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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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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男孩——阿尔没有乱跑,回到了自己家,把自己团成一团,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灯没开,门没关,电视无声开着,却没有人看,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几人全副武装、万分警惕赶来,进了屋,一时间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男孩看上去很失落,很伤心,这种时候,他们似乎不应该举着枪,而应该拿一根棒棒糖。
或者带一个儿童心理专家。
众人挤在屋子里,同样保持了沉默。他们没有打扰小男孩,但在抓紧时间寻找绘画本的踪迹。
许是察觉到危险临近,刺激到了它,翻动纸页的声音响起,断断续续的,缓慢而滞涩地翻过一页,半晌,才又翻过另一页。
队员们使了个眼色,打开了电视机旁的柜子。
绘画本正躺在里面,纸页扭曲,像是努力地想要翻过去,但力量不太够,刚起来一点就又掉回去了,然后继续努力,接着往下掉,整张纸都在用力,有的地方凸起有的地方无力地凹进去,看起来很奇怪。
它似乎要翻到最新的一页,队员想都没想,立马伸出手,把绘画本合上,还压了压。
绘画本:“……”
它明显生气了,拼了命地从队员手下飞起来,后者没压住,差点被带的飞起来,跟着往柜子一角跑,眼看着就要撞上。
不过,短短一秒,绘画本又没了力气,从半空落在地上,沾了一封皮的土。
男孩抬头看了一眼,又垂下头,继续自闭。
本子就在地上,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放任它翻页。于是,绘画本每次艰难翻过一页,就有人迅速出手,用枪柄等东西当工具,趁绘画本不注意,重新把那一页给它翻回去。翻好了立刻撒手,半点都不耽误。
这边声音很大,男孩像是没听见一样,理都不理。
但,绘画本之前那么厉害,现在却跟快没电了一样,肯定跟男孩脱不了关系。
他想起昨天的事,挪了小半个屁股挨在沙发上:“之前误会了你,所以……对不起。”
男孩皱了皱眉,转了个方向,拿后背对着景瑞。
过了一会,又委委屈屈转过头,红着眼,噙着泪,扑进了景瑞怀里。
景瑞手忙脚乱,轻轻拍着后背:“别哭别哭,你……”
“呜呜呜呜,哇——”
不安慰还好,一说反而哭得更厉害了。声音稚嫩,还带了点沙哑,似乎很久没喝水了。男孩哭得撕心裂肺,任何人都能轻易感受到其中的痛苦。景瑞顿了顿,叹了口气,慢慢捋着男孩的后背,也不哄了,打算让他先好好哭一场。
男孩哭了很久,到最后哭不出声音了,眼睛红肿,还在无声流泪。
“好了好了,”桌子上早就准备好了温水,景瑞喂他喝下去,也不知道该怎么哄小孩,只好劝道:“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男孩啜泣一声,干涸的眼睛又分泌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声音轻而沙哑:“我看见了爸爸妈妈。”
景瑞几乎立刻想起,刚来那天,男孩说爸爸妈妈还没回来。
或者说,没能回来。
如果这些怪物都是星球通过男孩的手,用绘画本具现出来的……
六岁的孩子,可能还不知道死亡的意义。世界大乱也不会有更多的感触,无法体会到别人的难过和绝望。
但爸爸妈妈是不一样的,因为自己,造成了爸爸妈妈的死亡,或者因为自己,让爸爸妈妈变成了怪物。无论是哪一种,都会让男孩突然成长,突然惊醒,重新审视自己做过的一切。
继而,无限自责,无比痛苦。
景瑞抱紧怀里的小身体,一时无言。
这不是“会过去”的事情。
如果做下一切的是个成年人,再怎么都无法弥补他的过错,他就是罪魁祸首,死亡也不足以赎罪。
但他才六岁啊。
他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一瞬间,景瑞对这颗星球极其厌恶,如果对方变成人站在他面前,打不过他也要上去揍两拳,不然出不了这口恶气。
可惜,那是个球,真有杀死对方的方法,景瑞也没法动手。因为先死的必然是已经奄奄一息的众多人类,以及其他生灵。
景瑞狠狠地跺了跺脚,就当在踢这颗星球。耳边声音微弱:“我要……睡觉……”
“好好好,我抱你去房间休息。”
“我要……和爸爸妈妈……睡在一起……”
“好,知道了,放心吧。”
景瑞抱着他站起身,走了几步,突然停住了脚步。
耳边细小的、温暖的呼吸停了。
他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男孩的后背,怕惊醒他一样,小声道:“……阿尔?”
不对,手感不对。
手掌拍在后背上,不应该是这种感觉。
现在就像是……就像是在拍一个抱枕……
景瑞想到了什么,顺着男孩的胳膊,摸索到露出来的小手。
布制的,软软的,白色的,失去了所有光泽的小手。
温度还在,但很快就会彻底凉下去。
钟林冲他摇了摇头,打开了主卧的屋门。
大床上,一男一女两个玩偶躺在床上,身下床单扭曲,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用了不少时间才摆成了这个样子。
两个玩偶失去了力量来源,一动不动,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钟林替他们把床单整理好,找来枕头放在脑袋下面,又分开了一点小空,景瑞轻轻把男孩放在了中间。
那双蓝色的大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眼泪,呈现出一种塑料质感。
男玩偶的肚子上有些脱线,还有些灰,像是在拖过来的时候留下的痕迹。景瑞找了找,找来一床被子,给一家三口盖在身上。
不好的痕迹都被遮住,三个人头靠着头,安详地闭着眼睛。
景瑞给他们掖了掖被角,心里沉甸甸的,钟林替他们拉上窗帘,两人退出房间,关上了房门。
绘画本安安静静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景瑞拿起来,犹豫着要不要打开,蓝星声音急促,【快快快,快走快走,坏球要把通道关闭了。】
通道?
裂隙要关了?
景瑞顾不上其他,赶紧招呼大家离开。
远处,有幸存者好奇地探头,看向这边。走在最后的队员状若不经意,一个小本子从口袋里掉了出来,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们紧赶慢赶,终于在完全关闭之前回到了蓝星。
蓝星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怨念,【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怎么坏球就能做出那么多事情,使使劲还能强行关闭通道,我就不行呢?】
景瑞没有说话。
刚刚事发突然,他没注意,把绘画本带过来了。
这明显是一件位格很高的物品,尽管感受不到其中的能量,但单单是拿在手里,景瑞就“看见”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在农国地下,在群山之中,一个个棺椁深埋于黑暗之中,按照某种特殊的规律,分布在各个地方。
棺椁沉重,历史悠久,表面花纹复杂华丽,带着奇特的韵味,似乎不是为了装饰,而是有别的功能。
即使隔着厚厚的阻碍,景瑞仍然能依稀感受到其中充沛的能量。
他们把自己封在了里面。
不,不是封住了自己,而是……封住了蓝星?
景瑞还要深入探索,一股磅礴而柔和的力道,坚定而不容拒绝地把他推了出来。
耳边似乎有慈和的声音,跨越时间长河而来,像在悠悠岁月里锈蚀了的青铜,厚重斑驳,还带点了促狭:“嘘,不可说,不可说。”
【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在心里嫌弃球?】
“没有没有,”景瑞随口敷衍,蓝星之前跟他说的话都清晰地回忆了起来。
之前蓝星也有过类似的危机,危机过后,蓝星就沉睡了过去。
等这次危机开始,蓝星才醒过来,忘记了之前的事,也没有了之前的力量。
随着时间流逝,蓝星一点点变强,能在危险时帮助他们。
等事情结束,恐怕又要睡过去。力量和记忆在沉睡中消失,等待下一次循环。
【你好敷衍,你就是在嫌弃我,哼!】
“怎么可能,你不要乱想,球那么好看,那么聪明,那么厉害,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是不是,”景瑞说着,随手翻开绘画本。
除了一些没见过的怪物,还有一些熟悉的身影。
比如纸人,比如直播鬼,比如水鬼。
快翻到最后的时候,出现了独特的一页。
前面的画作尽管笔触稚嫩,但起码描绘出了基本的特点,让人能一样就辨别出来。
后面这张上乱七八糟的,先是画了两个玩偶,然后是各种颜色涂在手脸等露出来的位置,似乎在试色,想重新画成真人的样子。
可惜,那个人明显失败了,他尝试了太多次,多到纸页不堪重负,破了一个洞。纸张上有很多褶皱,像是水滴在上面又蒸发了,只留下了一个斑驳不平的痕迹。
景瑞翻到最后一页,是男孩的自画像,和前面几张如出一辙,但又不太一样。
景瑞怕弄坏了,没敢碰,只是隔空摸了摸男孩的小脑袋。
“它还会自行作画吗?”
【不会了,这可是我的星球,其他球的力量过不来的。】蓝星的声音很是振奋,【别担心,绘画本被你拿走了,就不会有新的怪物,原本怪物的力量得不到补充,用一点少一点,用没了它们也就没了。你们还给他们留下了解决怪物的方法,会很快好起来的。】
所以,男孩一家也会安安稳稳睡在那里,整整齐齐,不会被重新变成怪物,也不会被打扰。
那就好。
那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