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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野孩子 ...

  •   暮春初夏,距离雍州城八里的乡下马王镇,野外不远处的一处山包上,树木枝杈纵横交错,叶子还不甚茂密。隐没在山林间的是那些起早贪黑的砍柴人,山上的柴草少,砍柴的人多,人们只好从这面坡爬到那面坡,有时候还要攀上陡峭山棱,不管是茅草还是刺藤,见柴就砍。茅草易割,这片山头的茅草已被削割殆尽,只剩下刺藤还可砍伐。
      前几日阴雨连绵,赶上今日天晴,接近晌午,太阳格外毒辣。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正弯着腰、使劲儿挥动砍刀,一下一下地猛砍一棵刺藤,砍刀很钝,他砍起来很费力,半个脊梁的衫子已经溻透,少年不停地抬起胳膊,用破旧肮脏的袖子抹额头上的汗水,却不肯停下来歇一会儿,眼看着到吃午饭的时辰了,他的柴禾才刚刚装满背篓,想着还得再找一些夏枯草,这种野草偏又不太好找,估摸着还得要小半个时辰才能往回走,他只能更用力挥动砍刀,咚——咚——咚,“嘎吱”一声,那棵小孩胳膊粗的刺藤终于折断,垂下来半截,少年伸手去拽残枝,“哎呦”,他的手指被刺藤扎破了,鲜血“滴答、滴答”掉在柴禾上。。。。。。

      “马小三,马小三,等一等。。。。。。“少年背着一个黑黝黝的背篓,里边是长短不齐的柴禾,柴禾里掺杂着一些野草,他正在吃力地往家走,隐约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他停住脚,回头一看,原来是镇上馄饨铺的老板陈大满。
      “是在叫我?“马小三有些迟疑。
      “你的柴禾看着蛮干燥,哪儿砍的?“ 陈大满摸着嘴边的八字胡,围着他的背篓转了一圈,伸手抽出一根刺藤枝子,拿到眼跟前仔细看了看。
      “后山那边。“
      “前几日一直下雨,我店里的柴禾不够用,这么着吧,我给你二十文,你把这筐柴禾卖给我怎么样?“
      马小三摇摇头,“我家里也等着这篓柴禾煮饭呢。”说完,转头就走了。

      出了马王镇,紧接着就是马小三所住的马头村,刚到村口,就看到四五个小混混在路边的槐树树杈上,耷拉着腿,晃荡着两脚,正嘻嘻哈哈侃大山。
      马小三想掉头从另外一条路进村。
      那树上为首的侯大脑袋却一眼看到了他,大老远吆喝道:“马小三,过来,听说你笛子吹得不赖,给爷吹首《十八摸》。”
      其他几个人跟着起哄,“过来,过来,侯爷叫你呢。”
      马小三站着没动,他有点不知所措。那几个小子从树上跳下来,晃晃悠悠走到他跟前,侯大脑袋歪着头,抖着一条腿,斜眼看了一眼这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瘦高少年,“哼”了一声,撇嘴说道:“给你脸了,你这个没人要的野种,爷的话没听到,怎么着?”
      少年沉默着,没有说话。
      “识相的,就赶紧给侯大爷吹上一曲,要是不吹,那就从爷的裆下钻过去。“
      “吹呀,吹呀。。。。。。”
      这种话少年显然平时听得不少,他的脸涨得通红,他轻咬嘴唇,反驳道:“我不是野种,我不是没人要,我有姥姥、舅舅和舅妈。”
      “哈哈哈,你们听听,太好笑了。”侯大脑袋指着马小三对身边的几个弟兄们说道,“二噶家能是他家吗?那是人家可怜他,收留了他,就他马小三这名字都是蹭着马二噶排下来的,可说到底他也不是马家人呐,对了,瓜娃子,他原来叫啥来着?”
      “周家宝。我二姑是他们周家屯的,对他家的情况,门清。”瓜娃子凑上前来,神气活现地说。
      “周家宝,哈哈哈,还家宝,你们瞧瞧他那个穷酸样,谁会拿他当宝贝?”这群混小子笑得前仰后合。
      少年的脸越来越红,鬓角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他悄悄握紧双拳,瞪着眼前这群无赖。
      “喂,等等,我想起来了,他的确不是什么周家的宝贝,我听我二姑说,这小子是周家捡的,至于他到底姓甚名谁,还真不好说。“瓜娃子从鼻子里抠出一块儿豌豆大的鼻屎,用手指弹到地上。
      少年的脑袋“嗡“的一声,这是他第一次听人说起自己的身世,他只知道自己的父母在五岁时因为误食了有毒的野菜不幸身亡,自己从小寄养在舅舅家由姥姥一手带大,从来没有怀疑过周家亲子的身份。
      他只觉得血往上涌,按捺不住地想往外喷,人一下子像猎豹一样突然蹿到瓜娃子的跟前,揪住他的衣领,一改往日的温顺模样,瞪着血红的眼睛追问道:“你胡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啊,你松开我,你先松开我,我没胡说,这是我二姑跟我娘唠嗑时,我偷听到的。“瓜娃子脸憋得通红,喘着粗气,挣扎着。
      其他几个小混混一下子被唬住了,在他们印象里,马小三一直是个唯唯诺诺的窝囊废。
      侯大脑袋先反应过来,招呼着这些虾兵蟹将,“哥几个,怕他个逑,一起上,今儿得把这个狗杂种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几个人凑上前来,将少年团团围住。
      少年并无惧色,他松开瓜娃子的衣领,一把将他推开,又将背后的竹篓卸下来放到一旁,顺手抄起一根胳膊粗的刺藤条,横在胸前,眼睛将这几个对手扫视一遍,突然,双手舞起藤条,嗖嗖嗖,藤条翻转起来,一下子像变成了几十根,少年的脸隐没在如影随形的棍棒幻影中,藤条所到之处,不是“哎呦“声就是叫骂声,那几人纷纷后退,脸上身上已经着了几棍。
      侯大脑袋带头领着这几个哇哇乱叫的兄弟,撒腿就跑,边跑边回头冲着少年叫嚣 :“好小子,你等着,爷饶不了你。。。。。。”
      ******

      马头村村东,一座矮小的土坯房的院落里升起了袅袅炊烟,这是一所典型的雍州民居,大小五间屋子,老式格子木窗,糊着绵纸,破旧的户门上贴着武门神,堂屋左边的房间的土炕上,一位古稀老妇身下垫着卷成捆的被褥,半躺着,不时用干枯的瘦手抹着浑浊眼睛里的眼屎,嘴里念叨:“唉,今天这眼更看不清楚了,秀梅,是外边起雾啦?”
      屋檐下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在锅台边上,正忙着将揉好的馍馍放到大锅的笼屉上,听到老人的声音,一边盖上浑圆的木制锅盖,一边回身对着窗户说:“娘,今天有日头,天挺好的。”
      一旁烧火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她一边拉风箱,一边往炉灶里添柴禾,听到祖母和母亲的对话,忍不住说:“我奶奶的眼睛一天比一天严重了,妈,该给她请个大夫瞧瞧。”
      秀梅在水盆里搓洗着手上的面疙瘩,叹了口气道:“谁说不是呢!只是这个月你爹还没往回拿银子,家里实在拿不出请大夫的钱来了。”
      洗完手,将盆里的水顺势泼在院里的空地上,把盆放在石台上,随手拿起屋檐下堆放着的脏衣服,一件一件往盆里扔,边拾掇衣服边说:“刚才你也看到布袋里,口粮也就剩这么多了,刚好蒸了五个馍,幸亏你爹跟这趟镖还没回来,家里人这才刚刚够,每人一个馍,你爹要是在家,这馍都不够按人头分的。”
      盆子里的衣服堆得老高,秀梅弯腰低头看看炉灶里的火,烧得很旺,便嘱咐女儿道: “桃桃,你先烧着火,看着沙漏漏完,馍就蒸好了,再把早上的剩菜热一热,饭好了,给你奶奶先盛一碗,记着把馍掰碎了,泡在菜里,她牙口不好,嚼不动。你们都先吃,不用等我,二噶和小三回来,谁回来谁就先吃,要不饭都凉了。“
      “妈,你干什么去?“
      “去河边洗衣服。“
      秀梅端着盆走到门口,想起忘拿皂角和棒槌了,又忙忙地将这些洗衣服的家伙式找齐,嘴里说道:“趁着今天有日头,把衣服洗了,晾在院子里天黑前就能干。这些天光下雨了,衣服又没得换洗,穿在身上都快馊了。“
      秀梅走后,桃桃按着母亲的吩咐,将馒头蒸好,菜热好,伺候奶奶吃饭,老太太颤巍巍地端着碗,问:“二噶和小三呢,怎么一晌午都没看到他们?“
      “他俩都干活去了,二噶去打猪草,小三去砍柴,一会儿就回来了。“
      “这馍有你的没?有二噶和小三的没?“
      “都有,奶奶,你放心吧,都给他们留好了。”
      老太太瘫在炕上,不能动弹,吃完饭,也只能靠在被褥上闭着眼睛养神,不一会儿,便打起鼾来,桃桃将一床破烂的被子轻轻盖在她的身上,掩好被角,关上门悄悄走出来。
      院子里很安静,弥漫着一股百姓家里烧火做饭后余留的烟火味,阳光是这一天里最好的时候,照着大半个院子,暖洋洋的,另一小半院落被屋舍的影子遮挡,刚好罩住院子里的石桌石凳,石凳边上种着一架葡萄,冒头的绿叶已经有了攀爬的势头,只是还不太浓密。
      桃桃从锅里盛了一碗菜,拿出一个馍,坐到石桌旁,准备吃饭。
      “哐当”一声,门被踢开,就听到有说话声:“桃桃,快来接我一下,哎呀,沉死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后生背着一捆猪草从外边走进小院,脚刚进门,便嚷嚷起来。
      “二哥,你咋改不了这大嗓门呢?奶奶刚睡着。”桃桃放下碗筷,连忙快走几步,上前去帮着卸下猪草,她一边托着猪草筐,一边说:“你这筐猪草是不轻,可是比柴禾轻多了,上回小三那篓柴,我都托不动。要不,下回干活你跟小三换换?“
      ”你懂啥?我这筐猪草,跑了五里路,我知道猪仔喜欢吃哪种猪草,小三儿那小子傻乎乎的,干不了这活儿,他再不去砍柴,难道在家里吃闲饭呀?“后生侧身倾斜,将右肩放低,借着桃桃托起的力量,将筐系从肩头移下来,把猪草筐放到石凳上,撇嘴道。
      “你这是得了便宜卖乖!也就小三儿傻,回回干活都尽着你先挑。”桃桃嘴不饶人。
      二噶有心反驳,但一想这个妹妹的嘴跟刀子似的,她又一向护着小三儿,再说下去,还不知道被怼成什么样,便转移话题,问了句:”妈呢?“
      “去河边洗衣服了。”
      二噶抬眼一看,看到石桌上的饭菜,来了精神, “今儿蒸的馍?”他两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伸手就要去拿。
      “嘿,嘿,等等,你看你那手脏成什么样了,还不赶紧洗洗去?”桃桃眼疾手快,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嫌弃道。
      “就你毛病多,行,行,那我先洗洗脸。”后生极不情愿,却也从水缸里舀了瓢水。
      “天这么热,你又一身臭汗,我看你顺势冲个澡得了,身上那股汗臭味儿,怪熏人的。”桃桃得寸进尺地笑道,“刚好锅里还有些热水,你兑上一点凉的,来,我给舀去。”
      “我这肚子都咕咕叫了,你这还没完没了了。。。。。。”后生很不高兴,接过桃桃兑好的温水嘟嘟囔囔向院落墙角的茅房走去。
      “你干干净净的吃饭,才吃得香,你咋还一肚子意见?噢,对了,忘了告诉你,今天每人只有一个馍,一碗菜。家里的粮见底了。”桃桃将猪草拖到院子西边的草棚底下,想起来得提前告诉二哥一声,省得他一不留神多吃了别人的口粮。
      “哦哦。。。。。。”后生应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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