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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chapter9 戴纳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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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纳安安静静的坐在教室里——今天是暑期返校的第一天,也许大家都在恋恋不舍的与家人告别。
他在桌子上趴了有十几分钟,才听到零星的嬉笑声从窗子外面传出来,那些声音大都是别人因为他们的假期趣事而捧腹,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他继续趴在自己的胳膊上用手指尖画圈圈。
渐渐的,教室里也有人在说笑了,但大家都没有注意到趴在角落里的那个小人。
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有某人的屁股狠狠地撞击了他的课桌,他的直起身来,哝咕着:“小心点儿。”
那个大块头没有理他的意思,倒是他旁边的一个高个子跟他搭腔:“喂,小子,你这个假期过得怎么样?”看来他们已经和自己的同学生疏到都辨认不出他是一个新同学。
“还好吧。”感受到那个高个子男孩像是要吃人的目光,戴纳不舒服地挪动着凳子。
“还好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抱着小泰迪熊在妈妈怀里听儿童故事吧?”那个大块头边说边做鬼脸。
“嘿——我才没有。”戴纳推开桌子站了起来,“我在看星星,我看过的星星可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你们绝对没有看过!”
“看星星?哦,我的老天,听听这个小家伙的话,你不会是和毕维斯那个疯子一起看的吧?我希望你最好不是!”高个子夸张的样子惹得他旁边的人大笑起来。
戴纳压着自己心中的怒火,握紧了自己的拳头——他不怕打架,但是目前一对多的形式对他来说确实是不利的——他礼貌地回应着:“是与不是,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们有什么关系?而且,你们这种不了解别人就随随便便给别人下定义的行为,是最愚蠢不过的。”
“他是新来的吧?”高个子用手肘顶了顶大块头的肚皮,“我说这张脸之前怎么没见过。”
戴纳昂起头来,从他俩中间穿了过去,到教师办公室等待老师去了。
“嘿,温斯顿,这个小家伙有点意思。”高个子将两只手支撑在戴纳的桌子上,对大块头说着。
大块头——也就是温斯顿——点了点头:“你说的对,他是个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也许我们刚才说的话让他有些生气了,所以那个小玩意儿才走了吧——他是不是和那个疯子有关系?那个疯子最爱看星星,你知道的。”
“我猜想他应该是住在我家隔壁的小孩,听我妈说他们总厮混在一起——没看错的话,刚刚那小家伙是灰眼睛吧。”
“大概是了。”
戴纳感觉自己过了平平淡淡的一天——除去早上和那两个人发生过不愉快之外,其他都挺平常的。老师照例把他带到班级里去,他照例受到那些陌生人的注视,同学们照例鼓掌欢迎他,一切都再正常不过了,他只感觉无聊。没有遇见感觉很好的人,倒是遇见了感觉很差的人,但话又说回来,他们对毕维斯的了解也只是听来的,那有这些想法是他们的错吗?再退一步……如果是毕维斯做错了呢?他的心脏猛地一颤,制止自己继续想下去,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窝在沙发里看着准备晚饭的,布兰特说:“爸爸,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好久之前就想问了。”
“怎么了?我的小戴纳。”
“如果你和妈妈之间的观念真的不和——为什么不选择离婚呢?”
布兰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表情逐渐严肃起来:“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的孩子?”
“我只是觉得爱是一个很抽象的感觉,但这种抽象在你和妈妈身上体现不到。妈妈像一个可怕的女巫,你像女巫弱小的助理,我只能看见她训斥我们,但体会不到她对你,或者对我的爱,她一点也不抽象。”戴纳说,“他永远都在忙,忙着训斥别人。”
“所以你要不要听听我和你妈妈的爱情故事?”布兰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或许这也算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话。”
“非常乐意。”戴纳从沙发上弹起来。
“让我想想……”
“我和费奈拉在大学里相识,但其实我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有她这样一个人了。当时她家离我家不远,我几乎天天早晨都可以看见她只叼着一片面包匆匆往学校里赶,不过后来因为经济原因她从我们社区搬走了,她自己非常不喜欢她搬走后的那些经历,所以她从不让我提起,她自己也很少提起——因为她的家庭很贫困。我们家虽说不是大富豪,但勉强有地方住,有东西可以填饱肚子,而她失去了双亲,只有一个年迈的祖母和她相依为命。从那时起我就有一种想要保护她,想要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生活的想法。
很幸运的是,我和她考上了同一所大学。我总是在阶梯教室里看见她在努力的读书,我偶尔会过去坐在她的旁边,安安静地读上一本小说。她第一次注意到我还是在一次课后,我由于太无聊索性趴在了桌子上,我睡着之后便打起了呼噜,她用笔戳了戳我,示意我不要那么大声,我醒了之后,看着她的眼睛,说,费奈拉小姐,我注意你很久了,请问我可以追求你吗?她摇了摇头,但我管她同不同意吗?于是自那天起,我每天都送她花店售出的第一朵玫瑰,每天在她的书本里偷偷加上一两张写有情话的小字条,偶尔我也会邀请她一起去咖啡厅里坐一坐——那时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有许多共同话题哩。她偶尔会和我讲她在杂货店里打工的趣事,比如一个醉汉错把店铺当成自己家,一进门就躺在地板上呼呼大睡。所有的所有从她嘴巴里讲出来的都是那样有魅力。我想这些事情如果不是他和我讲,或许我都不会在乎,也许这就是爱吧。
这样聊着聊着我们就在一起了,顺理成章地牵手走向婚姻的殿堂。
然而你知道的,婚姻会改变一个人的一切,当她陷入了婚姻的泥潭,慢慢丧失了自我,变成了一个刚强的女人——就像她边打工边读书时那样要强——婚姻,夺去了她身上的天真烂漫,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与理性,她慢慢变得不那么看重自己,她慢慢只做一些对维持这个家庭有益的事情,婚姻偷走了我爱的她。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永远和她处于热恋期。
尤其是你出生之后,我的小戴纳。她逐渐变得更加要强,她不愿你过上他那样的苦日子,拼了命地工作,拼了命地阻止一切对你有害的东西向你靠近——她认为对你有害的——她希望你可以出人头地,这和我的教育理念完全不一样,我只希望你快乐的长大去看看蓝天,去弹弹吉他,去多交朋友,于是我成了他口中‘不知生活艰苦的公子哥’,他在恋爱的时候从没有这样形容过我,我拗不过她,只能顺从她的一切做法。”
“婚姻偷走了你爱的她。”戴纳重复着,“可是你也不应该对她百依百顺。”
“你知道有个词叫爱屋及乌吗?因为我实在爱她啊!”
“那她爱你吗?”
“她只是不善于表达罢了。”布兰特叹了口气。
“人类对于爱的不善表达,造成了很多隔阂与误解。 ”戴纳说,“但爱总归是需要表达的。”
“我的小戴纳,你想的可真多——这些事情我在我们结婚之后几乎很少考虑了。”布兰特说。
窗边的太阳从半空滑落到天空的底端,将云朵染成了好看的粉色,马路上人流湍急,汽车笛声响起,演奏着回家的交响乐。枝头栖息着的鸟儿放开喉咙叫了几声,倏地一下子飞走了,飞回了它甜蜜的家。隔壁房子里橘黄色的灯光亮起,他知道,是时候去找毕维斯了。他快速地把食物塞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匆匆地和布兰特告别。
戴纳将布兰特和费奈拉的故事告诉了毕维斯。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父母,弗洛尔和诺埃——他们之间总是那样甜蜜,一个眼神便懂得了彼此。”
“为什么费奈拉和布兰特不是这样的?”戴纳问。
“也许人与人之间表达爱的方式不同,诺埃认为爱需要表达,布兰特可能认为爱在彼此心中,彼此都心知肚明。”毕维斯耸了耸肩。
“或许吧——真羡慕你的父母感情这么好。”
毕维斯没有回应他,只是扭过脸去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些的。”戴纳环住了毕维斯的肩膀。
毕维斯说:“那些故事我还没有想好怎么讲给你,但我想你应该也从其他人那里听到了关于我的种种,我感觉很幸运,你没有因为那些话而远离我,我觉得单凭这一点都是我无法报答你的——真的,真的,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的生活可能还是孤身一人……没有人在意我,也没有人愿意听我讲话……”
“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也知道,我父母早逝。”毕维斯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在他们的葬礼后,我发现有几颗星星靠得特别近,我说他们变成星星了,被别人听见了,骂我没有一点同情心,说我父母走了,我却只在乎那几颗破星星。可是诺埃告诉我,要是想他们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如果以后离开家,那就思念家乡的天空——可惜没有如果了,我大概永远被困在这座房子里以及这座房子所承载的回忆里了。
诺埃和弗洛尔的飞机因为事故坠毁了,所以他们更和那蓝色的天空有关系了。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听新闻,当我听到他们航班只剩下残骸的时候,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掉,我在心中祈祷着他们不要出什么事,但可惜的是,那次航班上的所有人都无一幸免于难。当社区里为他们举行葬礼时,已经是事发的一个星期之后了,这一个星期里,每当我想起这件事都要哭上好久,哭得喘不上气来。那时我感觉我已经死了,我的灵魂已经随着爸爸妈妈去到另一个世界了,可每当尼诺走过来蹭我时,我又想起来,我还是生活着的,我不得不拖着已经几天没有真正入睡的身体去参加那所谓的告别仪式,去再一次面对他们已经去世的残酷现实。
我对着他们的照片,呆滞、木讷地说他们变成星星了,他们指着我说,疯子。
于是自那以后谣言就像一团燃烧着的火,把我无情地吞没。我每天都承受着来自各种人的冷嘲热讽,甚至收到过别人寄来的刀片,要我自杀,理由是‘快变成星星吧’,但我没有那么做,因为尼诺需要我。有一段时间我一度消沉,最终不堪重负去看了心理医生,我是一个重度抑郁症——这个事情被别人知道了,他们嘲讽我的便更多了,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可以让那些人满意,我也不知道怎么样才能封上他们的嘴,于是我选择振作起来,不让他们笑话。
我开始用自己的笑容去面对一切,面对那些冷嘲热讽,面对那些对我指指点点的人。他们说我精神真的出问题了,变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疯子。
我把孤独撕碎放进牛奶中,咽进肚子里;我把孤独扯着棉线团,编织进名为悲伤的衣服里,然后把衣服又丢进垃圾桶里;我把孤独埋进枕头里,在夜晚细细地感受着它发出的寒气……我用一切办法去消灭我的孤独,可没有一个办法是管用的,因为他们无处不在,贯彻了我整个灵魂。
我时常感觉别人的生命沙漏才刚刚开始计时流沙,而我的生命沙漏只剩下最后一粒沙子盘旋在细细的颈口,迟迟不肯落下。”
毕维斯抚摸着自己手腕上的疤痕,轻声地说着。
但他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他了,他面对的好像是一团巨大的悲伤,这悲伤好像是今夜窗外的天空,黑漆漆的,没有一颗星星来划破这悠长的黑夜,就如他的悲伤目前还没找到解药一样。戴纳想起了他曾经去过的那个山坡,那里的风吹过发梢,很舒服。
“毕维斯,你可以跑吗?”戴纳的眼中闪烁起了光芒,“就是那种风吹过头发,在耳边呜呜作响的跑。”
“我很久没有跑步了,但是我可以试试。”
“我们走!”戴纳拉起毕维斯的手,穿过阁楼狭小的空间,“噔噔咚”地跑下楼梯,打开大门,又“砰”的一声关上门,留下尼诺在屋里“喵喵”地叫,他拉着毕维斯跑过屋前的草坪,顾不上有几颗星星没有起床了,他又拉着他冲出花园的栅栏,大步跑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毕维斯感觉自己呼吸不上来了,大团大团的空气扑到他脸上,打了个旋儿便飞走了。他的腿刚跑几步就没有知觉了,只剩下那一点力气,随着戴纳的脚步向前大踏步地奔跑,他的手还在紧紧地牵着戴纳的手不肯松开,他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加速,“砰,砰砰”,好像是被着突如其来的奔跑刺激得兴奋。
“跑啊,毕维斯,继续跑啊。”强烈的耳鸣让毕维斯耳边只剩下风声,他努力地辨识着风中裹挟着的戴纳的声音——也许那些也正是他心中的声音。
“跑啊,毕维斯,跑啊!”
“跑出人们对你的偏见,跑出他们对你的诋毁,跑出你心中的笼子。跑啊,努力地跑啊!”
“跑啊,毕维斯!”
戴纳也有些气喘吁吁了,但他还是没有停下向前奔跑的步伐,他的手还是紧紧的握住毕维斯的手。
毕维斯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戴纳把手一甩,他们两个重重地倒在厚厚的草里,他们两个张大了嘴巴,急促地呼吸着,他们的胸脯上下起伏着,他们的四肢随意伸展着,他们的手还是紧紧地牵在一起。
过了许久毕维斯才缓过神来。
“这里就是我和你说过的山坡,虽然今夜没有星星,但是晚风吹得人很舒服。”戴纳说着,但感觉毕维斯有一些异样,“毕维斯,你怎么了?”
然后他就听见毕维斯以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绝望的声音轻声说着:“戴纳。”
“我逃不出去了。”
戴纳看不清毕维斯的表情,他只觉得自己心中被什么东西塞住了,让他不能呼吸。
“也许我这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了。”毕维斯捂住了自己的胸口,“那些过去,那些回忆,那些伤害……”他好像又陷进去了,自己怎么走也走不出来。
“毕维斯,你看看我,看着我的眼睛,毕维斯,你看看我啊。”戴纳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毕维斯,你看看天空,你想想你的好朋友林,想想尼诺,还有这么多值得期待的未来,你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情没有完成,那么多的风景没有看过……毕维斯,你看看我啊……”他呜咽着,双手揪住毕维斯的领口。
毕维斯没有说话,戴纳看见他眼中闪烁着的星光——那是他未流下的泪水。
戴纳慢慢地低下了头,伏在毕维斯的胸口上,呜呜地哭了起来。毕维斯只是轻轻地抱着他,瞪大了眼睛看向空旷的周围,眼泪从眼眶里跌落了出来。
这个夜晚太安静了,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这个夜晚太安静了,连蟋蟀的鸣叫都没有;这个夜晚太安静了,你甚至可以听到男孩小声的啜泣。
这个夜晚,注定有人在悲伤着,有人在欢喜着,有人在思念着,有人在遗忘着,有人在忧虑着。
林坐在窗边的木椅上,思虑着今天所发生的一切——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让她无法组织语言将这一切告诉毕维斯。她被人告白了——也许这对于其他正处于青春期的女孩来说再正常不过了——但她的告白对象是那个陪她看了无数场日落,她还要介绍给毕维斯的那个女孩,安娜·格林。
她静静地凝望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但她的内心始终无法平静下来。
“亲爱的毕维斯,如果是你,你会怎样选择呢?”她呆坐着,写下了这封信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