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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湖有个不入流的千门 时间倒回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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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回半个月前..........
天熙王朝,繁荣茂盛。王宫城内,歌笑喧闹彻于耳,花烟垂柳缀满街。
王宫城在天子的脚下,也是各大门派的宗门处。这里日夜笙歌,人声鼎沸,万家灯火明如镜,千市流动热如茶。
王宫城内,文才济济,豪侠齐聚,百姓安居乐业,和平盛世。曾经荡气回肠的江湖,早已远离刀光剑影,大家纷纷流恋于诗酒茶,却反倒发现这生活处处都是商机。金戈铁马已经是历史,如何生财才是王道。各大门派百家争鸣,花招频出,只为一搏眼球,赚尽世人之财。
每年夏至,是白昼最长的日子,每四年的这一日,也是王宫城最热闹的日子。因为四年一度的华山论剑将在王宫城举行。
这是天熙王朝流传了百年的最重要节日,由四大门派发起组织,各大门派轮流争抢做东举办。具体花落谁家,将在上一界武林大会结束时揭晓。但无论是在谁家宗门举行,这一天,四大门派的弟子们与江湖豪士,无论身处何处,有何紧急之事,都将于夏至日赶到王宫城,一起商讨选举新一年的武林盟主之位。
曾经的华山论剑,以“剑”为主,武林盟主必须以武服人,方可号令江湖。而如今的华山论剑,以“论”为主,只有德财兼备的大家,才能率领四大派与江湖更近繁荣,方可获得武林盟主的殊荣。
今年的华山论剑,是在神剑派的皇城谷举行。神剑派是江湖威望最高的门派,其掌门韦建仁更是别出心裁,首先改变了武林盟主的选举规则,由仅收到邀请的名门豪士代表选举,变成众人不记名投票。只要有钱买了入谷票,即可参与选举。其次增加了十二时辰不打烊的万尺夜市,该夜市由数千个摊位组成,摊位的顶棚由各色彩布遮挡着,挂着串串灯笼,一到夜晚,万灯齐亮映着彩布让人仿佛身处琉璃仙境。万尺夜市卖的东西更是琳琅满目,大到王宫内的稀世珍宝、小到孩童的杂玩碎物,奇到外域的特色小食,怪到千年一见的灵丹妙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万尺夜市不卖的。
今年华山论剑的新规则一宣布,果然引起了全朝轰动。一时间,整个天熙王朝的人都朝着神剑派的揽剑阁涌入。三万张入谷票在半个时辰内被哄抢而尽,抢到票的人洋洋得意,没抢到的人则绞尽脑汁高价换得一张入谷票,毕竟这是难得与四大派亲近的机会。
“主人,万事俱备,只差......只差.......”
城郊一厢房内,一人坐于白色轻纱内,他的身形影影绰绰,面容难辨,甚至是男是女都无法区分。
微风吹得轻纱浮动,那人影也好似泛着波光的水面,晃晃荡荡的。
而帐外是一个俯首称臣的黑衣男子,他对帐中人作了一揖,表情畏惧,身形颤抖。
帐里人开口:“只差什么?”
“只差一张入谷票。”外面人“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入谷票是有价无市,小的已派人出了一百两银子购票,都无人愿卖。小的——”他说着,立刻磕头了起来,“是小的无......无能,坏了主人大计,还请主人饶命啊。”
帐中人没说话,手从帐子里伸出来,那是一只纤长细瘦的手,极具骨感,也十分漂亮。
只见他朝帐外人简单做了个手势,帐外人连忙跪着挪到帐前,他弯腰双手接过里面递出的一只雕花木盒子,盖子打开,露出十颗白玉丸子,颗颗无比圆润,泛着说不上来的淡淡光泽。
帐外人瞪大眼睛:“主人,这是——”
“拿它去换票。”
帐外人连忙收下:“是!”
很快,江湖立马传出消息,有豪士出十颗回春丸,只为求一张入谷票。
八卦门门前的八事茶馆人满为患,大家都窃窃私语:“那可是回春丸啊!”有人夸张地比划着,“十颗回春丸!”
又有人反驳:“可那是入谷票啊,入谷票你知道什么概念?”
“入谷票怎么了?”那人又反驳,“你还是可以去万尺夜市,还是能在外围看热闹,只是不能投票罢了!可回春丸,卖一颗少一颗,现在一颗就值百两黄金,未来更是不可估量。”
另一人叹气:“果然还是太年轻,入谷票哪里为的是投票,为的是一次和四大派亲近的机会,万一搭上了什么豪士大弟子,那获得的资源与生意,岂是用回春丸能计算得了的?”
“万一搭不上呢?回春丸可是一年比一年值钱,去年你花二两白银就能买到一颗,今年你花百两黄金都不一定找得到卖家,知学榜昨儿放的榜文你看了没,未来这回春丸,将不能用黄金衡量,一颗回春丸也许能买一座城呢!”
眼看着两斗嘴的人就快打起来了,小二连忙帮大家端上板凳,兴奋地凑成圈听这两人互相辩驳。八事茶馆的掌柜更是立马准备好茶歇点心,贴心地在人群中推卖,大家端着茶拿着点心,热闹十足。
这十颗回春丸到底有没有换得一张入谷票,已经不再是大家关心的话题了。
四年一度的武林大会在众人所盼之下,如期举行。
时值六月,漫山遍野花团锦簇,五彩的颜色一路在谷间蔓延,万尺夜市随着山坡一路蜿蜒至山顶,走道边插满了各大门派的宣传广告旗帜,素衣派的紧身腰封刚插上,眨眼间又换成了帮帮帮的前途无忧招弟子,接着又成了火夫教的新店试吃宣传,还有八卦门叫卖的江湖情事录一直候场……
皇城谷顶处的揽剑阁中,韦建人正襟危坐,等着四大门派的到来。说也悲凉,神剑派曾也占据四大门派一席近百年,甚至还在今年一月,神剑派都还在四大门派之列。可这短短半年,帮帮帮异军突起,直接将神剑派挤下神坛。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还需稍后慢慢道来。
此时崆峒派、百花宗、帮帮帮、知学府的掌门人正推开揽剑阁正门,正准备入席。
崆峒派是江湖第一大门派,其掌门徐秋曲也是上一界武林大会举办者。崆峒派以会理财著称,玩的是钱生钱的高端生意,一般把戏绝对入不了他们的眼。
还在四大掌门与韦建人互相作揖,寒暄之间,徐秋曲便率先走上前,他身型高大,身着水墨长袍,裙摆下绣着精致的飞鸟图案,十分活灵活现。每动一下,飞鸟仿佛要展翅飞起,他直接大咧地坐在了最中央的太师椅上,一时间其余四人都脸色微变。
徐秋曲向来是最壕的:“来人,把我给四位掌门的见面礼取来。”
颜卿卿举起绢扇,低笑掩面:“卿卿谢过徐掌门,只是百花宗都是爱美的小女子,徐掌门去年前年大前年送的共四十八款碧玉簪,实在是有些老气,还在地库里,白白落灰。”她说着,直接坐在了徐秋曲左边的太师椅上,末了还把太师椅往中央凑了凑,颇有争中心位置的意思。
百花宗,是四大门派中,最神秘的一族。
江湖上关于百花宗的历史资料少之又少,可关于百花宗的野史却层出不穷。百花宗顾名思义,全是女子,说得再精准一些,全是名门望族之女。百花宗的弟子各个貌美天仙,气质非凡。她们的一举一动,都被江湖女子争相模仿,尤其是百花宗的宗主颜卿卿,她的衣食住行都被江湖女子视为标杆。有道说,百花宗不是创造潮流,她们本身就是潮流。
徐秋曲显然没听出颜卿卿的弦外之音,他讪笑地讨好她:“卿妹妹,今年的碧玉簪绝对不一样,我特意找了人给剑上绣了苏花,保证妹妹喜欢。”
又是一声冷笑传来:“徐掌门果然对卿妹妹照顾有加,卿妹妹好福气。只是可惜了,妹妹早已是有婚约之人。”
说话的人那是一名青年女子,英姿飒爽,是帮帮帮的帮主夫人乔莲儿。
帮帮帮是江湖近年来,人数最多的一个新帮派。顾名思义,他们干的就是跑腿活。崆峒派与百花宗都是看不起这种低廉门派,可无奈有需求的地方就有生意,帮帮帮硬是把自己扩充成“人数第一多”的帮派,生生把神剑派从四大门派中挤了下去。
饶是听出乔莲儿话里带话,颜卿卿也不退步:“姐姐加入咱四大门派的时间短,也难怪不知道我就爱和徐掌门开玩笑。倒是说也奇怪,近日怎么都是乔姐姐来参加各种聚会,朱帮主呢?莫不是……外界传言是真的?”颜卿卿立刻露出了惋惜的表情,像极了鳄鱼眼泪。
一提到帮帮帮的现任帮主朱生,乔莲儿就气不打一处来。可乔莲儿也不是一般的女人,可谓家丑不外扬,她私下怎么打骂自己相公是一回事,被别人在台面上点名嘲笑又是一回事。
而韦建人本就对帮帮帮把自己挤下四大门派之位心有不满,见她还嘲讽颜卿卿出头,更是心有怒火:“四大门派近百年都是俺四人,乔夫人突然加入,本就引得江湖震动。卿妹子,咱要给乔夫人多一些时间适应,毕竟四大派讲究的除了财,更要有才。帮帮帮成立时间太短,学习的地方还很多着呢。”
“论才?就你?”乔莲儿鄙夷道,韦建人说话是出了名的带乡音。
这两人一唱一和,眼看乔莲儿就要发作,轩辕博涛连忙出来和稀泥。他一头银丝梳得规规矩矩,可这白发却丝毫没显得他老气,反而别有一番智者的韵味。轩辕博涛是四人中年纪最长的,他已年近七十,可看上去只有五十来岁。
知学院,是江湖成立时间最短,却最有威望的门派。其掌门轩辕院长是一名大智若愚的天才学者,他以教书为乐,创立知学院的目的,就是为了招募有志学士,一起让天熙王朝的百姓享受书本之乐。知学院在天熙王朝的二十八座城都造了知学府,且门口皆设立了知学榜。每日一榜,内容与江湖实事相关。最近王宫城知学榜的那篇“浅推回春丸的未来趋势”大受百姓关注,放榜那日大家围着榜文议论纷纷,整条街被堵得水泄不通。
此时乔莲儿的双手紧握成拳,轩辕博涛笑呵呵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乔夫人莫和卿卿那小丫头片子计较,老夫带了知学府最新制衣图来,这张外域鳄鱼皮制衣图,我废了好大劲找人寻来的,听说这样做出来的皮衣既能抗风吹雨打,又透气舒适,特别适合帮帮帮的弟子。我还特意找素衣派掌门连夜编织了一件样衣,你一定喜欢。”
一边也不知徐秋曲是真傻还是装傻,他竟跟着点头:“轩辕院长所言极是,咱四大派是一家,卿妹妹年纪最小,咱理当让着她。”
最后还是神剑派的弟子通报声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紧接着四大派的弟子们也纷纷来报,原来是其他帮派的人陆续到场。
“报!素衣派掌门携弟子到!”
“报!火夫帮弟子到!”
“报!八卦门掌门已携弟子入场。”
……
五位掌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他们乐呵呵地听着今年的“战况”,不断满意点头,毕竟武林盛世,除了切磋武艺,还能促进武林经济繁荣,带动周边经济发展,简直快哉!
就在这时,一名崆峒派弟子匆匆送来密报,说是魔教和千门的人都在赶来大会的路上。
“千门?”徐秋曲气得吹胡子瞪眼,“那千门之人做尽了坑蒙拐骗之事,竟然也敢来参加华山论剑,简直恬不知耻!”
轩辕博滔却摆了摆手:“千门虽然缺德,乃小人聚集之所,不过那里的人全都不成气候。至于魔教,倒是让人有几分忌惮……”
乔莲儿安抚他道:“轩辕院长无需忧心,如今武林大会盛世,各门派除了比剑切磋武艺,更重要的是促进武林经济发展,多一个参与者就多一份买卖收益,更何况魔教还提出捐献五十颗回春丸做为参加的门票……”
一听魔教出手如此阔绰,大家全都沉默不语,最后还是徐秋曲拍板定论:“既然如此,那就给魔教放个水,不过千门那些粗鄙小人,万万不得放行……”
此时,被人骂作粗鄙小人的千门掌门人连三月正蓬头垢面地混迹在千尺夜市之中。
她穿着破衣烂衫,脚下卷着一破草席盖,脸上也不知道从哪里蹭了脏泥巴,整张脸比包公还黑,丑不堪言,影响市容。
本来这一幕应该惹人厌烦,可女子脏归脏,哭起来的样子却有点好看,梨花带雨,睫毛颤动,莫名能激起别人的保护欲,走过路过的人都禁不住看上几眼,露出同情之色,只是在看到她面前竖起的牌子后,又个个面露犹豫,脚底抹油溜了。
连三月看着又一个上前的人离开,哭得更凶了,之前的哭完全是演戏演出来的,这回却有了几分真,她是真的想哭。
现世武林的人是不是越来越没同情心了?不是说今日来皇城谷参加华山论剑的都是少年英雄,怀抱一颗热忱之心,准备为武林抛头颅洒热血,平天下不平之事的吗?怎么见一个小姑娘哭得如此凄惨,还卖身救弟,居然没办法激发一个人的同情心吗?
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泯灭?
连三月顿时无语,看来这种老招已经对付不了现在的人了。
“师姐,我都在这装死一天了,你到底行不行啊?”冷不丁的,从连三月脚边的破席子里,“尸体”传来一阵幽怨的抱怨声,透着丝丝诡异。
连三月眼疾手快地踹了席子里的人一脚,示意对方闭嘴。
“小师弟,能不能有点职业道德,做尸体就要有做尸体的觉悟。”连三月嘴唇轻轻蠕动着,极小声地说出这句话,外人看不出丝毫端倪。
“我快饿死了,再躺下去我就要变成真正的尸体了。”
“咱们已经几天没开张了,再赚不来钱,就等着喝西北风吧,到时候你就变成一具瘦瘪的干尸了。”
被称作小师弟的薛问顿时无言以对,道理好像真是这个道理。但他还是有不满:“刚刚明明有个老大爷愿意给你二两银子,你自己不收。”
连三月瞪了他一眼:“咱千门规矩,只骗好骗之人。咱就算是饿死,也不能骗老弱妇孺的钱。”
薛问欲哭无泪:“师姐,都什么时候了,底线这么高真的有必要吗?”
“快别说话了,看到前面的那个小胖子没有?人都说心宽体胖,我一看他就知道好骗,不对,是心善,现在正朝着我们这里来了,这回我一定要把他拿下,在这场华山论剑大会中分一杯羹!”
连三月的眼底泛着发现猎物的光,亮得可怕:“只要骗到这小胖子,搞到回春丸,咱们肯定能大赚特赚一笔!”
薛问一听,吓了一跳:“不是说好骗些银两么,怎么成回春丸了?!”
“要玩就要玩最大的,别说话了。”
说完,连三月眼底的表情迅速由兴奋转为悲哀,抱着薛问的“尸体”哭天抢地。
小胖子果然走了过来,同情地问道:“姑娘,你怎么了?”
“这位大善人,求求你救救小女子吧,我父母早逝,自小和弟弟相依为命长大,谁知弟弟五岁的时候得了怪病,我八岁开始就打工养着他,洗碗拖地,跑腿卖货,什么粗鄙之活我都做,只要能养弟弟,好不容易把他养到十六岁,结果这孩子还是不争气地去了!我家隔壁邻居老王是个残废,一直讨不到老婆,就想趁机把我抓过去做他媳妇,还威胁我,我好不容易带着弟弟的尸体出来,只求找一户好人家卖了自己为奴为婢,也不愿意被老王糟蹋了!”
连三月说得声情并茂,绘声绘色,唱作俱佳,比八事茶馆里说相声的都精彩。
小胖子有所动摇,可看到连三月面前竖的牌子又开始犹豫:“你卖身葬弟为什么指明要回春丸才行。”
一听“回春丸”三个字,连三月哭得更厉害了,几次三番差点背过气去。
“大善人,你有所不知,就那个老王,他气愤我逃跑,居然到官府告我,说我是他买回来的,官老爷又是个贪官,收了老王的钱后和他串通一气,说除非我能给他一颗回春丸,否则我就必须乖乖嫁给残废老王,所以我才想以一颗回春丸和二两银子的价格卖了自己 ,回春丸给官老爷,二两银子用来办理我弟弟的身后事。”
“这老王确实可恶。”小胖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开始动摇了。
连三月再接再厉:“我听说皇城谷今日举办英雄大会,来了不少英雄豪杰,心想少侠们肯定抱着一颗善心,所以才迫不得已在这里寻条出路,今日一看,这里的善人果然不少,小胖少侠,你便是其中佼佼者。”
连三月这一顿操作连吹带捧,再加上她鬼斧神工的演技,果然让小胖子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只见他从腰间取下钱袋,打开一看,里面居然静静躺着五六颗回春丸。
果然来这华山论剑的,都不是等闲之辈!这五六颗回春丸居然就这样随身带着,连三月看着,口水都差点流了出来。
这段时间她用尽了各种坑蒙拐骗的手段,又把自己值钱的东西变卖,堪堪搞到两颗回春丸。她就等着华山论剑期间水涨船高,多换点银票,接下来也可以休息一阵子,和小师弟二人潇洒走一回,不用为生计犯愁。
“小胖少侠,你真是义胆侠心,以后武林必有你的一片天地啊!”连三月看着小胖子把回春丸从钱袋取出,强忍住了咽口水的冲动。
可惜不等药丸落入她手中,不知道谁大叫了一声监市来了,她吓得手一缩,站起来就打算跑,跑出几步又想起薛问还在挺尸,又回去踹了他一脚,示意他起来。
刚才还哭得梨花带雨,像根软哒哒的面条似的人儿脚步如风,更诡异的是她身后还跟着“一具尸体”,画面要多辣眼睛就有多辣眼睛。
正欲给出回春丸的小胖子风中凌乱了,心道师父诚不欺我,人心险恶,他幼小的心灵受到了一百点的暴击。
“他奶奶的,到底谁喊监市来的?”无人的山脚下,连三月后怕地抚了抚胸口,心情平复后,差点懊恼死了,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监市可谓她的死敌,专门维持街道秩序,不让人乱摆摊,乱要钱,之前连三月在监市手中栽过好多次,比如上次她售卖知学府的盗版画册。刚要成功就被监市抓个正着,还没捂热的银子就被没收了。
据说天熙王朝原本没有监市之职,是最新任的锦衣卫指挥使段初尧提议皇帝新设立的职位,目的就是整顿商市,维持市场秩序,尽量杜绝某些人的坑蒙拐骗行为,比如假要饭的、卖身葬父的……
连三月在心里好好慰问了这位指挥使一番。
“师姐,我看你这一出没戏了。”薛问将破席子丢到一边,有些慵懒地靠在墙上,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脸上的污垢,“还能想到什么办法骗回春丸吗?”
随着他的动作,少年的脸庞渐渐变得清晰,阳光从头顶洒下,在他白皙的皮肤上洒下一片乱金。
薛问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正是少年初长成的模样,嘴角挂着一抹慵懒的笑,眼睛很大,看起来天真无害。
连三月气呼呼地瞥他一眼,一通头皮乱抓,最后,她的眼珠子一转,笑着道:“看来我只有拿出些真本事了。”
“难道师姐刚刚的还是假本事?”薛问眨巴着眼睛。
只见连三月小心翼翼从兜里摸出一只脏不拉几的布袋,在薛问的眼前晃了两下。
“这是……”
连三月扯开布袋,里面明晃晃地赫然是整整一袋回春丸:“不过都是假的,家里还有两箱假回春丸。”她嘴角一扬,“要玩就玩一把大的!把兄弟们给叫上,咱们到时候来个偷龙转凤,以假乱真,嘿嘿,肯定赚翻了!”
连三月将自己清洗干净,换了一身男装,俨然从一个小叫花子变成了翩翩佳公子,她大眼睛、高鼻梁、天生甜美的脸蛋再配上一身男装,虽然不能算作帅气逼人,但摇扇子的模样也是气质不凡,勉强能骗几个无知少女。
“师姐,那边就是露天赌场了,成败与否在此一举。”薛问伸手朝前一指,紧粘着万尺夜市之处,连三月看见一条隐蔽小辅道上,竟摆满了桌子,一群人正围着桌子前,买定离手,好不热闹。
连三月点点头:“咱兄弟们呢?”
薛问道:“早就位了。”
如今华山论剑在山顶举办,一票难求,有点钱财和权势的门派早就买票进场,至于这山脚下,则是“无权无财”之人的天堂,为了沾点华山论剑的喜气,不少人都在山下斗赌开盘,其中最大的一家在露天赌场的尽头,甚至用木头搭了个简易的二层小楼。黄牛在门口拼命拉客宣传,说这里专以“回春丸”为计酬,从半颗到百颗不等,豪横到令人咋舌。
连三月和薛问一起凑到门前,一个满身横肉的大汉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一眼问道:“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素衣派。”连三月随口编了个不大不小的门派。
那大汉见二人穿着还算光鲜,又继续问,“拿什么玩啊?”
连三月朝着薛问挥了挥手,薛问立刻奉上布袋。她故意只拉开布袋一个角,露出回春丸的一点点白色,在大汉面前晃了晃又收回。
连三月冷冷道:“够吗?”
应该是被连三月的气场压住,大汉乖乖侧身,让两人进去,末了他还是嘱咐道:“不能去二层。”
连三月没有应,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二层的地方。二层只有一间房,大门紧紧关着,门口还有人把手,安安静静的样子和嘈杂的楼下天壤之别。不用猜,二楼肯定是某个大人物。
连三月收回了眼,两人在一层场子里绕了几个圈,最终在最大的桌子前坐下。
一个光头男人坐在主位上,他看上去三十来岁。他豪横地看了眼连三月和薛问,开口:“小朋友,我这儿三颗回春丸起!”他胳膊上绣着青龙纹,身边放着一把长刀,一看就不好惹。
连三月直接摆出了三颗回春丸,光头男子笑道:“爽快,他们都叫我马大开,我怎么叫你?”
“三月。”
“好名字,来!我猜大。”
连续几局连三月都买错了,她一下亏了十来颗回春丸,引得马大开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小朋友,你还有回春丸吗?”马大开摩挲着胳膊上的青龙,“哥哥可要提醒你一句,刚刚不过是热个身,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连三月没有回答,她看了一眼薛问,薛问给她比划了一个手势。
只见一个独眼老头,正背着手站在马大开的身侧,他看似在认真看局,但仔细盯着他的眼睛,便能看出那睁开的左眼竟是假眼!老头真正的右眼隐藏在黑布之下,从侧边露出的缝隙隐约辨出,那竟然是一只斜眼!
连三月露出一个不可见的笑容:“马大哥可别小瞧我,接下来,咱五颗回春丸起!”
五颗!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连三月的豪气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大家都围了过来,连端茶的小二也往这边多送了几趟茶,就为了凑热闹。
这五颗回春丸的局,果然是刺激!没过多久连三月就连输了两把,布袋里的回春丸已经见了底,马大开脸上的笑意更大了,然而就在他洋洋得意之时,连三月突然赢了!
她先是小赢了一把,接着又连赢两把,原本空了的布袋回了些本,马大开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第三把,连三月直接喊十颗回春丸!马大开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就在他两难之时,突然,一个举着折扇的女子挤进了人群,她扭着纤细的腰肢,白皙的手腕一转,折扇一搭,正正好按在了独眼老头的眼边。
“嘿。”女子一笑,“不许偷看。”
独眼老头慌了,似乎要逃跑,马大开一下起身,飞脚踹开椅子。连三月跟着变了脸色,马大开则一手拎起刀,“哐当”一声直愣愣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敢骗我?!”马大开低声怒吼道。
薛问连忙挥手:“误会误会!”
马大开冷冷一哼,一掌劈裂面前的木桌,桌上茶杯筛子摔在地上,裂了满地碎渣,所有人都尖叫着闪开。
连三月的额头溢出了冷汗,马大开的刀已经把她脖子划了个口,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血从伤口处溢出,她紧紧握着拳,脑子里转得飞快,逃跑的路线、狡辩的借口、甚至连遗言她都想了个遍。
马大开一把抓掉独眼老人的眼罩。意料之外,这只难看的斜眼,灰蒙蒙的,异常小的挂在老人的右脸上——这竟然真的是一只瞎眼。
所有人都被这反转的一幕吓到了,甚至是连三月,她不可置信地看着独眼老头,老头正因为自己的难处被暴露而感到羞愧,而那妙龄女子与马大开,则为自己的鲁莽感到不安。
马大开率先半跪道歉,他低声向老头求得原谅,博得一些人的一句“坦荡”,另一些人则在窃窃私语。
就在这时,二层的包厢门不知何时开了条缝。
谁也没注意到,一直故意穿梭在马大开身边的倒茶小二,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原来这拿着扇子的妙龄女子叫小七娘。她主动拿出六颗回春丸当歉礼,上了桌加入连三月与马大开的局。兴许是为了道歉而放水,小七娘两局就输了八颗回春丸,随后她又大方地拿出十颗回春丸,向连三月与马大开建议,邀请围观的人都来玩。
小七娘很是大方:“马大哥,三月妹,是咱对不住老人在先,吓得大家伙都没了兴致。我先抛砖引玉,这十颗回春丸,就是放在这送给大家的,凡是与咱一起玩的,赢了,我双倍赠丸。”
“行!”马大开也大气,“若输了,我马大开帮付一半!”说罢,他也掏出十颗回春丸。
这两人期待满满地看向连三月,连三月在心里将两人祖宗问了个遍。她是来赢钱的,又不是散钱的,刚刚这一圈下来,她才赢了一点点,怎么又要拿出去了?
此时加入局的人越来越多,大家七嘴八舌地都喊着要连三月表态,连三月的心里又恼又恨,倒茶小二离开了,她也没了内应,还真的是祸不单行。
连三月不停朝薛问使眼色,薛问却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
就在连三月越发难以下台之时,突然二层包厢的门打开了,一个戴着黑面纱的男人拎着一个箱子,直直走到桌前。
男人身姿挺拔,声音却异常柔细:“我家主人说了,这一箱都压这位小姐身上,她出什么,主人跟出。”
箱子朝着连三月打开,那是满满一箱回春丸。
连三月一扫便眼尖地认出,那回春丸足足有近百颗,而且颗颗是真品。
谁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回春丸?又有谁见过一把赌这么多回春丸的人?
一下子,没人在意连三月的表态,大家纷纷跟着把赌注下到连三月的身上,也有人跟着把赌注下到马大开和小七娘身上,就连赌坊的庄家也来凑热闹,不知下在了谁身上。
赌坊的气氛从来没这么高涨过,在马大开和小七娘都选了“小”后,大家的目光纷纷看向连三月。
这会儿,薛问也不知去了哪里,连三月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了,她的身边可是放了整整一箱真品回春丸!这就像一把随时挂在她脑袋上的刀,她要是赌输了,二楼的主人能放过她吗?
也不知是谁喊了句:“大!大!”接着,连三月感觉像有人撞了她一下,浑浑噩噩地被撞到选了大。再接着,盘被翻开,嘿,真的是大!
人群先沉默了,接着爆发出轰鸣地兴奋尖叫。
马大开懊恼地用头捶地,小七娘脸色阴沉不做声,输了的人唉声叹气,赢了的人得意洋洋。
庄家在混乱中,迅速利落地帮各位赢家分好了回春丸。
连三月环顾四周,薛问不知去了哪儿,同时原本放在她面前的两箱假回春丸已然不见。
连三月理所当然地认为是薛问将这假回春丸浑水摸鱼放进了其他人的口袋,她抱着两箱自己赢的真品回春丸,心里好是得意。
连三月紧紧抱着回春丸走到山底的一处石头背后,那儿十分隐蔽,也是她与薛问事先说好碰头的地方。她迫切地想见到自己的小师弟,与他分享喜悦,此时正好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她兴奋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穿着白色布衫的年轻男子,他的长相又憨又萌,一双懵懂好奇的眼睛看着连三月。
连三月刚想轰人,那男子呆萌地朝着她一笑:“马大开是正将,小七娘是提将,店小二是反将,在下苏钰,你就是千门掌门吧?”
苏钰的话让连三月警铃大作,她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要立了起来。
苏钰继续道:“正将主持做局,提将劝人入局,反将激人入局,只是,这四大将还缺了一个托将,帮人逃脱走路的。我没看明白托将是哪位,掌门能帮忙指点指点吗?”
连三月扭头就要走:“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苏钰连忙拦住她:“我没有恶意的。”他说得无比真诚,一双大眼睛透满了纯真,“我要真想害你,就不会在最后帮你选大了。”
“原来是你!”
苏钰点头:“我在这赌场蹲了一天,我发现这赌场的规律,我想着是什么,它就开什么,我想你那一盘就是大。”
连三月不理解地看着苏钰,心想这算是哪门子的规律啊?
苏钰没管连三月的疑惑表情,他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所以三月掌门,你的托将到底是谁?这儿我没看懂。”
这人,不会真的是个傻子吧?连三月的心里放松了些警惕,但她还是不想在这和他多纠缠。她借口就要离开,苏钰却突然拉住了她的手:“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你别往前走。”
“什么意思?”
只见前面突然传来一阵呐喊声,薛问蓬头垢面地冲向连三月,他一边冲还一边大喊:“师姐,回春丸被发现有假,跑啊!!”
连三月还来不及反应,苏钰先回过神,他一把拉住连三月的手腕,朝着反方向逃走。
三人跑得气喘吁吁,怎奈连三月抱着两箱回春丸,跑不太快,那追来的一群官兵速度也十分惊人,眼看连三月和薛问就要被人抓住。
“师姐,分头行动!”薛问大喊一声。
“我们往东!”苏钰拉着连三月就朝东边跑:“直觉说往东!”
还没跑几步,果然西边的薛问,迎面撞上了官府的人。
薛问被官府的人抓走,连三月和苏钰躲在一个臭烘烘的垃圾框里目睹一切,她捂着鼻子咬着衣袖,眼神坚定地对自己说:“小师弟,等我啊,师姐一定救你出来!”
而之后,待连三月安全了她才打听到,原来在赌场里,有人发现“回春丸”会脱白粉,遂发现回春丸有假。而当天口袋里有奇怪白粉的人都会被列为怀疑对象抓走,薛问就是其中之一。
倒手个回春丸居然引来了官府的人,连三月心里又慌又乱。千门做事最忌讳的就是遇上官府,他们向来对官府客客气气,绕道而行,可如今却直接将自己送上门去。
与此同时,皇城谷山顶上早就乱作一团。一条来自八卦门的密报传来,因此次假回春丸流入江湖数量过多,不少人难辨真假回春丸,遂纷纷将手上的回春丸抛出售卖。原本供不应求的情况,一下变得供大于求。回春丸价格暴雷,一个时辰前还是一颗抵千两,如今却一落千丈,人人急着出手,转眼间白送都没人要了!
各大门派都各自屯有不少回春丸,毕竟谁都想光复门派,在武林上做佼佼者,有钱自然好办事。一听这消息传来,所有人全都急眼了,他们先是纷纷发公告,告知大家四大门派已经快马加鞭地处理此事,试图安抚大家的情绪,稳定回春丸的价格。
可很快,又有密料爆出,说是四大派自己手上囤的回春丸都出现了假货,密料指出这次假回春丸事件是蓄谋已久的,毫无防备的四大派已经自身难保,更别说来替江湖主持公道。
这一下,哪怕四大派再怎么否认,都好似是强行狡辩,任何话语都苍白无比。
江湖大乱,最气的莫过于四大门派,他们花重金打造华山论剑,不料高开低走,现在已无人关心结果如何。同时回春丸的暴雷已成事实,四大门派手里的囤货一下成了废物。赔了夫人又折兵,这骗子竟然敢把整个江湖耍得团团转!四大门派空咬牙切齿,史无前例地团结一致,他们连夜出公文,飞鸽传书向全江湖下通缉令,出高价寻勇士,悬赏关于假回春丸的线索,一定将这卑鄙小人缉拿归案!
而处于舆论中心的连三月,还在山脚下为救小师弟急得团团转,她一边掂着回春丸,一边紧锁眉头思考,突然,她觉得不对。她手里的回春丸在太阳光底下颜色不太对!
她伸手往箱子底部一捞,这两箱满满的回春丸,除了表面几颗,里面居然全部都是假的!甚至说,就是她带来的那两箱!
奇了怪了,她的假回春丸还在她手上,那现在外面流通的假回春丸又是谁的?难道说,她遇到同行了?!
接着连三月又反应过来,如果现在江湖上的假回春丸不是她的,那薛问不就是被冤枉的吗?她更应该救他出来啊!
连三月刚有点信心,可又立刻缩了回去。据说新上任的这个锦衣卫指挥使生平最恨骗子,一旦发现骗子,哪怕是嫌疑犯,也要先全部扭送天牢。
这两日因回春丸一案,指挥使不在天牢,正是连三月救出薛问的最好机会,否则日后指挥使回去了,薛问要受到何种残酷的折磨呢!
机会虽然是好的,但是天牢有锦衣卫层层把守,想要凭借连三月一个人救出薛问,一个字,难!
思忖着,连三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个令牌,上面俨然刻着一个大大的“千”字。
这是千门的掌门手令,自连三月接任千门掌门以来,从未使用过。千门虽大,天熙王朝到处都有千门弟子,但实际上,大家各自为营,都是千年的老狐狸谁也不和谁过多交往。千门说难听点,一盘散沙也不为过。
可如今,小师弟的命最重要,没纠结多久,连三月就将特质的烟花放出,这是召唤千门帮众的特制烟花,一个时辰之内,所有在附近的千门之人将全部聚集。届时,集合帮众之力,定能将薛问成功救回!
此时赌场二楼,屏风后的黑衣男子摩挲着手里的箱子。
他的侧边,一个黑纱人正半跪着:“主人,您为何要我花十颗回春丸买入谷票,却根本就不去山顶呢?”
被唤作主人的男人微微一笑:“入谷票是诱饵,回春丸是笼牢,我的猎物已经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