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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大漠如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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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日如熔金,灼烧着无垠的沙海,热浪扭曲了远方的地平线。在这片死寂的金黄中,一抹鲜艳的赤红正顽强地移动。
那是一匹神骏的黑色大宛马,通体如墨,四蹄踏雪。马背上,是一位身着烈火般红衣的女子,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深邃坚毅的眼眸。红色裙裾在燥热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沙漠中燃烧的孤焰。她便是化名贺芸的代国公主拓跋芸,为助弟弟拓跋珪复国,孤身南下,欲往西方龟兹国寻求铸剑名师之助。
人困马乏之际,一面褪色的酒旗指引着一处沙漠驿站。黄土垒砌的建筑饱经风沙,却是难得的喘息之所。
贺芸利落地翻身下马,将“追风”拴在马厩,喂了水草。风沙扑面,她决定先找水洗净尘沙再作打算。向驿站老板打听后,她绕到屋后一处简陋的水槽边。
正是这个决定,改变了她的命运。
水槽毗邻驿站一个堆放杂物的背阴角落,一扇通风的小窗半开着。当她掬起清水拂面时,断断续续的低语从窗内缝隙飘出,压得极低,却因四周寂静和她的凝神而清晰可闻:
“…………国师安排……信号……” “………贵族重礼……王宫卫队有我们的人……” “……吕光将军大军……里应外合……取龟兹王首级……” “……确保‘钥匙’到手……匠人和图谱……大将军最看重……”
贺芸动作瞬间僵住,水珠从她指缝滑落。吕光!前秦大将!策反、刺杀、颠覆龟兹!目标竟是掳掠匠人和图谱!这消息石破天惊!若龟兹陷落,西域格局巨变,前秦势力大增,任何反抗力量(包括她的复国梦)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她心跳如鼓,呼吸骤急,下意识地想贴近听更仔细,却不慎碰倒了靠在墙边的半截枯木。
“哐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后院格外刺耳。
窗内的低语戛然而止!
贺芸暗叫不好,强作镇定,迅速退回前厅,心已沉到谷底。她知道自己很可能暴露了。
果然,她刚坐回角落位置,那三个看似商旅的汉子便阴沉着脸从前厅通向后面的门帘处走出,目光如毒蝎般瞬间锁定了她!那绝非商人的眼神!
刀疤脸汉子率先走来,假意搭讪:“这位姑娘,一个人赶路?这沙漠里可不太平。”关中口音的汉语。
贺芸压低嗓音:“多谢关心,与家人走散,去龟兹寻亲。”
“哦?寻亲?”刀疤脸目光锐利如刀,刮过她的面纱,“听姑娘口音,倒有些……北地的味道?”
贺芸心头一紧,保持镇定:“家父曾是北地行商。”
瘦高个子靠过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带着诡异韵律:“姑娘这匹大宛良驹,价值不菲啊。”另一人无声堵死了门口。
贺芸手悄悄按向袍袖下的短刃。
刀疤脸失去耐心,凶相毕露:“不必装了!你听到了什么?!”五指如钩,疾抓向她面门!
贺芸后仰,短刃出鞘划向对方手腕!“嗤啦”割破袖口,对方变掌拍在她手腕!剧痛传来,短刃险些脱手,她踉跄撞翻桌子。
“拿下!死活不论!”
三人合围!瘦高个子身法诡异,点穴擒拿;堵门者弯刀森寒,封死退路。贺芸将代国宫廷搏击术施展到极致,却全面被压制。不过数招,短刃被点飞!刀疤脸一记重腿狠狠踹中她小腹!
“呃!”贺芸痛哼倒飞出去,重重摔地,面纱散落,露出苍白绝色的脸,嘴角溢血。
挣扎欲起,瘦高个子一脚狠狠踩在她腿骨上!
“咔嚓!”骨裂声清晰可耳,剧痛让她几乎晕厥,再无反抗之力。
刀疤脸捏住她下巴,冰冷问道:“说,谁派你来的?”
贺芸倔强啐出血沫:“呸!前秦走狗!”
“骨头硬!带回营地慢慢炮制!”刀疤脸伸手欲提起她。
绝望笼罩贺芸。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懒洋洋带着戏谑的声音,仿佛从屋顶横梁飘下:
“啧,几个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姑娘家,吕光手下‘夜枭’,越来越出息了?”
三名间谍脸色剧变,猛抬头四顾,惊疑不定!竟完全没察觉有人!
“谁?!滚出来!”刀疤脸厉喝。
“你让我出来我就出来?”声音嘲弄道,“听说吕光派杂鱼去龟兹偷东西,还搞里应外合?笑掉大牙!爷爷我拿你们人头换酒喝正合适。”
“西域鬼见愁?!”瘦高个子骇然失声。
名头似有威慑,持弯刀者紧张后退。
刀疤脸面色阴晴不定,忌惮却又不甘,试图寻找声源无果。
“少装神弄鬼!”刀疤脸最终狞笑,试图试探,“‘鬼见愁’行事何须藏头露尾?我看是哪个不开眼的想学人英雄救美!”他猛地举刀,作势欲向贺芸砍去,“老子先废了她,看你能奈我何!”
瘦高个子和持弯刀者也反应过来,觉得有理,凶光再现,同时逼近贺芸!
那懒洋洋声音冷哼一声,却透出一丝无奈:“啧,吓不住啊……”
就在刀疤脸的刀锋即将落下,贺芸闭目待死之际——
驿站那扇破旧窗户猛地炸裂!木屑纷飞中,一道灰色身影如苍鹰疾扑而入,直取贺芸!
同时,几颗黑乎乎圆球掷出,砸向墙壁支撑点和间谍脚下!
“嘭!嘭!嘭!”
闷响连连,浓密刺鼻白烟瞬间爆开,吞噬一切!视线彻底遮蔽!
“咳咳!烟弹!小心!”刀疤脸惊呼。
“抓住那女的!”瘦高个子尖叫。
混乱中,贺芸只觉一只强劲手臂揽住她腰肢,猛地抄起!
“抱紧!”低沉急促的年轻男声在她耳边响起。
贺芸下意识抱住对方脖颈。那人抱她如猎豹,在浓烟、桌椅碰撞、怒骂声中穿梭,精准从破窗跃出!
窗外,追风不安刨蹄。那人抱她飞身上马!
“驾!”
追风如箭窜出!
驿站内烟雾稍散,三名间谍咳呛冲出,气得脸色铁青。
“马呢?!快追!”刀疤脸怒吼。
冲至马厩,却见三匹坐骑马腿被粗铁链巧妙缠绕锁死!马儿惊嘶纠缠,无法挣脱!
“混蛋!!”刀疤脸暴跳如雷,眼睁睁看黑马驮两人化作黑点,消失西方沙丘之后。
“……龟兹再算账!”他只能咬牙怒骂。
……
烈日灼人,追风驮两人奔跑了近一个时辰,直至彻底远离驿站,速度才缓。
贺芸腿伤剧痛,脸色苍白冷汗直流,强忍不呻,紧抓身前男子衣襟。
男子勒马,警惕回望确认无追兵,松口气。他翻身下马,将贺芸小心抱下,靠背阴沙丘。
“姑娘,失礼了。”他声音清朗。二十出头年纪,面容硬朗,眼睛明亮机敏,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灰色布袍沾尘。
他蹲下检查贺芸小腿,眉头微皱:“骨裂了,得尽快处理。先简单固定。”动作熟练,用水囊、布条、小刀和直棍清洗伤口沙土,固定包扎。专注稳定,并无逾越。
贺芸惊魂稍定,低声道:“多谢恩公。请教高姓大名?”
男子抬头咧嘴笑,阳光痞气,与方才装神弄鬼判若两人:“骆凌峰,西域混饭吃。姑娘怎么称呼?怎惹上吕光麾下‘夜枭’?”
“夜枭?”
“就那三个,吕光手下干脏活的秘探,手段黑。你一个姑娘家,他们通常不惹,除非…”他意味深长看她。
贺芸迟疑,只道:“贺芸。偶然听到他们谈龟兹之事。”
骆凌峰点头,不追问细节,叹道:“那帮煞星,沾上就麻烦。你的马快,但他们必追。附近无落脚点,须天黑前赶到龟兹绿洲边缘才安。你的腿…能坚持?”
贺芸看茫茫沙漠,咬牙:“可以。”
骆凌峰赞赏看她:“好!委屈贺姑娘同乘。放心,骆某虽非正人君子,乘人之危还不屑。”
他扶她上马,自己坐身后,保持距离避免碰她伤腿,双手绕前拉缰绳。姿势难免亲近,贺芸脸颊微热,但顾不得。
追风再启程。骆凌峰骑术精,沙地行尽量稳,减贺芸痛楚。
一路无话,唯风沙声马喘声。夕阳西沉,沙海染金红,巨大落日如熔金沉向沙丘,壮阔窒息。
奔波加伤势,贺芸体力耗尽,意识模糊,不自觉微微后靠。
骆凌峰感其虚弱,稍调姿势让她靠舒服些。低头见其苍□□致侧脸,长睫投影,倔强脆弱模样,与西域女子皆不同。
“贺姑娘从中原来?”骆凌峰打破沉默,声不自觉柔。
贺芸微醒:“…算是。骆公子是汉人?为何在西域?”
骆凌峰笑,带丝复杂情绪:“老家关中。多年前家遭变故,流落至此。龟兹胡汉杂处,乐舞繁华,待着挺好,当半个家。混迹市井,倒卖消息,帮人解决小麻烦,糊口。”轻描淡写,但贺芸感“变故”二字沉重。同是天涯沦落人,生同病相怜之感。
“龟兹…真有很多高超铸剑师?”贺芸忍不住问。
骆凌峰挑眉看她:“贺姑娘目的不小。龟兹确有良匠,擅冶炼镔铁,锻造刀刃。但顶尖几位脾气怪,多被王室贵族供养,外人难见,更别说求出手。”顿了顿,“而且,最近龟兹国内也不平静,暗流涌动。”
贺芸想起阴谋,心中一凛。
夕阳将两人身影沙丘拉长。苍茫天地间,刚经生死逃的陌生人,共乘一骑,向未知前行,奇妙相依为命氛围弥漫。
“骆公子…”贺芸轻声。
“嗯?”
“谢谢你。”真诚道。若非他机警相救,她已万劫不复。
骆凌峰愣,随即露痞笑:“举手之劳。让吕光‘夜枭’吃瘪,我高兴。就当…路见不平。”
贺芸微弯嘴角。这骆凌峰,玩世不恭却心思缜密,胆大机灵,更有侠义心。孤立无援异域,遇他,或许不幸中万幸。
落日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抹余晖染紫红天际。夜幕降临,沙漠气温骤降。
又行一阵,骆凌峰忽然指着前方:“看!”
贺芸抬头望去。只见遥远地平线上,在一片昏黄暗沉之外,竟奇迹般浮现出一片浓郁的、生机勃勃的深绿色轮廓!而更令人心头一暖的是,在那片绿洲的边缘,点点温暖的灯火已然亮起,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又似母亲等待归家游子的眼眸,在无边的荒凉与黑暗中,固执地闪烁着温暖、安全与人间烟火气。
“那就是龟兹绿洲了!”骆凌峰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和喜悦,“看到那些灯火了吗?通常是一些外围的小村落和集市。到了那里,就算‘夜枭’也不敢轻易大规模搜查,我们就算暂时安全了。”
希望如灯火般在贺芸心中重新点燃。前路虽依旧吉凶未卜,身边男子也未知深浅,但至少,她还活着,看到了希望的灯火。
夜色轻纱笼罩大漠,一骑两人,踏着最后霞光,向着那片生机与希望的绿色和温暖灯火,坚定行去。荒漠的死寂与绿洲的生机,长夜的寒冷与灯火的温馨,在此刻形成强烈而动人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