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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北来报 “也不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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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哪个小冤家毛遂自荐要当医公,怎的这会儿自己先走不动路了?”
“你这鞋底都和鞋面儿相揖别了,十个趾拇吃了多少顿西北风。”
云横秦岭,雪拥蓝关,无限冬风吹白雪。
王之明想起自己在华阳县暑袜街的家,家里灶房压着的缸子,缸子里见底的米——雪一样白,皮蠹懒洋洋趴在米上,密密麻麻,捻不完;熬成粥,粒粒可数,像雪一样稀。
那口粗陶缸子原本不压在这儿。许多年前,王之明伸手拂去满壁的红色,从里面捡回一个嚎啕大哭的弟弟。酱汁和鲜血各自蜿蜒,在他脚边混合成一种古怪的褐色。
“你晓得的……我摔了呀…!”
仿佛要将那双蓝地蜀锦云头鞋盯穿个洞来,他嗫嚅道:“我鞋……巴适得板啊。”
原来赴雅会前那一摔,终是伤了他筋骨,王之明不提,王之晖便也不问,连月来跋金牛,涉蜀道,他亦未好生息养过。
他将走路掉坑的糗事为友人缓缓道来,又心细如发,隐去了薛二娃的存在。潼川城小,他恐缙绅互相认识,又怕那薛二娃同东家签的死契,抓回去打死算完。
“许是危难关头,老天赋我神力,我便爬将了出来……”之明边胡诌,边窥度友人神色,却只敢瞄上一眼,好个蠢物。
元祯瞧之明贼眉鼠眼,只觉好笑,又瞧之明有些浑圆的肚腩,恐为气血两亏,虚胖所致。他觉得王之明站立在这风雪中,仿佛自己也变成了一座山。
宰相肚,宰相肚。他在心中念了几声。
他没来由地想起小时候捡的小白狗儿,拖着条腿缩进墙根,怯怯地盯着他。他心一横,一挥袍袖,弯腰将背躬起:“上来。”
“啊?”
之明心中顿时飘过人伦大防四个楷书大字,脸霎地红了,转念又想,两个血气方刚的男儿,防甚防,他二人高山流水的交情,趴个背而已。
“劳你曲下腿,像癞疙宝那样。”
“……”王之明扒着对方脖子,默默将腿蜷起。
他偷偷瞧着挑夫的侧脸,但见桃花生面,绿鬃生烟,心道伏羲造物不过如此。血气方刚的男儿熨帖着身下人血气方刚的身体,犹犹豫豫道:“你怎的还懂背人?”
挑夫回头一笑:“兄晓得,潼川俗尚迷信,这有方志可查的。若逢族中长辈委世,这长房长子是要背尸的。”
王之明身子一僵,感觉自己像一具尸体。
祁元祯笑得直颤,又不敢出声,忍得挤眉弄眼,差点兜不住王之明的胖屁股。
二人走走歇歇,过几绕山路,踏几方软雪,真真是出门看好山。身后忽地传来急促马蹄,卷起滚滚飞尘。逼仄山道上,行人避无可避,只得挤作一团。
真好大一行人马!为首的穿着织金三襕斗牛曳撒,头戴乌纱小帽,正是东厂缇骑,与他的上官不同,是条真正汉子。
此三襕曳撒,乃天启朝逆贤用事时所制,以彰其权势。逆贤者,魏忠贤也,平日喜爱簪花,秋佩金菊,夏插茉莉。
司礼监掌印王安、秉笔刘若愚竟是在小小的乾清宫直房里吵得有几分醉了。
王安道:“你快些走,省得我杀了你。”
若愚道:“从来一碗放不得双匙,一山容不了二虎,我如今到御马监去,免得与你吵闹。你若不喜云琪那孩子,我如今便带他走。”
“此子机灵,我甚喜欢,才不给你。”
“奉旨钦办——”
东厂专刺京师文武臣工事,连带着好容易平安致仕的、获罪冠带闲住的、丁父母忧的一并刺了,任你在天南海北,通通刺了。东南运河繁盛,官民出京师往南,早不走旱路,似眼下这般穿秦岭的,目的地无非蜀中、云南及贵州三地,一条条并不算宽阔的官道,直指内阁首辅倪贯阳的家乡。
贯阳,号岳溪,生于四川遵义,祖籍河南洛阳府。三岁能诵《易》,六岁垂髫着脑袋、抱着黄葛树号哭要回祖籍,四川不是家。好容易吊死几个苗獠,才抢来百亩良田扎稳家业的倪父煤黑着脸孔,将此孽子托付给同宗堂兄,带回洛阳教养。恰逢蕺山先生洛地讲学,贯阳便拜了师。
蕺山友人石斋先生笑眯眯地掏出块儿米糖给贯阳。
蕺山道:“此子机灵,我甚喜欢,米糖拿走。”
此子跟了蕺山,亦曾在钱塘烟雨处,看西湖盈盈水,听柳莺送美人。
“甚不系园,有什么好,尽是清流的穷酸做派,俺曾在灵隐寺弥勒眼前睡过风流觉哩!”
“和谁?”
“小心秘密吃太多撑死你!”
王之明眼见阉竖爪牙如此煊赫,心儿一沉,身子也跟着沉了,身下传来一声隐忍的闷哼。
王之明顿感愧疚,正要开口,感觉有只手扯了扯他衣摆:“别看,我们走吧。”
回到冷铺,用过晚饭,二人一时无话,只听得一点余烬在青白色的灯盏中爆开,和窗外的雪花飘飘。
祁元祯用冷水擦了身,卸了网巾和髻子,用手指绞头发玩,时而得了趣咯咯直笑,时而怒目圆睁,胡乱拉扯,和自己绞出来的疙瘩怄气。
王之明坐在床沿边,隔着布料玩肚子上的赘肉,面带愁色。他睡不着,也不敢和床伴贴近,和那双被绫袜包裹的脚丫保持着两拳距离,时而觉得祁兄散发的模样真好看,熏的兰麝喷喷香,时而觉得北京六部百官的嘴脸好丑。
终是王之明先开口:
“倪相门生故旧遍天下,却大厦倾倒在春闱的节骨眼上,那些给倪党投了名帖、请教了应试文章的举人,怕是要遭大殃了……”
祁元祯赞同道:“就是。”
得芳、得韵:“就是就是!”
若因倪相失势,便不问缘由迁怒于士子,是失了本朝礼重文士的国基。然考官畏惧天子之怒,其中的挪移、誊换,贡院深深深几许,大门一锁,又有多少人说得清。无论如何,此科与倪相有牵连的士子,成绩恐怕不会太好看,
“说错说错,倪相立朝刚正,门生亦是清流,这天下皆知的,怎么能用个党字呢。”
“就是啊。”
王之明试探道:“……祁兄,你怎么看?”
祁元祯呆愣了一瞬,手上活计却没停:“我?我没啥看法。一举考中进士,才是正事则个,旁的与我无干。”
二小仆忽然一声惊呼。
王之明则平静又关切地看着他:“你这一激动便流鼻血的毛病,要找郎中抓药啊。”
“啊?”
……
……叛徒鼻子!
眼见被看穿,祁元祯脸皮大臊,染上一抹秋日的红霞。
“表体阴冷,肝火燥盛,阴阳相克,多饮金菊、决明子和莲子心。我说我算半个郎中,真的没骗你,”祁元祯慌忙解下腰间帕子,正要擦血,手却被另一只更温暖的手握住了,牵引着他一点点将污渍拭净。这动作王之明分明只做了两回,却轻柔得像做了好多次,“好蔚亭,我知你也在生气。”
祁元祯低下头,移开目光:“朝堂之事远在天边,你还是多关心关心你的鞋罢。”
王之明将满园霞色收入眼中,笑着说:“我的鞋巴适得板,用针线补补又能穿。左右都睡不着,若不冒犯,同我讲讲你的家世吧。”
“我好像从未主动了解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