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千载史》林茉宣

26、第二十六章、箴言

　　两人针锋相对的交谈自是以不欢而散终场。
　　寒雪怡满腔气愤无处发泄，因他们这代宿主的过失，使寒江雪因为宿主的身份而不被喜欢——毕竟之前的宿主要么是在乱世中战死沙场，要么是在盛世里尽忠竭力，哪有他们这种贪生活着的——这和迁怒无异的行径惹得寒雪怡极度不满，于是乎，在七年前，寒雪怡专程回了趟寒族，带着寒江雪去了水族。
　　午膳过后，在陈平的引领下，林茉儿跟着黑晶和寒雪怡去了清化殿。她小心地观察着四周，这大殿上没有几个人，很是安静空旷，墙上镶嵌的通亮晶石如一面面的冰境。
　　正方王座上端坐着两个人，是寒亓和其妻子羽浮。他们脸上带着或真或假的笑，或亲或远地看着进殿的人。
　　因代表水族，上座虽是长辈，黑晶所行为时礼。林茉儿学着黑晶的样子，行下时礼。寒雪怡面色不佳地退至一旁。
　　黑晶笑着寒暄道：“多年不见王上和王后，我今日前来叨扰，还望莫要怪罪。”
　　心中不满在之前已有宣泄，寒亓自是笑脸相迎，“少尊主这是哪的话，您能移步来我天堑，我族自是蓬荜生辉。何来的，怪罪一说啊。”
　　羽浮看着林茉儿，笑问道：“想来这位便是之情公主了吧？”
　　进到天堑城的瞬间，林茉儿就感到不自在，总感觉有什么东西悬在了头顶，需得端着才能安全。羽浮的言语引向自己，她脸上的笑立刻僵了，小心地抬头看了看黑晶，方才笑着点头应到：“嗯，我是水之情。王上，王后好。”
　　林茉儿话音刚落，黑晶就补充道：“之情刚回来，许多仪礼都有所欠缺，还望王上、往后能多多见谅。”
　　“小公主殿下刚回水族，不适应也是自然。之情公主是第一次来寒族，还望莫要拘谨，就当是在自己家一般，是最好的。”羽浮话说得客气，“你们来得突然，我们也没提早准备，招待不周倒要请你们多多体谅。”
　　黑晶歉声道：“是我考虑不周，都要到天堑了才派信来。”
　　寒暄过后，寒亓先发制人说道：“寒江雪在水族惹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黑晶面露愁苦，为难道，“是我的错。您把王子交给我，可我却照看不周……”
　　寒亓面上笑着，为黑晶开脱道：“这是雪怡的责任，还望少尊主和水族莫要因那逆子而忧心。他既是我寒族人，我寒族自是会负责把人追回来。”
　　两人来回推拉的言语是被羽浮打断的，说的是希望两人能在寒族多留几日。黑晶没这打算，以身有旁事为由谢绝。
　　在殿外候着的陈平朝迎面而来的三人行天礼，道：“宗女，您说的人，属下刚刚去查了，有些线索。”听罢，寒雪怡随徐平去到偏处。
　　看着如卸重担的林茉儿，黑晶问道：“不喜欢这种场合啊？”捣蒜似的林茉儿让他不禁大笑，“那咱们去找火林吧，雪怡回来后，咱们就能回去了。”
　　“嗯！”
　　陈平交给寒雪怡一份薄薄的文书，是记载着七年前某几个月的案宗。几页纸上写了不少事件，寥寥两句就述尽了一个人的罪过或是死亡。
　　“您说的静雯，我有些印象，”陈平道，“她是玉髓村的。七年前的岁尾，也就是两位王子生辰时，那孩子在城里闹，好像是说自己父母被杀了，想请王室主持公道。”
　　“然后呢？”
　　“然后，听说是找人处理了这事……”
　　陈平这支吾其词的答复让寒雪怡烦躁起来，不耐烦地问道：“怎么处理的？”
　　陈平言语含糊道：“听说，是被赶了出去……”
　　那几张纸从寒雪怡手中滑落，散在雪地上。她看到了，案宗对其的记载——玉髓村死二人。
　　“所以……真当是我王室不作为……”
　　陈平大骇，道：“宗女此言差矣！像这些细碎小事，交由地方处理就足够了，无需惊扰王室！这陈年的案子，您问它做什么，是出了什么事吗？”
　　寒雪怡没有回答，自顾地离开，出城路上，她缓缓向黑晶说道：
　　“我突然想起来，我带江雪去水族的路上，遇到过一个孩子，那孩子脏脏的，直往我这边冲……我当时开心，没太注意，以为是乞讨来的，让身边人随便打发了……”
　　话已至此，黑晶也明白了什么，“那孩子，是静雯？”
　　临近城门，寒雪怡停下脚步，“想来是了……我担心江雪……”
　　“所以你打算……”
　　“我留几天，你先走吧。”
　　黑晶不再多说，与寒雪怡分道而行，南下矿族。
　　南下的路要顺畅得多，气候渐暖了些，林茉儿的寒症没有再发作。火林如愿地坐到了前室，回笼的鸽子给路途增了几分乐趣。
　　九日一早，永金城门初开，马车徐徐入城。城中已恢复原样，没了刑架和血色，井然有序。商贩为一天的生计开始忙活，店铺大门敞开，迎着南来北往的人。几个孩子从马车旁跑过，唧唧喳喳地说着今天要练习什么厉害的术法。
　　来接他们的，是矿族室护高慎。高慎的行礼很是粗犷，健谈的他言语间没有半点的弯弯绕绕。他很是热情地向林茉儿介绍着永金城——
　　什么城东一品阁的清炖肥鸭和爆炒凤舌是最好吃的，什么天地壹家的米酒是最甜美的，还有城西的布店做出来的衣服是最耐穿的……这大块头讲得眉飞色舞，没睡醒的林茉儿却只记下了肥鸭和凤舌。
　　高慎双手突然一拍，吓得林茉儿瞬间没了困意。
　　“哎呀！”他顿下步子，满脸歉意道，“瞅我这记性，今儿是重阳。主公要祭天祭祖，楚天阔正门不能进，我得带你们绕路从侧门走。”
　　黑晶笑道：“没事，你去哪我们去哪就是。”
　　高慎也不别扭，重新带路，并道：“主公今天忙，要酉时后才有空了，所以你们要找主公的话，最少要等到酉时末了。”
　　矿族的重阳，应矿族礼制的要求，永金城内，人们可在巳时前和酉时后随意活动。巳时到酉时是祭天祭祖的时间，城中需“肃”。
　　几人边聊边走，不觉间就到了王室的宫城——楚天阔。整齐的楚天阔，用华贵做了表皮，骨子里是肃杀的兵气。
　　高慎将几人带到钦旷所住的宫殿，而后告辞离开。
　　相迎而来的不是钦旷，而是把铁剑，黑晶避开的同时将林茉儿护在了身后。长剑直朝火林刺去，被火林躲身避开。
　　额头带汗的钦旷显然是在早练，看她执剑而出，黑晶开口道：“这再不欢迎也不用刀剑相向吧。”
　　“没这意思，”钦旷拿剑指着火林，道，“我不欢迎的是他。”
　　黑晶不明白，问道：“火林怎么惹你了？”
　　“既是正经比试，那就应不留余力，收着力打是什么意思，他也好，那个淑子也罢！”
　　听完这话，黑晶也懂了，矿族人的比试大多是不留余力的，是要拳拳到肉、刀刀见血那种。这是对自己的负责，也是对对手的尊重。火林在入灵考中有意收力，自然是会引得不满。
　　“那不然，你俩再打一架？”黑晶建议道，看钦旷不为所动，他给自己圆场道，“但今天这日子不太合适哈，要是被乾叔发现，怕是咱们几个都吃不了兜着走。所以，等日后找个时间，你俩打一架？”钦旷收了剑，没有再说什么，算是默认了黑晶的建议。
　　钦旷宫里并没有太多空闲房间。安排他们住在这，是钦乾临时做的决定。唯一适合给林茉儿住的，现在被宁汐暂住着。思量了再三，钦旷把林茉儿带去了自己的房里。
　　至于黑晶和火林，钦乾并没交代什么，钦旷尽可能找了间大的房间给两人。黑晶也不挑，有地方住就行，笑呵呵地就应下了。
　　钦旷的房间，和她的人一样，干净、简洁。
　　“你若是不介意，就和我住。若是介意，我去找父亲说。”
　　林茉儿听钦旷这般说，连忙摇头，说：“你不介意就好。”
　　犹豫着，林茉儿问，“我，可以叫你旷儿姐姐吗？”
　　钦旷有略微的惊异，回应道：“你叫我旷儿就好。”
　　也不知林茉儿是不是没有听清，她点头道：“旷儿姐姐我知道了。”
　　钦旷张了张嘴，最终却是没说出反驳的话。得知林茉儿还没吃早饭，她交代小厨房做了碗驱寒的山羊烩面。吃完面，林茉儿又往肚子里塞了好几块五色糕，人饱易困，再加上舟车劳顿，林茉儿很快就又睡下了。
　　看着林茉儿肩上不明显得伤点，钦旷不禁想起她入灵考上的惨样，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份的相似，钦旷心中竟是升出了几分对其的怜惜之情。
　　钦乾来见他们的时候，夜幕已然落下。大概是赶时间，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这长袍宽衣加身的人站在院中，看起来尽显君王大气。
　　林茉儿跟着钦旷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站满了人，黑晶和钦乾已经聊上了。
　　只听钦乾对黑晶说：“矿族随便你逛，你想逛几天逛几天，花费我全包，但武库除外！”
　　黑晶笑不出来，苦声道：“您至于这么防我吗？”
　　钦乾埋怨道：“你说呢！拿我上等灵器就算了，最过分的是，你借花献佛送别人！我家底都要被你掏空了！”
　　黑晶撇清关系似的忙说：“那些有灵识的上等灵器我可一件都没拿啊！”
　　“那是因为你顺不走！”钦乾气得胡子都要直了。
　　黑晶说不过，就拉过林茉儿挡在身前。看到林茉儿，钦乾的气火降了降。
　　还在想着该怎么给人行礼称呼的林茉儿，因被黑晶猛地拉过去，吓得愣在了原地。
　　黑晶自是察觉，问钦乾道：“我要是没记错的话，漓叔年纪是要比您小吧？”钦乾闷声应了声，黑晶对林茉儿说，“茉儿，你给这老头叫伯伯就行。”
　　“乾伯伯好。”
　　“好好好，”钦乾立即喜笑颜开，拦下林茉儿行礼的动作，“咱们都是自家人，就不要管这些虚礼了。我看毅恒叫你茉儿，那我也就叫你茉儿了。茉儿啊，在这，你有什么需要或是麻烦就和旷儿说，要是旷儿帮不了你，你就来找我，千万别客气！”
　　“嗯！谢谢乾伯伯。”
　　两人相谈甚欢，黑晶不合时宜地探出头来，话里有话，“茉儿第一次来矿族，你总不能小气到连见面礼都不给吧！”
　　钦乾立刻道：“那自是不能！”
　　“那也别说虚的，去武库！让茉儿自己挑。”
　　说来说去，黑晶就是盯上武库了，不去武库拿两件东西是绝不会罢休的。钦乾的不愿全写在了脸上，若不是有林茉儿和宁汐在，两人僵持一整天是绝不在话下的。
　　宁汐打圆场道：“毅恒既是想去，您就让他去吧。在您眼皮子底下，总归是要比他偷摸去的好。这些年我手里也攒了几件灵器，就当是……”
　　黑晶接话道：“对啊！我去肯定是要去的，您现在带我过去，看着我，总归是要好的。你要是觉得亏，宁汐那灵器，就当是我还你了。”这话说得理所当然，言者丝毫不觉有何不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钦乾自然是选损失最小的路走，很不情愿地带上了黑晶。
　　高大沉重的玄石门推开，入目的是各类精妙的武器。黑晶如鱼得水，主人似的招呼道：“茉儿、火林，你俩自己看啊。”说着，就自顾自地往里走去。
　　在武库中，林茉儿看上一把剑。这剑被单独放在一个架子上，是上等的灵器。林茉儿被其吸引，不自觉地将手放了上去，越过剑身，她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对面的火林。这一个没留神，她的手被剑划伤了。
　　染血的剑似是得了召应，一边震动一边哀鸣，不知道是第几声哀鸣过后，它才安定了下来。
　　众人闻声而来，听钦旷的介绍，这剑名为“归离”，是剑圣王炎所铸，剑中有灵，王炎死后，剑便自封了。而那震动和响声是林茉儿和归离的共鸣，众人皆以为然，但林茉儿却觉得，这剑不喜欢她。
　　钦乾毫不吝啬，这上等的灵器说给便给了林茉儿。黑晶趁热打铁，要了件名为“丛生”的灵器。
　　宁汐不解，问道：“你又用不惯软鞭，要来作甚？”
　　“我给艾儿的不行，”生怕钦乾会反悔，黑晶几乎是立刻收好了丛生。看了看空手的火林，他问道，“没喜欢的？”
　　火林：“嗯。”
　　钦旷随身带着伤药，给林茉儿包扎完伤口，林茉儿感谢的话还没出口，高慎就脚步慌张地进门来报：“主公！寻梅大人殉天了！”
　　欢悦，言语，戛然而止……
　　钦寻梅是钦乾最小的弟弟，自小就痴迷于玄理之道，钻研多年却未得出一二。钦乾一直都觉得这个弟弟废了，把他扔进了摘星楼，平日里也少了过问和照管。这蓦然的死讯，多少还是让人吃不消的。
　　钦寻梅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个是他多年来占卜的成果，也算是遗书；一个是他临死前写下的血书。
　　“异界千载，似散实合，似恨非敌。异界之趋在于一身，愿有庇护，免覆往昔灾祸。死局得生，生局向死，乾坤变矣。”
　　这遗书，写得潦草，是今日才着墨的，上面的话含糊不清，常年跟在钦寻梅身边的小厮都说不出一二。
　　血书上只留有七个字——“唯局外人……不可救”——一滩血迹在字间狠狠地晕开，不知是不是掩盖了什么……
　　钦乾理不出什么，只当钦寻梅是瞎写，交代人将这遗物妥善收起，并着手安排葬礼。
　　钦旷理应留下，待到葬礼完毕后再去水族，这是钦旷的态度，也是黑晶、宁汐的想法。但钦乾态度坚硬，次日天一亮就硬赶着几人早些离旷。
　　临行前，钦乾交代宁汐道：“宁汐啊，你随他们到水族后，先别管物族给你的那些任务了。我若猜的不错，草族，就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