主子!你们没事吧!”
方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欧阳奇尔抬眼瞥了方义一眼,沉声道:“回去后,自行领罚。”
方义低着头满脸歉疚:“···属下明白,只是,方才不知被何物抓着脚踝,动弹不得,身后跟着的几个兄弟也是如此,他们···没了。”
楚慕清听着,朝前望了一眼,满目荒唐景色,那片被扫荡过的废墟中,亦然立着几具白骸,周身冒着白烟,谁能想到,这三人,方才都还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此刻,却已命丧黄泉。
她还是第一回见到此等画面,心中油然生出一股忧愁,他们去了地府,尚在人间的,又该当如何?想到此处,她的手指微微收紧。
奇尔捧起她的手轻轻拨开,对身后的方义道:“去将他们的尸骸安顿在安全的地界,待回去后,再来接他们,总归是要魂归故里的。”
方义:“是。”
楚慕清没有抽出自己的手,低头不语。
方义一个轻跳隐了身型,再出现时,已在废墟中。
奇尔抱起失神的楚慕清,跳下屋檐,却没有将她放下,朝废墟的反方向走去,找了间干净的屋舍后,才轻轻将她放下,在她耳旁道:“睡会儿吧,我在。”
楚慕清躺在床榻上,合上双眼。
她做了个梦,梦里,奇尔救她时,晚了一步,她的腿,被群峰掠过,瞬间蚕食的只剩白骨,像那三具屹立在废墟中的皑皑白骸,冒着白烟…她仅剩的上半身,静默的躺在奇尔怀中,两条毫无血肉的腿骨,被风吹动着,敲打出空洞的声响…
往后的日子,她只能躺在椅子上,无法动弹,双腿四季都盖着一条厚重的毛毯,致此十年半身不遂,定会如约与阎王相见。不知是太害怕的缘故,还是后悔自己没能挡下一时片刻,失去一双腿,总好过三条人命,都是有感而发,有所思便有所梦罢。
待她醒来,黄昏已冒出头,头顶黑帽,日暮中伴着缕缕黑烟,比正午看来,更是阴沉了几分。
见着身旁无人,便觉着奇尔说话不作数,说好的陪她,此刻却没了人影。
“哎…”她撑着身子,正欲起身,门外便传来声响:“这一觉,睡得可好?”
楚慕清颔首,听着逐渐靠近的步履,道:“你去哪儿了?”
奇尔拿出手中熟透的乳鸽,扯下一只后腿,递给她:“吃点。”
看着眼前的食物,哪还管他去哪,楚慕清接过来便大咬一口,含糊不清道:“方义呢?”
奇尔:“探路去了。”
她迟疑道:“那···那几个人的尸首,都安顿好了吗?”
奇尔:“安顿好了。想去看看?”
楚慕清:“······”
她低头不语,沉默却也没有反驳。
奇尔:“寻常女子第一次见到这些,唯恐避之不及,你倒是不同。”
楚慕清正色,抬头目光澄澈道:“我也怕,与寻常女子并无不同,走吧。”
说罢便向前走去,将奇尔扔在身后,奇尔反倒不以为然,勾起嘴角,慢步跟了上去。
待他们来到安顿尸骨的屋舍时,天色已经大黑,二人小心翼翼的靠近尸骨。
后经方义打探得知,此处危机四伏,毒物不知还会出没何处,且不止一只,是一堆,就先前的情形看来,它们极有可能集体出没,分布在离水镇各处。
白天他们闯入的,是黑毒蜂的巢穴,那倒塌的废墟中,满是黝黑密集的蜂巢。
巷子尽头,一面略微完整的墙面,在这废墟中显得尤为坚强,墙面前,一座黑色的嶙峋小山,没入方义眼中,他只见一只只黑蜂,身躯瘫软的堆在墙下,层层叠叠,毫无生机,彼时伤人的赤羽,已残破不堪。
屋舍内——
奇尔站在楚慕清背后,举着一盏烛台,火光十分微弱,但也阻隔了黑暗,小小光圈之内,是他们二人与那三具尸骸。
楚慕清盯着他们看了好一阵,才站起身来道:“走吧。”
夜晚很静,也很冗长,他们离开都城已接近六个时辰。
奇尔与楚慕清此时,正借着烛光小心翼翼的走在漆黑的巷子中,微光中,能瞥见路旁还在恣意生长的杂草。天空中,皎月被乌云遮挡,四周阴沉可怖,她冰凉的手指被放入另一只冰凉的大手中,凉意使她一震,却还是回握了过去。
“小心些,夜晚比白天更加危险。”
奇尔清澈的嗓音,在前方响起,打破了这漆黑夜晚的片刻宁静,她看着突然出声的奇尔,心头一置,喉头有些干涩的道:
“知道了。”
久违的乖乖应下。
眼前的小径确实琢磨不清,脚下的步伐也只能细细打探,奇尔引导着她继续前进,掌心的凉意,使她安心。
但是…她还是很疑惑:“我们去哪儿?”
“找一个人可以落脚的地方。”
奇尔不紧不慢的道,侧脸在烛光下泛着浅浅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