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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境 ...

  •   凌晨几声鸡鸣过后,疾风忽起。院中花草瑟瑟,随风晃荡。院中栽的那棵高得突兀的松柏寂然立着,任凭秋风在枝上作乱,片片黄叶无奈被拍落,在风里四处飘摇。

      守夜的仆妇睡得沉,此间风声与鼾音交响,床榻上那位贵妇人却仍昏沉睡着。妇人原是南岭怀化将军独女李施苓,后嫁入京城刘氏。她年纪不大,方才二十,此时却骨瘦如柴、面容苍白,形容如同历经沧桑的老妇。

      片刻后,一片漆黑中,那人慢慢睁开了眼,如一潭死水般,十分骇人。

      夜深了,她定定盯着帐顶,任脑海中记忆翻卷,忽眉头紧锁,咧嘴扯了笑。

      心口好疼。

      一抹苦泪顺着李施苓一脸病容的脸滑落下来。

      此生,她是瞎了眼的。

      昨夜,丈夫的表妹,不,现下应说是他的妾了,还假情假意来探病于她。

      当他的妾衣着繁锦,发戴金翠,朝她露出得意的神色时,病重卧榻、面黄枯瘦得这般狼狈的她不觉一丝一毫的气愤,却是为她可惜。

      那可怜的女子啊,自贬身份却不自知。本也是娇贵的小娘子,不缺钱与权,生得芙蓉面,不但通琴棋,也晓书画,嫁谁为妻不好呢,偏偏要作践自个儿,挑了人作妾。

      罢了,罢了,与她何干呢,她虽是刘家正妻,是将军夫人,又有多少风光呢。

      丈夫刘裕,年二十四,乃从五品归德郎将,不过短短两年,又擢升宣威将军。自入了刘门,谁人不道这是她李施苓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她的父亲怀化将军去后,李家一如日薄西山,她李施苓除却将门遗女之名,便只是人们眼里卑贱的粗野丫头。

      若非苦于声名,刘家何须娶个乡野丫头呢。

      他们眼中的乡野丫头,旧时几多自在逍遥阿,如今又有多少风霜。

      从何时开始的呢,她的婢子都说她不爱笑了。自入刘家门,丈夫长驻军营。她整日待在院里,想出一趟门便要三求四请。出得稍频繁了,刘母也不满,常作推阻,叫她安守本分。渐渐地她实在不耐烦了,索性待在院里。

      哪知这一折中之法,却使得她耳目闭塞。刘母蔽日遮天,却叫她连故乡南岭陷落都不知,至亲好友也杳无音讯。

      直到双生亲弟战死,刘家人才瞒不住叫她知道了。可那时她知道了又有何用呢,人死不得复生。

      这一恶讯摧得山倒天塌,她成日郁郁寡欢,终是病倒了。

      当她孤苦无依,病魔缠身,心无所栖时,她的丈夫呢,他在哪里,又做了些甚么。

      他在外驻兵,他只会在其母亲病了送信遣责于她,却不知她侍病从未缺席;他只会在她伶仃无助忍不住朝他求援时,在半月后递来消息表达安慰关心,嘱她安心在家侍奉长辈……

      记忆里一幕一幕地盘旋,如同屋外起起伏伏的落叶,叶子似刀一片片割在她心口上,凄入肝脾。

      昏沉之间,李施苓忽闻到一股草木之气息。恍惚一闪,她听到一个与她生得一模一样的少年,手执锦帛,在念她听不懂的酸诗。

      看见了她,那少年方才朝她微微一笑,“阿姊回来啦。”

      倏然,一匹黑棕红马踏草而来,将她引至林间溪旁,花间小道,流水叮咚,芬芳扑鼻。她随骏马时而奔腾,时而漫步,缥缈梦幻如入仙人之境。

      天色渐渐明朗了,她的面色忽然变得红润,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也散出几分神采来。

      李施苓掀了被子,赤脚下榻开了户牗,浑身倚靠在窗棂边。伸手探向外头那棵势如凌天的铮铮之木,秋风中,那具寂寥的身子凉得发冷,她却无知无觉。只觉头昏沉得厉害,身上也不疼了。

      忽然,耳边似传来一阵惊惶哭嚎。她的眼皮却沉沉地耷下,身子愈发轻盈了。

      走吧,回吧,回南岭吧……

      *

      天空一片泓蓝,万里无云。日头初升,阳光透过窗户照了进来,叫人心生愉悦。

      城南客栈天字六号房里,卧着一位女子。小娘子面容英秀,如同梨上初雪。睫羽垂下,似欲掩星盖月。细细看去,鼻尖略下还生了颗浅浅的小痣,风韵十足。

      数下敲门声,女子睁了眼,抬起纤细的手臂掩面。柔荑之下,眉梢难掩悲伤,眼眶竟盈了泪水。

      李施苓拿手轻按眼眶,食指微曲,拇指触及食指指腹的湿润时,她竟一时分不清虚实。

      几息之后,女子才掀了被子起身。

      约莫一盏茶功夫,天字六号房门被人自内打开。

      却见门内之人一身绀青常服,乌发束起,面色肃然之时,眉宇略显英气,俨然一副男子模样。

      李憬与李施苓生得实在太像,便是婢女秋鱼见多了主子男扮女装的模样,也仍抵不住心生混淆家中这对双生姊弟的错觉来。

      小郎君李憬远在南岭,眼前之人不是小娘子李施苓是谁。

      “娘子怎作这副打扮?”

      李施苓不笑还好,一笑便露了气势。但在秋鱼面前她也不需拿乔,“我要随阿兄去刘家瞧瞧。”

      本朝婚姻之礼将原本媒妁上门取女方姓名、生辰八字的问名之礼①进行修改,改为男方迎接女方亲友到府上作客,待女方亲友辞去前请纸笔,女方亲友若是满意,便将女子生辰八字留下,是为迎名。此举意在安抚女方,又何尝不是本朝律法对许多女子未来的一种保障。

      今日便是归德郎将刘裕刘家向李怀化将军之女李施苓迎名之日。

      怀化将军夫妇已逝,家中便剩李家姐弟二人,亲长去的去,远的远,一时竟寻不到应邀之人。好在在外行商的李佑元赶了回来,这才得以代表李家上门赴邀。

      李佑元虽非古板守旧之辈,但也知礼守礼。对于李施苓这般要求,李佑元自是不答应的。

      他一身李紫锦袍,眉头微蹙,面色却是决然。若是平常李佑元摆出这副神色,李施苓必是不会造次。

      只今日迎名,于她而言至关重要,个中缘由还要从近日的梦说起。在南岭时,她向来是一觉到天亮,一枕黑甜,极少做梦。可愈发接近京城,她便时常夜惊多梦。更叫人纳罕的是,她做的梦是一模一样的。起初她还不以为意,可昨夜之梦却是十分真切,梦中那种痛心切骨之感、那声声凄苦的呼唤令她不得漠视。

      “是我嫁人,阿兄为何不允我去?”李施苓极力争辩。

      “你见哪家迎吉之日,女子亲子往男子家里去的?”李佑元寸步不让。

      “阿兄,我和阿弟长得像,他们是认不出我来的。”

      她不能将她内心的疑虑一一道出,那实在有些荒诞。但她必须得亲自去刘宅瞧瞧,否则她必不能安心等着嫁人。于是,她只好故意放低了声音,眼睛露出央求之色,这招向来屡试不爽。

      李佑元吃不得这招,一阵僵持之下,他无奈叹息一声,让步道:“也罢。你自小聪慧有主意,亲自去瞧瞧也好。只是到了刘家须得注意些,不得胡来。”

      “是是,我一定不胡来。”李施苓自是没有不应的,十分殷勤地请他先行上车。

      马车行往刘家宅子路上,李佑元端正而坐。李施苓坐于兄长一侧,眼睛瞄了男子一眼,而后转向小窗之外,状似闲谈,“阿兄,今日迎名顺利,婚就成了么?”

      李佑元看向一旁男子装扮的人,见她一幅强掩忐忑的模样,以为她心里紧张,微微一笑,宽慰道:“迎名之后还有纳吉、纳征、请期①。这些只需刘家去操持,我们无须做甚。待迎亲的日子定下了你安心等着便可。你二人是有了婚约的,这些不过是走个过场,不必担忧。”

      李施苓轻轻点头,“有阿兄在,我不担忧。”

      李佑元见她神色淡淡,调侃道:“要嫁人,阿苓可是慌了?”

      知是兄长在揶揄她,李施苓抬头朝李佑元俏皮笑了,“若没有阿兄,我才要慌。”

      李佑元见她笑了,才端了兄长姿态,开始嘱咐她去刘家莫失礼云云。

      兄长唠叨,李施苓只得敷衍答应着。

      不多时,刘宅便到了。李佑元先下了车,伸了小臂给后来的李施苓。她便借着力轻松跳了下来,望向刘家门面。

      刘宅与许多家宅一般,面前一对石狮,门上挂有牌匾。门前已有侍从等候着,一年老些的人称是宅子管事,十分规矩恭敬地将人引着进大堂。

      李施苓十分听话地跟在李佑元身后,她朝庭院处望去,却见屋舍俨然。并无梦中那棵高大得诡异的松柏,李施苓心中稍稍定了下来,收回目光,不再张望。

      到了刘家大堂,便见屋内刘家人早已在此候着。

      却听一道慈哑的声音与李佑元相互问候,而后李佑元微微侧身,朝刘家亲长介绍:“此为幼弟李憬。”

      李施苓这才往前迈了一步,略微躬身行了礼。

      堂上老妪目光投向眼前的少年,操着略略暗哑的声音询问道:“听闻府上姐弟二人是为双生龙凤子,这位……”

      李施苓这才抬眼,望向说话之人。只见妇人面上隐约可见皱纹,鬓发略略染银,梳得一丝不苟。眼窝微微陷入,左眉偏下处长了一颗绿豆大小的痣,一双稍显浑浊的凤眼朝她射来——李施苓睁大了眼,心忽然激剧跳了起来。

      不会认错的,她便是梦中那个刘母。眼前的人与梦里的刘母重叠在一起,虚幻得叫她心中发慌。

      李施苓暗自狠狠掐了手心的肉,真切的疼痛感提醒她,不是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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