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日月双剑守孤城 ...

  •   战争的巨轮,终究还是以无可阻挡的残酷之势,碾过了龟兹城外的最后一道屏障。
      翌日黎明,第一缕曙光未能驱散阴云,反而照亮了城外如同黑色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吕光大军。战鼓声震天动地,如同敲击在每一个龟兹军民的心头,沉闷得令人窒息。无数面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狰狞的图腾仿佛欲择人而噬。攻城锤、投石车、密密麻麻的云梯……冰冷的金属寒光与士兵眼中嗜血的狂热交织成一幅末日般的图景。
      吕光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位于中军,面容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龟兹城墙。他并未急于全力猛攻,而是下令大军依“八门金锁阵”之势缓缓推进,各营依旗号而动,进退有据,远则以强弓硬弩覆盖城头,近则以重甲步兵持巨盾冲击城门,辅以云梯攀附,攻势如潮,却又层次分明,显是欲以堂堂正正之师,凭借绝对优势逐步消耗、碾碎龟兹人的抵抗意志。
      龟兹守军虽同仇敌忾,国王白纯亦亲临城头,但在吕光军这般系统而持续的压力下,伤亡持续增加,城墙多处出现破损,局势岌岌可危,如同绷紧到了极致的弓弦。
      贺芸拄着拐杖,立于城楼一角,秀眉紧蹙,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城外不断变化移动的敌军阵势。她自幼所受的宫廷教育并非仅限于诗书礼仪,兵法典籍、阵图谋略亦是必修之课。她强忍着腿伤的不适和战场血腥带来的生理不适,全神贯注地分析着“八门金锁阵”的运转规律。
      时间一点点过去,烈日当空,厮杀已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忽然,贺芸美眸猛地一亮!她发现,由于吕光求稳,各营轮番进攻,调度频繁,在一次大规模的兵力轮换间隙,位于“生门”与“景门”交接处的部队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脱节!负责掩护侧翼的一支骑兵队伍似乎因前进过快,与中军主阵拉开了一个细微的空当,而一支重步兵方阵正从后方补上,却未能及时完全填补这个缺口!这个破绽极小,且转瞬即逝,但对于洞察入微者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战机!
      “快!请骆少侠和守城将军过来!”贺芸立刻对身旁的传令兵道,语气急促而坚定。
      很快,满身血污、杀气腾腾的骆凌峰和一脸疲惫焦灼的守城将领赶到贺芸身边。
      “将军!骆少侠!看那里!”贺芸指向那个稍纵即逝的破绽所在,“敌军轮换,阵型微瑕,生景二门之间,护翼已露破绽!此乃天赐良机!若能遣一队精锐铁骑,不需多,五十骑足矣!从此处如尖刀般直插进去,利用其内部调度不及,或可一举搅乱其阵脚,甚至…有机会直逼其中军帅帐!”
      守城将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烟尘弥漫,旗号穿梭,一时难以看清细节,不禁有些迟疑:“贺姑娘,这…风险是否太大?五十骑出城,无异于羊入虎口…”
      “非是羊入虎口,而是置之死地而后生!”贺芸语气斩钉截铁,“吕光自负阵法严密,绝料不到我军敢此时出击,更料不到能精准找到此等微末破绽!此乃奇兵,贵在神速与决绝!若成功,可挫其锐气,乱其部署,甚至若能惊动吕光本阵,今日危局或可缓解!此战关键,在于领军之将必须勇不可当,能于万军之中撕开血路!”她的目光灼灼地看向骆凌峰。
      骆凌峰此刻体内澎湃的内力正因连日厮杀而奔涌不息,闻听此言,豪气顿生,毫不犹豫抱拳道:“将军!贺姑娘分析得有理!末将愿率死士出城,执行此令!必不辱命!”
      守城将领看着城外严整的敌军,又看了看眼前目光坚定的年轻男女,最终一咬牙:“好!就依贺姑娘之计!骆少侠,本王将城中最好的五十匹战马和最勇猛的武士交予你!一切小心!”
      命令迅速下达。很快,龟兹城一侧较为隐蔽的侧门悄然打开。骆凌峰一马当先,身跨骏马,手中“笔墨剑”寒光凛冽。身后,五十名精心挑选的龟兹勇士,人人面色决绝,紧握长矛马刀,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猛虎。
      “将士们!”骆凌峰回首,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随我破阵!目标——敌酋帅旗!龟兹存亡,在此一举!杀!”
      “杀!!!”
      五十骑如同离弦之箭,骤然从城中射出,以惊人的速度直扑贺芸所指的那个细微阵型缺口!
      吕光军果然措手不及!他们万万没想到,被困守孤城的龟兹军竟敢在此时主动出击,而且冲击的方向并非防御薄弱的环节,反而是看似严整的军阵结合部!
      骆凌峰一马当先,将浮图澄大师所传内力催谷至极致!他手中长剑嗡鸣,剑气吞吐竟达数尺之外!“六式笔墨剑”全力施展,不再是守城的稳扎稳打,而是变成了沙场突阵的绝世锋芒!
      第一式“点苍”,剑尖疾点,精准无比地刺穿迎面而来敌兵咽喉! 第二式“削岳”,剑光横扫,将刺来的长矛连人带枪削断! 第三式“劈海”,势大力沉,直接将一名试图阻拦的敌军校尉连人带甲劈飞! 第四式“抹云”,剑势轻灵流转,于间不容发之际抹过周围数名敌兵的脖颈! 第五式“意走龙蛇”!此招新悟,此刻用于沙场更是威力无穷!剑势不再拘泥于固定招式,如同狂草泼墨,恣意挥洒,又似龙蛇起陆,变幻莫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将!
      他就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切入牛油之中!五十铁骑紧随其后,以骆凌峰为锋矢,硬生生在看似密不透风的“八门金锁阵”上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拦住他们!” “快!变阵!挡住那员敌将!”
      吕光军阵中响起一片惊怒的吼声,旗号急速变幻,试图合围这支胆大包天的突击队。但骆凌峰的速度太快,冲击太猛!他根本不与周围纠缠,认准中军帅旗的方向,一路向前猛冲猛打!五十骑如同旋风般卷过,留下满地狼藉和混乱的敌军。
      眼看着这支疯狂的突击队竟然真的穿透了一层又一层阻碍,距离中军帅旗越来越近,甚至已经能看清旗下吕光那惊愕愤怒的脸庞!
      “保护大将军!”亲兵卫队疯狂涌上,组成厚实的人墙。
      “挡我者死!”骆凌峰怒吼一声,长剑高举,内力前所未有的凝聚,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如同实质般劈向前方!
      轰!人墙被硬生生劈开一个缺口!虽然未能直接伤到被重重保护的吕光,但那凌厉的剑风已刮得吕光面皮生疼,帅旗的旗杆竟被剑气余波扫中,发出“咔嚓”一声令人心悸的脆响,虽未断裂,却剧烈摇晃起来!
      吕光脸色煞白,在亲卫的拼死护卫下,狼狈不堪地向后急退!他一生征战,何曾受过如此惊险和羞辱?
      主帅遇险,帅旗摇动,这对于一支正在攻城的军队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周围的吕光军看到中军混乱,帅旗摇曳,以为主帅出事,顿时军心大乱,攻势为之一滞!许多正在攻城的部队不知所措,进退失据。
      “鸣金!收兵!”吕光又惊又怒,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命令。此刻军心已乱,再强攻下去,恐生大变。
      清脆却刺耳的金锣声骤然响起,响彻战场。正疯狂攻城的吕光军如蒙大赦,又带着疑惑和慌乱,如同退潮般撤了下来。
      城头上,一直紧张注视着这一切的贺芸和守城将领,看到吕光军真的退兵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成功了!贺姑娘!骆少侠成功了!”守将激动得声音发颤。
      贺芸紧握拐杖的手终于微微松开,手心全是冷汗,她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笑容。目光追随着城外那支正在浴血奋战、试图从开始合围的敌军中杀回城内的突击队,充满了担忧与敬佩。
      骆凌峰见目的已达,也不恋战,大喝一声:“撤!”率领残余的三十余骑,再次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硬是从混乱的敌军中杀出一条血路,退回城内。侧门轰然关闭,将追兵挡在门外。
      城头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绝境之下,这次大胆而成功的逆袭,极大地提振了守军的士气!他们看到了希望!骆凌峰被激动的士兵们围住,如同英雄一般。
      然而,城外的吕光,在中军大帐中,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今日之辱,前所未有。他盯着那面已然稳住、却仿佛仍在嘲笑他的帅旗,又望向那座依然屹立、却让他付出惨重代价的龟兹城,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实质。
      “好…好一个龟兹!好一个骁将!”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冰冷彻骨,“既然正面强攻代价如此之大…那就别怪本帅用些非常手段了。”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而残忍,缓缓对身旁的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心腹将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领命,悄然退出了大帐。
      是夜,吕光军大营一反常态,没有连夜赶制攻城器械,反而异常安静。但在中军大帐内,吕光的怒火却如同压抑的火山。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他一把将案几上的杯盏扫落在地,咆哮声响彻营帐,“数千大军,竟被区区五十骑冲得阵脚大乱,险些惊扰中军!尔等皆是饭桶不成?!”
      帐下众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辩解。今日之战,确实被对方抓住了千载难逢的破绽,而那员白袍小将的勇武,也确实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强攻损耗太大,夜长梦多。”吕光发泄过后,声音变得冰冷而决绝,“是时候动用那颗‘棋子’了。传令给里面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明日之内,本帅要看到龟兹城门洞开!否则…他知道后果!”
      他已然下定决心,不再追求战场上的完胜,而是要采用最阴险却也最有效的方式,从内部瓦解这座顽强的城池。
      而此时此刻,龟兹城内,白震的府邸中,一位神秘的访客刚刚悄然离去。白震手中紧握着一封密信和一枚象征着吕光身份的令牌,脸色在烛光下变幻不定。窗外,是劫后余生的短暂宁静和隐隐传来的庆祝之声,但他的心中,贪婪与恐惧正在进行最后的搏斗。吕光的最后通牒,如同催命符一般,击碎了他最后一丝犹豫。
      最终,对权力的渴望和对吕光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的眼神变得狰狞而疯狂。
      笠日,当守城的军民还沉浸在昨日小胜的振奋中,积极修补城防,准备迎接更残酷的战斗时,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最致命的匕首,已经从背后悄然刺来。白震带领着自己早已收买好的心腹卫队突然发难,直扑王宫!
      宫廷的守卫措不及防,他们怎么也想不到,攻击会来自内部,来自国王的亲弟弟!短暂的抵抗很快被血腥镇压。白震手持利刃,满脸疯狂地冲进了兄长白纯所在的殿宇。
      白纯正在与几位大臣商讨明日守城事宜,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忧虑。看到持剑闯入、面目狰狞的弟弟,他先是愕然,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失去血色,充满了震惊与痛心:“白震!你…你竟然…”
      “王兄,你的时代结束了!”白震狂笑着,毫不留情地将剑刺入了自己亲兄长的胸膛!
      白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刃,又看向弟弟那扭曲的面容,最终无力地倒了下去,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地图。几位忠心的老臣悲愤交加,冲上来拼命,也被白震的心腹乱刀砍死。
      宫廷政变,在瞬间完成。
      白震擦去剑上的血迹,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笑容,下令道:“打开城门!迎接吕光大将军入城!”
      沉重的、守护了龟兹城数日、沾染了无数勇士鲜血的城门,从内部被缓缓打开。吊桥也被放下。白震和他的叛军站在城门洞开处,如同迎接主人回家的奴仆。
      此时,城外已经准备就绪的吕光,脸上露出了狂喜而残忍的笑容:“天助我也!全军听令——进城!”
      真正的噩梦,降临了。
      还在城头坚守的士兵们,愕然发现城门洞开,敌军如潮水般涌入,而带领敌人的,竟然是本该是己方统帅之一的王弟白震!这一刻,所有的勇气、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瞬间崩塌!
      “城门破了!” “白震王爷叛变了!” “国王陛下…陛下被杀了!”
      绝望的惊呼、悲愤的哭嚎瞬间取代了战斗的呐喊,在城头蔓延。士气在刹那间土崩瓦解。守军失去了指挥,失去了斗志,陷入了极度的混乱和恐慌之中。
      吕光的精锐铁骑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洞开的城门汹涌而入!他们蓄势已久,养精蓄锐,此刻面对的是毫无组织、陷入绝望的守军。屠杀,开始了。
      长街之上,瞬间变成了修罗场。刚刚还在为家园奋战的士兵和民兵,此刻成片地被砍倒。来不及逃回家的百姓,也惨遭屠戮。哭喊声、求饶声、狂笑声、兵刃入肉声……交织成一曲亡国的悲歌。
      骆凌峰和贺芸正在城头协助防守,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他们也措手不及!
      “怎么可能?!”骆凌峰目眦欲裂,看着如潮水般涌进的敌军和城内升起的火光与浓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刚刚提升的澎湃内力,此刻却感到一种无处发泄的愤怒和无力感。
      贺芸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紧紧抓住垛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比骆凌峰更快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内部背叛!最致命、最无法防范的一击!她所有的谋略,所有的努力,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完了…”她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愤怒。她不仅看到了龟兹的陷落,更仿佛看到了自己代国曾经经历过的类似惨剧的重演。
      “走!快走!”骆凌峰猛地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贺芸,“城已破,留下只有死路一条!我们必须冲出去,找到七叔!”
      他挥动长剑,剑气勃发,将几名试图冲上城头围攻他们的敌军士兵斩退,护着贺芸,沿着混乱不堪的城墙向下去,试图杀出一条血路,汇合七叔后从预定的密道撤离。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正在泣血的伤口,缓缓沉向西方的地平线。它那残存的光辉,无力地涂抹在龟兹城头。曾经飘扬的王旗已被烈火吞噬,缓缓坠落。硝烟与尘土混合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吸入口鼻皆是绝望的味道。
      城墙多处坍塌,焦黑的木料和碎石堆积如山。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阵亡将士和无辜百姓的遗体,鲜血汇集成小溪,汩汩流淌。吕光的军队正在有条不紊地清剿着零星的抵抗,更多的是在劫掠和杀戮。胜利者的狂笑与失败者的哀嚎,构成了这落日时分最刺耳的旋律。
      远方,无垠的大漠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沉默地见证着这座绿洲古城的陷落。风沙依旧,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历史的残酷与轮回:繁华转瞬成空,忠诚抵不过背叛,希望终被绝望碾碎。
      龟兹国,曾经丝路上的明珠,乐舞与佛法的圣地,在这一天,伴随着落日最后一缕余晖的消散,彻底陷入了黑暗。而骆凌峰与贺芸,以及无数幸存者的苦难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