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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护真法,授玄功 ...

  •   龟兹城的天空,已被战争的阴云笼罩了数月,像一顶铅灰色的沉重华盖,压得人喘不过气。
      贺芸在骆凌峰与七叔的照料下,于那方静谧的小院里度过了相对平静的三个月时光。腿伤在七叔精湛的医术和她的耐心将养下,已好了七七八八,虽剧烈运动时仍有些许酸胀不适,但日常行走无碍。她手中仍习惯性地拄着那根七叔为她削制的枣木拐杖,木质温润,既可靠借力,必要时亦能权作防身之器。
      然而,院墙之外,气氛却一日紧似一日。吕光大军压境的消息如同沙漠中炙热的风,卷着恐慌的沙粒,无孔不入地钻进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市集上往日的喧闹被一种压抑的窃窃私语所取代,驼队带来的更多是关隘戒严、流民增多的坏消息。城墙之上,守军的身影明显稠密起来,甲胄的寒光在昏沉的天色下频繁闪动,日夜巡视的脚步声比往日沉重了许多。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冷汗和一种无形却绷得紧紧的焦虑,那是大战将至特有的窒息感。
      这一日,天色尤为阴沉,灰暗的云层低垂,仿佛一块吸饱了血、即将滴落的巨大毛毡,沉沉地覆在城头。骆凌峰从外面回来,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忧色。
      “情势急转直下,”他声音低沉,对七叔和贺芸说道,“城外烟尘蔽日,斥候拼死回报,吕光的前锋营寨又推进了十里,帅旗已清晰可见。总攻…恐怕就在这一两日了。”
      七叔闻言,深深叹了口气,脸上刀刻般的皱纹里填满了沉重的忧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龟兹城…数百年的繁华,唉…”
      贺芸拄着拐杖,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越过鳞次栉比的土黄色屋顶,望向城西那片巍峨的轮廓——昭怙厘大寺。那宏大的寺院建筑群依山而建,层叠的殿宇、高耸的佛塔在灰暗的天光下如同沉默而悲悯的巨人,静默地面对着即将来临的劫难。“吕光的目标,恐怕不止是这座王城。”她轻声道,驿站中听到的秘闻再次浮现脑海,“那些顶尖的工匠,那些珍贵的图谱…昭怙厘大寺,只怕早已在他的觊觎名单之上。”
      骆凌峰神色骤然一凛:“不错!我们不能坐视不管。七叔,我想即刻带贺姑娘去一趟大寺。一来,贺姑娘一直想寻访的铸剑师,或许寺中高僧能有线索;二来,万一吕光真对寺中有什么歹意,我们或可尽些绵薄之力,也算报答当日收留我们打探消息的恩情。”
      七叔目光复杂地看了骆凌峰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去吧…万事谨慎,保全自身为上。一旦城破迹象明显,立刻回来,我们从密道离开。”
      两人稍作准备,便匆匆离开了小院,朝着城西的昭怙厘大寺行去。街道上行人稀落,且大多面色惶惶,步履匆忙。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笼罩着四周,唯有昭怙厘大寺的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一些不寻常的、打破了这份死寂的嘈杂声浪。
      越靠近大寺,那声浪便越是清晰可辨。绝非往日里庄严祥和的诵经梵唱,而是一种混乱的、充满了暴戾气息的喧哗与骚动。
      “情况不对!”骆凌峰心中一紧,加快脚步。贺芸也忍着腿间那点微弱的不适,紧握拐杖,迅速跟上。
      转过最后一个街角,昭怙厘大寺前的景象猛地撞入眼帘,令两人瞬间屏息。
      只见那宏伟的朱红寺门已然紧闭,门上巨大的鎏金门钉和威严的护法神兽浮雕在动荡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冷峻。门前宽阔的广场上,数十名身着赭黄色僧衣的武僧手持齐眉棍棒,结成一个严谨的防御阵势,人人面色沉凝,如临大敌,僧袍无风自动,显是均已提聚内力。
      而与他们对峙的,是上百号形貌各异、凶神恶煞的江湖客。他们大多穿着西域风格的劲装或皮袄,手中兵刃五花八门,弯刀、链枷、狼牙棒闪烁寒光。这些人眼神狂躁,口中不断喷出污言秽语和威胁的叫嚣:
      “打开寺门!吕光大军转眼即至,寺里金银宝器无数,难道要白白便宜了那些秦狗吗?” “交出秘宝!老子听说寺里藏着能退敌的佛陀舍利,拿出来!否则一把火烧了你这破庙!” “秃驴们再不滚开,就别怪爷爷们的刀剑不识慈悲!”
      疯狂的叫骂声、刀剑敲击盾牌棍棒的刺耳撞击声,混合着一种盲目的破坏欲,如同浑浊的恶浪,一波波冲击着寺院千年来积淀的宁静与庄严。显然,这群乌合之众是被人精心煽动而来,欲趁国难之机,行劫掠之事,甚至其背后藏着更阴险的目的。
      “是夜枭的惯用伎俩。”贺芸压低声音,清澈的眼眸锐利如鹰隼,快速扫过混乱的人群,“制造大规模混乱,吸引所有注意。”她曾在王室中见过太多类似的阴谋,一眼便窥破了其核心。
      骆凌峰点头,护着贺芸借着一处残破的断墙隐匿身形,仔细观察。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高潮,所有目光和喊杀声都聚焦于正门僧侣与暴徒的冲突时,贺芸的目光却捕捉到了几道极不和谐的、试图隐于浪涛之下的“暗流”。
      在寺院侧面的阴影里,约莫六七条身影,如同贴地疾行的鬼魅,悄无声息地脱离了喧闹的主人群。他们行动迅捷如电,彼此间依靠几个简单的手势高效沟通,目标极为明确地沿着寺院高大的、绘有飞天壁画的外墙,犹如壁虎般迅速向后山方向迂回而去。他们的衣着与那些喧闹的江湖客并无二致,但那沉静如渊的气息、矫健得不带一丝多余动作的身法,以及绝对服从指令的纪律性,与门前那群乌合之众判若云泥。
      “看那里!”贺芸猛地拉住骆凌峰的衣袖,指尖精准地指向那队即将消失在殿角阴影中的身影,“是他们!夜枭的精锐!他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正门,而是后山禁地!前面的混乱只是幌子!”
      骆凌峰瞬间明悟:“调虎离山!好毒辣的计策!我们必须跟上他们!”
      两人不再有丝毫迟疑,立刻借着地势起伏和前方混乱的掩护,如同两道轻烟,远远辍在那队夜枭精锐之后。那群人显然对寺院外部结构了如指掌,绕过数重香火鼎盛却此刻空寂的殿宇廊庑,穿过一片幽静的菩提树林,很快便抵达后山一处人迹罕至的石壁前。石壁上爬满了苍翠的藤蔓,看似与周围山体别无二致,毫无异常。
      只见为首那人目光如电,四下锐利一扫,确认无人跟踪后,伸出手在几块看似普通、实则暗藏玄机的岩石上按某种特定顺序或轻或重地敲击数下。下一刻,一阵极其轻微却沉滞的机括摩擦声响起,石壁上一块近乎与山体融为一体、布满岁月青苔的巨大石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内延伸的幽深洞口!
      夜枭众人毫不迟疑,鱼贯而入,身影迅速被洞内的黑暗吞没。石门随即缓缓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骆贺二人迅速潜行至石门前。石门表面光滑冰冷,几乎找不到任何机关的痕迹。
      “怎么办?他们进去了!”骆凌峰有些焦急地上下摸索着石壁,内力微吐,却发现石壁纹丝不动。
      贺芸却沉静下来,眸光如水,仔细扫视石门周遭。她注意到石门一侧的石壁上,刻着几个极其古拙、几乎被风雨侵蚀磨平的梵文字符。她自幼接触佛经,对梵文略有涉猎,依稀认得其中一个字符的深意。
      “无我相…”她轻声念出,若有所思,“《金刚经》有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寿者相’…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难道开启之法,并非力取,而在于心…”
      她伸出纤指,屏息凝神,轻轻触摸那个代表“无我”的字符,心中摒弃所有杂念与焦躁,尝试着将一丝微不可查的清凉内力,带着“放下执念,万法皆空”的意念,缓缓注入其中。
      奇迹发生了。那字符似乎微微一亮,闪过一丝温润的光泽,方才那阵沉滞的机括声再次轻轻响起,厚重的石门再次缓缓滑开,露出那深邃的入口。
      “成功了!”骆凌峰又惊又喜,“贺姑娘,你怎么…”
      “机关于此,暗合佛理。先入内再说!”贺芸打断他,两人不敢耽搁,立刻闪身进入洞中。身后石门再次无声闭合,彻底将外界的喧嚣、杀戮与天光隔绝在外。
      门后并非想象中阴森逼仄的地道,而是一条似乎是天然形成、又经人工稍加修葺的甬道。道路蜿蜒向下,两侧石壁湿润冰凉,触手生寒,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和一种奇异的、若有若无的古老檀香,静谧得令人心慌。光线极其微弱,仅能勉强视物,更深处则是一片化不开的浓郁黑暗,寂静得只剩下彼此有些急促的心跳和脚步踏在略潮湿地面上的细微回音。
      然而,一踏入这条幽深的甬道,两人便几乎同时感到一丝异样。周围的空气似乎骤然变得粘稠起来,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低压无声无息地笼罩而下,直透心扉。心底那些潜藏的念头、忧虑、恐惧甚至欲望,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悄然从最深处勾起,不由自主地放大。
      骆凌峰仿佛又听到了七叔那沉重而饱含忧虑的叹息,眼前闪过父母惨死时那模糊却血腥的想象场景,一股炽烈的复仇怒火与深深的无力感交织着涌上心头,几乎让他难以呼吸。贺芸则似乎看到了弟弟拓跋珪在万马军中无助挣扎的模样,看到了代国故地在铁蹄下燃烧哀嚎,复国的千钧重担与渺茫希望压得她心口阵阵发紧。
      他们互望一眼,都从对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眼眸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悸动。
      “这地方…好生古怪!”骆凌峰紧握了手中的剑柄,体内内力自行加速运转,才将那股心悸邪异的感觉稍稍压下,背脊却已渗出冷汗。
      贺芸拄着拐杖,深吸一口那带着异香的冰冷空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看来,这便是守护禁地的第一道屏障了…非刀剑陷阱,而以心魔为障。好精妙又…凶险的布置。”
      他们稳住心神,更加小心翼翼地向深处行去。甬道渐宽,前方远处,开始隐约传来一些极其怪异的声音——嘶哑的嘶吼、癫狂的狞笑、极度惊恐的尖叫,还有兵刃胡乱劈砍石壁发出的刺耳刮擦声,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毛骨悚然。
      转过一个巨大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仿佛山腹被掏空了一般。石窟中央,他们追踪的那队夜枭精锐赫然在内,然而他们的状态却极其诡异骇人,完全失了精锐应有的冷静。
      只见其中一人正跪在地上,双手鲜血淋漓地疯狂挖掘着地面,口中念念有词,眼珠赤红:“金子!都是我的!哈哈!全是我的!谁也别想抢!” 另一人则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状若疯虎地挥舞兵刃,招式毫无章法,只有纯粹的疯狂:“滚开!别过来!魔鬼!我杀了你!杀!” 还有人蜷缩在角落,双手抱头,浑身剧烈发抖,牙齿打颤,仿佛正被世间最恐怖的景象折磨,连武器都丢在了一边。那为首的夜枭头领似乎功力最为深厚,尚且能保持一丝清明,盘膝坐地,竭力运功抗衡,但他额头青筋暴起如蚯蚓,浑身僧衣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面色惨白如纸,显然也正陷入与内心魔念的惨烈搏斗之中,濒临崩溃。
      他们仿佛集体陷入了一场无比真实、无法醒来的噩梦中,对骆贺二人的到来,竟是毫无察觉。
      “他们…这是中了邪术?还是毒障?”骆凌峰惊愕万分,眼前这诡异景象远超他的江湖经验。
      贺芸却显得更为冷静,她眸光扫过整个石窟布局。只见四周巨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梵文经文,笔法古拙庄严。经文间,镶嵌着无数佛陀、菩萨、明王、金刚的浮雕,或慈悲,或威严,或忿怒,姿态万千,目光似乎皆聚焦于石窟中央。地面之上,并非普通岩石,而是用一种罕见的墨色玉石铺就,上面用金线铭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构成一个庞大无比、结构繁复玄奥的曼荼罗(坛城)图案。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奇异檀香似乎也源于此地,比甬道中浓郁数倍,吸入后竟让人心神摇曳。
      “不像是寻常邪术或毒障。”贺芸低声分析,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芒,“这更像是一座庞大而古老的佛法阵法…借由这特殊的地势、经文、雕像、曼荼罗乃至香气,形成一个力场,无限放大闯入者自身深藏的心魔。贪、嗔、痴、慢、疑…执念越深,陷得便越深,所见幻境便越恐怖真实。看来,夜枭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们没能轻易突破这‘佛法心魔阵’。”
      正说着,那夜枭首领似乎凭借某种强横的意志力或是秘法,猛地睁开一双赤红如血、几乎失去理智的双眼,恰好看到了刚刚闯入、尚未来得及被阵法全力影响的骆凌峰和贺芸。他脸上先是闪过极度的惊愕,随即被一种疯狂的狰狞之色取代,嘶哑地低吼一声,竟强行压制住身体的颤抖,猛地站起身,“锵”地拔出腰间冷冽的弯刀,脚步虚浮却杀气腾腾地朝他们扑来!
      而他身后,那几个陷入幻境稍浅的部下,也被首领的动作和杀意所惊动,迷迷糊糊地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跟着冲了过来。
      虽然他们心神遭受重创,内力涣散,动作扭曲变形,但毕竟皆是吕光麾下千挑万选、经验丰富的精锐杀手,绝境反扑之下,那骨子里透出的凌厉杀气与搏命架势,依旧骇人心魄!
      “小心!”骆凌峰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将贺芸护在身后,“笔墨剑”铿然一声清鸣出鞘,雪亮剑光映亮他凝重的面庞,迎向了那几个状若疯魔扑来的敌人。
      幽暗而诡异的石窟中,一场因心魔而起的、意料之外的遭遇战,骤然爆发!
      石窟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兵刃破风的锐响、粗重的喘息、以及夜枭杀手们因心魔侵蚀而发出的无意识嘶吼。骆凌峰将“六式笔墨剑”施展到极致,剑光如泼墨般挥洒,或点、或削、或劈、或抹,竭力抵挡着状若疯魔的敌人。然而,对方虽心神大乱,招式癫狂,却因此更添几分不要命的狠戾,加之人数优势,骆凌峰又要分心护住身后的贺芸,一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贺芸紧握枣木拐杖,她腿伤初愈,难以进行大幅度的闪转腾挪,但她心智超绝,眼力更是毒辣。她并不与敌人硬拼,而是利用拐杖进行格挡、牵引、戳击关节要害,更屡屡在关键时刻发出清叱,点破敌人招式间的破绽,或是用简短的词语提醒骆凌峰注意身后、脚下。
      “左三,虚招!” “下盘!” “右翼,链枷扫来了!”
      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如同混乱战场上的定音鼓,总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为骆凌峰争取到一丝喘息或反击的契机。一根普通的枣木拐杖在她手中,竟发挥出不逊于精奇兵器的效用。
      那夜枭首领功力最深,受心魔影响相对最轻,他眼见手下久攻不下,甚至因幻象而屡屡自乱阵脚,心中焦躁愈盛,凶性大发。他猛地厉啸一声,不顾体内气血因对抗心魔而翻腾,强行将内力提至十成,手中弯刀划出一道惨烈的弧光,凝聚其毕生修为,直劈骆凌峰面门!这一刀,快、狠、绝,更是算准了骆凌峰刚格开侧面一击,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刀未至,那凌厉无匹的杀气已刺得骆凌峰肌肤生疼,呼吸为之窒塞!他瞳孔急缩,想要回剑格挡已稍迟半分!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
      “唉……”
      一声悠长、低沉、却仿佛能穿透一切喧嚣与杀意的叹息,自石窟最深处幽幽传来。
      这声叹息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兵刃交击和喊杀声,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甚至直接响在每个人的心湖之上。叹息声中蕴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慈悲、宁静与沧桑,仿佛一位智者看透了世间所有悲欢离合。
      随着叹息声,石窟深处,那原本被阴影笼罩的一方石台上,一个枯瘦的身影缓缓清晰起来。那是一位极其年迈的老僧,身着陈旧的灰色僧衣,面容干瘪,皱纹深嵌如同千年古树的年轮,唯有一双眼睛,开阖之间竟清澈如婴儿,又深邃如星空,仿佛蕴含着无穷智慧。他便是浮图澄大师。
      大师并未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和地望向场中的厮杀。然而,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那疯狂扑向骆凌峰的夜枭首领,动作竟猛地一滞!他脸上狰狞的表情瞬间被极大的痛苦和挣扎所取代,仿佛内心正经历着比刀剑加身更可怕的酷刑。其他几名夜枭杀手也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动作变形,攻势骤缓。
      心魔阵的威力,因大师的苏醒而骤然增强!
      骆凌峰和贺芸顿感压力一轻,那股萦绕在心头的压抑感也似乎被那声叹息驱散了不少。两人趁机后退几步,靠在一起,惊疑不定地望向那位突然出现的老僧。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浮图澄大师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诸位施主,贪嗔痴三毒炽盛,蒙蔽灵台,徒造杀业,何苦来哉?”
      那夜枭首领强忍着头颅欲裂的剧痛,嘶吼道:“老…老秃驴!少装神弄鬼!交出…交出图谱!否则…踏平你这鬼地方!”
      大师微微摇头,眼中悲悯之色更浓:“外物如泡影,执念是枷锁。尔等眼中珍宝,不过是引来无尽纷争的祸根。即便予你,吕光便能止息干戈?尔等便能得大自在否?”
      “休要…休要诡辩!”另一名夜枭杀手抱着头痛苦地咆哮,“拿到东西…便是大功一件!”
      “功业名利,亦如梦幻空花。”浮图澄大师缓缓道,“《金刚经》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尔等为镜花水月般虚妄之功,舍却清明本性,堕入无间地狱,值得否?”
      大师的话语似乎蕴含着某种奇异的力量,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夜枭众人的心神之上,与他们内心的幻象产生了可怕的共鸣。顿时,又有两人惨叫着倒地,彻底陷入心魔幻境之中翻滚哀嚎。
      那首领睚眦欲裂,知道不能再让这老僧说下去,否则手下将不战自溃。他狂吼一声,再次强行压制心魔,挥刀扑向浮图澄大师!“杀了你这妖僧!”
      骆凌峰见状,岂容他伤害大师,立刻挺剑迎上。贺芸也挥动拐杖,从旁策应。
      然而,这首领毕竟是拼死一击,威力惊人。骆凌峰内力本就不及对方深厚,方才一番激战消耗甚大,此刻硬接对方含怒搏命的一刀,只觉一股沛然巨力沿着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气血翻涌,“蹬蹬蹬”连退数步,喉头一甜,险些喷出血来!
      那首领荡开骆凌峰,刀势不减,依旧恶狠狠地劈向盘坐不动的浮图澄大师!
      “大师小心!”贺芸惊呼,不顾自身安危,将手中拐杖奋力掷向首领后心,试图围魏救赵。
      但那首领仿佛背后长眼,反手一刀便将拐杖劈飞,刀尖距离浮图澄大师的眉心已不足三尺!大师却依旧安然静坐,眼神平静地看着劈来的刀锋,无悲无喜,无惧无怖。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浮图澄大师轻轻抬起枯瘦的右手,伸出食指,对着那凌厉的刀锋轻轻一点。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声,没有内力激荡的爆鸣。那势若雷霆的一刀,竟就这般突兀地、诡异地停在了半空! 仿佛劈入了一片无形而浩瀚的深海,所有力量、所有杀气,都在刹那间被化解、吸收、归于虚无。
      夜枭首领脸上的狰狞凝固了,转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他感觉自己的刀像是被整个世界的力量给夹住了,进退不得,甚至连抽刀后退都做不到!
      浮图澄大师看着他,缓缓道:“嗔怒如烈火,焚人亦自焚。施主,你戾气太深,灵台晦暗,已近魔道了。”
      说完,大师那根看似无力的手指微微向前一送。
      “噗——” 夜枭首领如遭重击,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远处的石壁上,软软滑落在地,口中溢出鲜血,竟一时难以爬起,眼中充满了恐惧与茫然。大师并未下杀手,只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一股柔和的巨力震散了他的气劲。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骆凌峰和贺芸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油尽灯枯的老僧,竟有如此深不可测的修为!那并非刚猛无俦的力量,而是一种对力量精妙绝伦、近乎于“道”的掌控。
      然而,一击之后,浮图澄大师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灰败,气息也明显急促起来,显然刚才那举重若轻的一指,对他消耗极大。
      剩余两名尚能站立的夜枭杀手见状,发一声喊,不是进攻,而是惊恐地向后逃窜,试图逃离这座可怕的石窟。
      浮图澄大师并未追赶,只是再次合上双眼,双手结印,默默调息。
      骆凌峰和贺芸连忙上前,护在大师身前。骆凌峰关切道:“大师,您没事吧?”
      浮图澄大师缓缓睁开眼,看了看他们,微微摇头:“老衲无事。只是寿元将尽,这副皮囊,已快承不住这点修为了。”他的目光落在骆凌峰身上,仔细打量着他,特别是他手中的“笔墨剑”。
      “孩子,你方才所用的,可是洛阳伏牛山,‘六式笔墨剑’?”
      骆凌峰心中一凛,没想到这位远在西域的高僧竟能一眼认出自家剑法,忙恭敬答道:“大师慧眼,晚辈所使正是家传‘六式笔墨剑’。”
      “家传?”浮图澄大师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了然,“洛南山…是你的什么人?”
      “正是先父!”骆凌峰激动道,声音有些哽咽。
      浮图澄大师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清风拂过湖面的笑意:“多年前,曾与令尊有过一面之缘,论剑谈禅,受益良多。洛大侠侠义为怀,笔墨剑意中正磅礴,不想竟…”他话语一顿,化为一声叹息,“看来中原武林,又经历了一番劫难啊。”
      他目光又转向贺芸,在她那虽经风尘却难掩高贵的气度上停留一瞬,又看了看她被劈飞的拐杖和略显狼狈却依旧镇定的神态,点了点头:“女施主临危不乱,慧心巧思,亦是难得。”
      就在这时,石窟入口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蕴含着焦急与怒意的佛号:“阿弥陀佛!何方狂徒,敢扰祖师清修!”
      只见大寺的住持率领十余名棍僧疾步冲了进来。他们显然是平息了寺外的骚乱后,立刻赶来后山禁地。看到洞内景象——倒地的夜枭杀手、受伤的骆贺二人、以及盘坐调息的浮图澄大师,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祖师!您无恙否?”住持快步上前,关切地问道。
      浮图澄大师微微摆手:“无妨。多亏这两位小施主挺身相护,才未让宵小得逞。”他简单说明了情况。
      住持与众僧闻言,纷纷向骆贺二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合十行礼。随即,僧人们迅速上前,将那些失去抵抗能力的夜枭杀手制住、拖走。
      待石窟内重归平静,浮图澄大师的气息却愈发微弱下去,脸色如同金纸。住持面露悲戚,低声道:“祖师,您…”
      浮图澄大师淡然一笑,仿佛看透了生死:“时辰已至,缘起缘灭,自有定数,不必悲伤。”他目光再次转向骆凌峰,招了招手:“孩子,你过来。”
      骆凌峰依言上前,蹲跪在大师面前。
      “你父与我有一面之缘,你今日又护持佛法,可见因果奇妙。”大师的声音越来越轻,却依旧清晰,“老衲大限已到,这身皮囊即将化去,留着这点修为亦是无用。你根基不错,心性亦正,奈何内力修为尚浅,难以尽展笔墨剑意之妙…今日,便助你一程吧。”
      说罢,不等骆凌峰反应,浮图澄大师忽然抬起右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点在了骆凌峰的眉心祖窍之上!
      刹那间,骆凌峰只觉得一股浩瀚、精纯、中正平和、却又无比磅礴的暖流,如同决堤的江河,又如同温暖的阳光,自眉心祖窍汹涌而入,瞬间灌入他的奇经八脉、四肢百骸!
      这股力量与他自身修炼的内力截然不同,它更纯粹、更深厚、更充满了一种慈悲与智慧的韵味。它并不仅仅是力量的传递,更伴随着一种对佛理、对武道、对天地能量的深刻感悟!
      骆凌峰周身经脉仿佛被拓宽了数倍,原本一些晦涩不通的关窍在这股洪流般的能量冲击下豁然贯通!他体内原本的内力被迅速同化、提纯、壮大,如同溪流汇入大海!
      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额头汗气蒸腾,面容时而痛苦,时而舒展,仿佛正经历着某种剧烈的蜕变。
      贺芸和众僧在一旁紧张地看着,知道这是浮图澄大师在以佛门无上灌顶神通,将毕生修为传予骆凌峰。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当浮图澄大师缓缓收回手指时,他的脸色已然灰败到了极致,眼神却依旧清澈安详,仿佛完成了最后一件大事。
      骆凌峰猛地睁开双眼,眼中精光湛然,如同蕴藏着两颗星辰!他只觉体内真气奔流不息,汹涌澎湃,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感知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对周围的一切,甚至对自身剑法的理解,都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那困住他许久的“六式笔墨剑”第四式瓶颈,在此刻已然消失,第五式“意走龙蛇”的奥义如同水到渠成般清晰地呈现在他心间!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向气息奄奄的浮图澄大师,心中充满了感激、震撼与惶恐:“大师!您…您这…”
      “不必多言。”浮图澄大师微弱地打断他,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善用此力,秉持侠心,勿负…勿负这‘笔墨’二字…”他艰难地转动目光,看向一旁的住持。
      住持会意,眼中含泪,从大师打坐的蒲团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古朴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两卷颜色略异的陈旧书册。
      浮图澄大师看着那两册书卷,对骆凌峰和贺芸道:“此乃先师鸠摩罗什大师与我,两代人参悟佛法武学之心得,一曰《灵台照梵心经》,一曰《妙音摄心梵唱》。上册主修‘意’,以意驭气,明心见性,契合笔墨之道,便赠予你吧…”他示意住持将其中一册交给骆凌峰。
      接着,他看向贺芸:“女施主…你之心性,坚韧灵慧,外柔内刚…这下册《妙音摄心梵唱》,乃音律摄心之法,亦需大智慧、大定力方可驾驭…便托付于你,望你…善用之…”
      贺芸心中巨震,没想到这位仅有一面之缘的大师竟会将如此珍贵的传承托付给自己。她上前一步,郑重地双手接过住持递来的另一册书卷,只觉得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千年的智慧与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她深深一礼:“晚辈贺芸,定不负大师所托!”
      浮图澄大师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眼神平静而深邃,仿佛已穿透石壁,看到了更遥远的彼岸。他双手缓缓结了一个禅定印,头颅微微垂下,气息就此断绝。
      一代高僧,就此安然圆寂。
      石窟内,顿时响起一片悲恸的佛号声。众僧齐齐跪倒在地,为祖师送行。
      骆凌峰和贺芸也跪了下来,心中充满了哀伤与敬意。
      良久,住持率先起身,擦去眼泪,对二人道:“二位施主不必过于悲伤,祖师能于涅槃前得遇有缘人,传承法嗣,亦是功德圆满。”他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肃然,“只是…贫僧仍有一事不明,望二位施主解惑。后山禁地,向來極其隱秘。不知二位…是如何尋至此地,又為何會緊隨那些賊人之後?”
      骆凌峰与贺芸对视一眼,由骆凌峰上前一步,再次拱手,将前因后果坦然道来:“住持大师明鉴,事情是这样的…”他将吕光大军压境、二人担心寺院安危前来查看,却正遇上江湖人士被煽动冲击山门,混乱中贺芸如何敏锐发现那队行动有异、身手纪律远超常人的夜枭精锐,以及他们如何当机立断决定跟踪,最终发现机关并进入此地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晚辈等深知擅闯禁地乃是大忌,但彼时情势危急,我等疑心那些贼人怀有极大阴谋,恐对宝寺不利,不及通禀,只得贸然跟进。惊扰祖师清修,乃至最终…我等心中实在难安。”骆凌峰语气诚恳,带着歉意与遗憾。
      住持仔细听着,目光中审视渐消,化为理解和赞叹:“原来如此。二位施主竟有如此敏锐的洞察力与侠义心肠,实属难得。”他顿了顿,看向贺芸,“只是…贫僧还有些好奇,贺施主似乎对那些贼人的目标有所预判?”
      贺芸微微欠身,声音清晰而冷静:“回大师,晚辈二人此前因缘际会,曾偶然得知吕光麾下‘夜枭’似乎正在西域暗中寻访顶级的工匠与某些失传的技艺图谱,手段极其卑劣。今日见那队人马行动诡谲,目标明确,与寻常趁火打劫的匪类截然不同,故而生疑,担心他们的目标正是寺中所护之人或物。”
      她稍作停顿,继续坦然道:“不瞒大师,晚辈贺芸,乃北地流亡之人,家族曾以武传家,对兵器铸造一道颇有兴趣。此次前来西域,一是为游历增长见闻,二来…也存了心想寻访一位技艺高超的铸剑师,交流学习,或求一柄趁手兵器以作防身之用。因此,对与此相关的消息格外留意些。今日之举,虽有救护宝寺之心,亦存了几分私心想探查究竟,还请大师见谅。”
      住持听完,恍然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疑虑尽去,反而多了几分赞赏:“善哉。坦诚相告,亦是美德。贺施主志趣高雅,令人敬佩。”他叹了口气,“吕光狼子野心,不仅欲亡人国,竟连传承文化的匠人与智慧也不放过。所幸今日有二位,其阴谋才未能得逞。”
      他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慧冶大师,似有所悟,又道:“二位施主今日于本寺恩情重大,贫僧与众僧无以为报。听闻贺施主欲寻铸剑名师交流?”他看向慧冶大师。
      慧冶大师一直静立一旁,面容沉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此时见住持看来,他缓缓上前一步,那双曾洞察炉火纯青、如今却沉淀了佛法智慧的眼睛看向贺芸。
      “阿弥陀佛。”慧冶大师开口,声音平和,“老衲慧冶,出家前,确曾浸淫此道数十载。如今尘缘已断,炉火久熄,恐难与施主交流切磋了。然,施主今日護寺壯舉,恩同再造。老衲雖已無法為施主重開爐灶,然昔年偶得之作,尚有幾件留存。”
      他转身,从身后的壁龛中,取出了那个长长的、色泽沉古的檀木盒。打开盒子,那对精美绝伦的“日月百花短剑”静静地躺在丝绒之上。
      “此剑名为‘日月百花’。”慧冶大师轻抚剑鞘,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丝淡淡的追忆,“乃老衲心血之作,轻灵迅捷,锐利无匹,内藏玄机,正合女子使用。今日赠予施主,一谢護寺之恩,二则…盼它能助施主斬斷前路荆棘,護持己身。”
      贺芸看着这对显然是绝世珍品的短剑,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激动。她没想到,自己苦苦寻访的机缘,竟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她郑重地双手接过木盒,深深一礼:“晚辈贺芸,多谢大师厚赠!此剑晚辈必珍重善用,以護身正道,絕不辜負寶劍鋒芒與大師今日饋贈之德!”
      当骆凌峰和贺芸再次走出昭怙厘大寺的山门时,天色更加阴沉,仿佛随时都要滴下雨来。寺外的混乱早已平息,只留下一些打斗的痕迹和僧人们默默清扫的身影。
      两人回望那巍峨、庄严却又在战云下显得有几分悲壮的寺院,心中感慨万千。他们在这里经历了生死考验,获得了意想不到的传承与馈赠,也目睹了一位高僧的涅槃。
      然而,他们的目光最终越过寺院,投向远处那座被战争阴云笼罩的龟兹王城。那里,更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更残酷的考验即将来临。他们收获了许多,但肩上的责任,也变得更加沉重。
      骆凌峰握紧了手中的剑和那卷《灵台照梵心经》,贺芸则背好了盛着“日月百花剑”的木盒和《妙音摄心梵唱》。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决然。没有再多言语,他们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龟兹城的方向,也是向着那未知的、必将波澜壮阔的未来,稳步走去。身后的昭怙厘大寺,如同一位沉默的见证者,静静地矗立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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