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界千载史》林茉宣

2、第二章、逢生

　　保义三十六年，小暑初至。
　　这天，是法异突袭整整十二年，渚清城已被重建，虽不及往日的华贵，但也还是一个主城的样子。但这城中原应带有的威严庄重却被削减得不剩多少——原本占半的宫殿建筑没了踪影，只剩下一大道尽头的楼殿。
　　街上人来人往，一个穿着灰蓝色衣服的十三四岁的少年尽可能的不引人注意地贴着墙，小心翼翼地提着脚步，慢慢悠悠地走着，忽然身后起来的一声大吼吓得他一个踉跄。
　　“志成！你又逃课！”
　　他怯怯转过头去，只见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少女叉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这少女一身青绿，头发编梳得工整，眉眼间透着几分英气。
　　灰头土脸的志成捂着胸口，安抚自己怦怦乱跳的心，一脸劫后余生之态，“诶呦，艾儿，你小点声可以不？吓死我了。”
　　打算出城采药的宁艾再次遇上了两天一逃课的志成，她一副大人模样地教训着志成，“你说说看你已经逃了几次课了，这才上旬啊！”
　　志成满脸的嫌弃和不服，哼道：“我要你管吗？”
　　宁艾好心被当成驴肝肺，瞬间急了，“你不要我管，那我告诉黑晶老师去！”
　　志成一听赶忙拉住要走的宁艾，放低姿态，笑嘿嘿地说：“艾儿！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体贴人。黑晶老师那么忙，咱们就别去打扰他了。”
　　宁艾伸手不打笑脸人，嫌弃地甩开他，“怕他你还逃课！”
　　“他们又不会教，我干嘛浪费时间。”
　　志成这小声的嘀咕一字不差的落到宁艾耳中，宁艾一语道出实情：“明明是你自己不想学！”
　　志成据理力争，“明明是他们不会！本天才才不要他们！”
　　宁艾被他气笑，“就你还天才，赶紧给我回去。”宁艾伸手要抓他，被他连蹦带跳地躲开。
　　“我不！”志成说着撒腿就跑，“救命啊！光天化日啊！宁艾要杀人了啊！”
　　宁艾听着诽谤，撂下狠话去去追，“你给我站住！再乱吼你试试，信不信我打死你！”
　　街上的人对这件事显然已经见惯不怪，没人去管孩子间的玩闹。
　　志成扭头冲宁艾喊：“你都要打死我了，我停下给你打吗？我又不傻。”
　　但话音刚落，志成就被迫停了下来——他撞上了一个人，倒在了地上。他揉着磕到的头，气冲冲地埋怨道：“谁啊！走路不长眼啊！在这挡路。”
　　被撞到的男人愣了愣，看着地上坐着的志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伸出手去拉志成。谁知志成拍开他的手，道：“你别动我啊！”
　　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牵着一个女孩子，这女孩被男人护在身后。女人对男人摇了摇头，示意别管这事。男人将手收回，打算带妻子女儿离开。
　　追上来的宁艾揪这志成的耳朵，命令道：“起来！”随后，宁艾把起来的嗷嗷乱叫的志成拉到三人面前，“明明是你自己不带眼睛撞了人，你还有理了？道歉去！”
　　志成扒拉下耳朵上宁艾的手，满脸不服气地垂着头，不情愿地认了错。
　　那女人表示无碍，只是笑得很勉强。出于关心，那男人问道：“小兄弟，你没事吧？”
　　志成瓮声瓮气道：“没事。”他看宁艾注意不在自己身上，便立刻又跑。刚跑出没多远，他的哀嚎声就伴随这一阵狗叫响起，“黑晶老师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黑晶提着志成的耳朵，恨铁不成钢道：“你小子这个月第几次了？还敢有下次呢？！”
　　原本要走的那对男女听到来人声音皆是一惊，愣在原地——这声音，是物毅恒！
　　志成被拎着回到宁艾身边，志成一边向黑晶求饶一边瞪着脚边欢蹦着的小白毛狗。
　　这小白狗名唤宣奈，是和宁艾一起出来找草药的，宁艾发现志成时先让宣奈去找了黑晶，自己则叫住了志成。宁艾见志成被逮，夸起那小狗来，“宣奈，干的不错！”
　　宣奈得意地叫了两声，跑到宁艾身边转了两圈，然后跑到那不远处的小女孩身边摇着尾巴转了又转。宣奈这一举动引起了几人对这三人的注意。
　　那小姑娘清眸桃目，小脸小嘴很是精致，她看着一蹦一跳的宣奈，微微笑着伸出小手想要去摸。
　　“这个妹妹我见过的。”志成一席话打断了小姑娘的动作，那小姑娘好奇地看向他，他瞬间呆愣起来。
　　“梦里啊？”宁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脸上写满了嫌弃，“还这个妹妹你见过的。”
　　听了这话的志成气哼一声，转过头去，不想理她。
　　黑晶看着这一男一女，皱起了眉头，不解道：“你二人既是活着，为何不回木族？”
　　这对男女听了这话，面露难色，捧手礼道：“物大人。”
　　宁艾探头过去，问黑晶道：“你们认识啊？”
　　黑晶面露疲态，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他们俩是施礼和宴儿。”
　　“木族室护？”宁艾有些惊讶，“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
　　当年战后，去水族送礼的两位木族室护迟迟无归，木族王室苦寻多日无果，无奈向外宣称两位室护阵亡。
　　黑晶心中也有疑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这不现在见到人了吗。”他向施礼和宴儿说道，“说说吧，怎么回事？”
　　施礼、宴儿相视一眼，心中苦叹。施礼说道：“十二年前，我和宴儿代木族来水族赠礼。我二人临近渚清时，见到了被法异追杀的杨儗陛下。”
　　“你二人遇到了杨凝陛下？”黑晶惊问，“她现在人呢？”
　　宴儿悲痛道：“法异追兵太多，我等不敌……和陛下走散了。”
　　黑晶皱着眉头，心中刚起的半点希望瞬间又被浇灭了。
　　施礼继续说：“我二人受了重伤，灵体废了……”他长叹一口气，“您也知道，我二人向来不喜战乱，便就近找了处深山，在那静养。”
　　“灵脉尽损？”黑晶思索了片刻，突然一个闪身到了施礼面前，运着灵力的手直取施礼面门。众人被黑晶的突然出手吓到，愣在原地。施礼心里也是一惊，但强行压下了自己下意识想抬起来挡下攻击的手。黑晶的手掌在离施礼眼睛一寸处停下，黑晶看着他，似要看出来什么。
　　一股灵力注入施礼体内，黑晶运转灵力探了一圈，灵体真的如同他说的那般，已经废了。
　　黑晶心有痛惜，“既便如此，也应该把活着的消息告诉木族啊。”
　　施礼苦笑道：“我二人现在这般，还是算了，又帮不上什么忙，就不给木族添麻烦了……”
　　黑晶点了点头，他注意到两人中间的小姑娘，问道：“这是？”
　　宴儿握紧小姑娘的手，笑得有些强硬，说道：“这是我女儿，叫林茉儿。”
　　宴儿这细微的反应让林茉儿感到奇怪，林茉儿疑惑地抬着头看着宴儿。
　　黑晶一把把林茉儿拉到身边，宣奈也摇着尾巴过去。林茉儿被黑晶这一举动稍稍吓倒，“叔，叔叔……”
　　黑晶被人猛然叫做叔叔，一时有些发愣，随后大笑道：“我这个年纪，也确实能当叔了。” 黑晶将手搭在林茉儿的手脉上，片刻，他问道：“茉儿没有修练过？”
　　施礼点头道：“是啊，我俩这身体教不了她什么，深山之中又少有灵者，便一直耽搁了。但现在她也长大了，多学些东西也是好的。”
　　“怎么想起送到水族来了？”
　　施礼笑道，“这不听说物大人在水族吗，我二人硬着脸皮，想着你能看在往日的交情上，教教我女儿。”
　　“不是不行，”黑晶松开林茉儿，“但我不擅长这些，要是到时把你们女儿教坏了可别来找我麻烦。”
　　“不会，不会。”
　　黑晶这两日事务繁多，今早起的又早，不免哈欠连天，他辞别两人道：“你们啊，写封信去木族，报个平安，怎么能把自己看作累赘呢！”见两人点头应下，他又道，“我这还有旁的事，就不招待你们了。那茉儿我就先带走了，你们二位请便。”
　　林茉儿抬起头，看着施礼宴儿。宴儿蹲下来身子，不舍地叮嘱她道：“好好听物大人的话，不要给人添麻烦，照顾好自己，知道吗？”
　　“嗯！”林茉儿点头应下。
　　施礼对黑晶客气道：“日后若有机会，我请物大人喝酒。”
　　黑晶听罢爽快答应，一手牵起林茉儿的手，一手揪起志成的耳，往城北走去。宁艾立刻跟了上去。宣奈摇着尾巴欢叫追上几人，缠着林茉儿不愿离开半步。林茉儿几步一回头去看施礼宴儿，直至双方都被人群掩藏。
　　黑晶威胁志成，“你小子给我回去上课，我会找时间去查，再让我发现你逃课，我打断你腿！”
　　志成小声嘀咕：“我不想去……”
　　“你不想去？”黑晶往他头上扫了一掌，“我把我买酒的月钱省下来给你上交费用，你告诉我你不想去，你对得起我吗你？”
　　志成心又不甘，顶嘴道：“我又没逼你交。”
　　黑晶看着这烂泥扶不起的志成，“我多久没打你了，哪来这么多邪门歪理？”
　　志成烦躁道：“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行了吧！”然后，他负着气自己回了城北的学院。
　　黑晶带着两人一狗回了城东北靠东，一个占地很大的训练场。步入其中，入目的是一大片空地。黑晶疲累得不行，交代宁艾带林茉儿随意逛逛，他自己则越过空地回了自己的住处。
　　这训练场是当初黑晶要建的，原本打算配合着学院为水族管教些人才出来。但训练场建成后，招人的事却一年搁一年，最后索性没再提过。渐渐地，这里成了黑晶自己的一方天地，几乎变成了一处住所。
　　北边和东边全是房间，大小无差，只有五六间房是住了人的，东北角有两间浴堂。据宁艾所说，东边的房间住着黑晶和寒雪怡，北边住着她和两位少年——寒天和火林。
　　晚上，因为黑晶没做安排，宁艾带着林茉儿去了自己住处。
　　睡梦中的林茉儿来到了一个地方，她缓缓睁开眼，身下是一望无际的泛着幽兰色的微光水面，周边光景很是空旷。眼前的景象让她口呆目钝，这承她的水面被拍被跳只是起了丝涟漪。
　　林茉儿正好奇这自己为什么会掉不下去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她头顶响起，“这里是‘识海’，你的精神世界。”
　　林茉儿惊喜道：“流云！”
　　这人从半空稳稳落在水面上，她身高五尺，身着白衣，衣摆之上尽是祥云暗纹。
　　林茉儿看着她，问：“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会来接我啊？”
　　流云答非所问，正式介绍道：“在下妖灵族，流云。”
　　“妖灵？那是什么？”
　　流云再次答非所问，“今天施礼和黑晶他们说的你都听到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里和你以往所在的人族不同，此地名唤‘异界’。你和施礼宴儿原本就是异界人，十二年前异界大战，他们带你去了人族避战。”
　　林茉儿似懂非懂地看着流云，“哦。”
　　流云解释道：“让你回来，实在是无奈之举，你肩上有你应挑的担子。不让宴儿他们陪你，是为他们考虑。带你去人族坏了界神原本定下的规矩，是要付出代价的，这代价是他们的命。若是让他们在异界，木族是不会有太大怪罪，但我保不住他们。”
　　“所以，不让爸爸妈妈回来，是你为了保护他们。”林茉儿想了想，问道，“那需要我做什么吗？”
　　“别人如果问你他们的事，什么都不能说。你之前在人族的事，在没有我允许下，谁都不能告诉。”
　　“好！”
　　林茉儿答应得这般利落，让流云有些晃神。流云对她说，“我会告诉你些有关异界的事情。”
　　林茉儿还未来得及回应，意识突然陷入了混沌。不知过了多久，林茉儿被宣奈和宁艾吵醒。
　　卯末辰处，宁艾拉着林茉儿出了训练场，在一个名叫“膳食坊”的店肆前停下。林茉儿好奇地四处张望，这大路正北坐落着一座简单的殿楼。
　　宁艾顺着林茉儿的目光看去，笑问道：“好看吧？”她介绍道，“那是‘忆泊楼’，是水族女王居住办公的地方。听说原本水族宫城规模极大，占了现在渚清城的一半呢！不过在十二年前全毁了……渚清重建的时候，女王不许宫城大建，只建了这么一座宫楼，名叫‘忆泊’。取意是为提醒自己记住战后人们的漂泊流离，不让水族重蹈覆辙。”
　　一直白色的鸟划过天空，闯进了林茉儿的眼中，那鸟落在了忆泊楼旁的一间屋子外。林茉儿指着那房子，问宁艾：“艾儿姐姐那是什么？”
　　“那是‘信驿’，是收发信件的地方，负责各族各国之间和灵者什么的往来信件什么的。”宁艾指向右边，那有个相似的屋子，两个屋子对称着，如同侍卫一般在忆泊楼前两侧守着，“那个是‘委阁’，平时大家有什么麻烦事，可以在那里提出委托，然后委托会变成不同等级的任务，发放给不同等级的灵者去处理。”
　　“哦……”
　　宁艾指着忆泊楼东方不远处的训练场，“你看那是训练场。”她牵着林茉儿指向西方，刚要开口说话，肚子却不合时宜的叫了起来。一时间，她红了脸，拉着林茉儿进了膳食坊，“我们先去吃饭吧，有机会了再和你说其他的。”
　　白鸟啄着信驿的窗子，信者将窗子打开，取下它身上的信件。白鸟振翅高飞，刚出渚清城，那道白色的身影竟变成了青蓝色。
　　信者打开信件后，表情严肃，对身边另一个信者道：“快去请伊箖大人！”
　　不久，依箖赶来信驿，取了沓写满字的文书便走。依箖刚出信驿就被一面带笑容的女子叫住。
　　“依箖！”
　　“若水？”依箖看她提着的竹制食盒，心下了然，道，“又来给她送吃的。”
　　若水笑道：“听说近来事务繁多，想来又是没有好好吃东西的。”
　　依箖笑责道：“你就惯着她吧。”
　　忆泊楼正大门前开大路，楼两侧设半宽小路，楼体天青。忆泊有三层——第一层是一陈设简单的大殿，大殿有十二支柱。两人从大殿西侧上楼，那二层是供女王办公、消息以及接待议事。第三层较为低矮，与二层一样是些房间，不过大小一致，用于存放杂物和历年公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