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牡丹》百合战士曦曦子

4、落玉盘 绣

　　绣娘万万没想到，再次看到纪俊还是在今早的报纸上。报纸上那大半个排版都是纪俊贪污落马的消息，有些人直接就在纪府门前扔臭鸡蛋，烂菜叶了。还有些激进的学生立马拿起火把在街上大声讨伐。

　　绣娘拿起报纸细细读起来，大抵是知道了纪俊怎样受贿的，只是，是谁把他的这些证据一一收集起来？和谁交往，礼金多少，都一一明了。

　　不过看纪俊前面那些举动，多半是自己已经猜到有去无回了吧。绣娘撇撇嘴，心想着儿时的玩伴竟然落得这种下场，但也无怪乎他宁可利用姚小姐上位，也不愿自己清清白白的努力，让人唏嘘。

　　手上镯子叮当一声轻响，绣娘看着镯子，又想到姚琞。那天晚上的事情还历历在目，她揉揉眉心，长舒口气。

　　老爷夫人不在的日子，下人们没有那么繁重的活，基本上只是要打扫院子就好。傍晚，绣娘见事情基本都做好了，就告别众人，回房去了。

　　她摸出那把被她保养的很好的琵琶。她默默的给琴弦上油，擦拭琴身。十几年的琵琶被她保护的完好如初。调好音，她先是活动活动手指，好让手可以弹的更好。接下来就是一曲她自创的乐曲，时而情绪激昂，时而婉转娇俏。太过投入，竟是连回来的姚琞都没有注意到。

　　姚琞从后门回来，本就是小心翼翼的，一回来就听到一首她从未听过的曲子，倒也不想打扰绣娘，叫春花先回房，自己静静听着。

　　一曲终了，绣娘还想着曲内有无什么不好的地方还需修改，只听到背后一声轻咳。转眼就见到一袭黑衣的姚琞。绣娘惊，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回来了，连忙站起身，说夫人回来了。

　　姚琞被她一声夫人叫的有些恼，径直走向绣娘，她高挑的身姿笼罩着绣娘，绣娘只好抬头望着她的眼睛，一副委屈的脸就呈现出来。

　　\"姐姐，我不是说你叫我琞儿就好吗……\"她上扬的尾音像是在撒娇的小狗，绣娘心一软，叫了声琞儿。被姚琞一把抱住，头狠狠的埋在她的颈窝，她好像闻到姚琞头发上的幽香飘了出来。

　　绣娘感觉头晕目眩，心脏扑通扑通跳。姚琞好像听到了她的心跳，低低的笑起来，凑到绣娘耳边。

　　\"姐姐为什么心跳这么快？是不是可以理解为……？\"

　　她故意的停顿让绣娘的心跳更快了，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句\"太……太近了……\"

　　姚琞向绣娘手里塞了个什么，像是一折纸。

　　\"打开来看看？\"姚琞笑眯眯的。

　　绣娘照做了，纸上赫然写着聘书二字。绣娘疑惑，看向小字。

　　\"北平牡丹女子学院正式聘请吴文绣女士作为本校民乐教师，教授琵琶一科。\"

　　绣娘十分惊喜，她细细读了好几遍这字，愣是没看到一丝造假的痕迹。

　　当真是给我的！

　　绣娘几乎高兴的跳起来，她抱住了姚琞蹦了好几下，嘴里还念着我要当先生了！我要当先生了！

　　姚琞笑起来，她从未看到过这么高兴的绣娘，太可爱了，仿佛一只小兔子。

　　\"那我什么时候去？\"绣娘问。

　　\"自然是你什么时候想去，什么时候去。\"

　　姚琞看看屋外天色渐晚，说是时候不早了，便早些回去歇息，也好让绣娘早早歇息。刚迈出一步，她的袖子就被绣娘拽住了。

　　\"琞儿，要不你听完我这一曲再走？我房间位置偏，没人会听到。\"

　　姚琞挑眉，应下来，找了个位置坐下，绣娘搬来凳子，点亮一盏烛灯，开始演奏起来。

　　\"江南好，秦淮怎比苏扬妙?多少楼台烟雨争相峭，绿柳不比连翘，难忘古都千场雪，我悲凉，心难忘……\"

　　姚琞静静听完，看到绣娘眼角凝着滴泪，她上前用手帕轻轻拭去，接过琵琶放置好，再将门窗关好。她看着绣娘，轻柔地将她抱在怀里。柔声安慰：\"姐姐，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接下来的时间我不会让你再是如此了。\"

　　绣娘点点头，不过一会儿就昏昏睡去。姚琞把她抱上了床，绣娘睡得着，可姚琞睡不着。

　　她用目光足足绕了三圈绣娘的脸，岁月确实给她留下了痕迹，细纹爬上眼下，姚琞盯着那细纹，不知到为什么就想起自己年少时的事情。

　　那年江南的雪下的可大，好不容易快到江南的住处，又正好赶上乐女表演，街上水泄不通。姚琞本来正生气着呢，一路颠簸让这位富家千金的臀部收到了不小的折磨。突然一声清冽的琵琶声落入耳中，接下来是一位女子在唱歌，初到江南的姚琞可听不懂她在唱什么，只觉得好听。车夫那粗里粗气的声音就毫不留情的插进来，\"这吴家的小姐也是可怜，父母双亡还要带着弟弟来这里卖唱。不过谁叫她们家贪污呢……哎，白瞎了这么好的姑娘，可惜咯，估计要嫁给一个满脑肥肠的阔佬了。\"他说完又啧啧两声，像是错失了佳肴。

　　姚琞可不觉得可惜，她喜欢这个女子，她唱歌真好听。

　　私塾里的男生，偷偷摸摸的说要去青楼花钱。姚琞照着他们的样子，打扮了下，去了那个楼。她好像忘了叫什么名字了，但她一进去就能看见绣娘。她真的好美，穿着正红的纱衣，衬的她皮肤雪白动人，眉眼如画，更是有一副好歌喉。姚琞可是听过黄鹂鸟叫，虽然好听，但就是没有绣娘唱得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私塾的书也教完了。女眷们的书总是可读的很少，但条条框框多的很。三天两头就要背什么女戒，女德经，实在是烦人。姚琞就趁私塾先生不在，去解手的时间偷拿几本书带回房看。那先生年纪大，看不太清，书卷有多，就是这样，姚琞大略是把所有书都看了。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不巧被她的同学看见了。他那同学嫉妒她次次考试考得第一名，就告诉了那先生。先生没有责罚她，大抵是因为宰相之女这个头衔吧，只是骂了她几句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的大道理就放她走了。

　　至于她那同学就没这么好运了，可怜的孩子，可被她整惨了。他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吓的赶紧躲起来，这是后话。

　　于是她学习，去听曲。学习，再去听。可是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她终究会回北平去，当她成年后还会被联姻嫁人。她觉得难过，看了那么多书，学了那么多知识，只是为了去取悦未来见都没见过的丈夫，还为了教好一个带来痛苦的孩子。她不喜欢，但没法抗争。她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自由的活着，又或许是可以选择自己的良人，生或不生孩子都由自己决定。这种感受，有谁会懂呢？

　　她感觉绣娘也许会懂，因为她俩多像那被困在牢笼里的金丝雀呀？不得不被把玩、观赏，用于取悦那些高位的人。

　　有次她看见了绣娘对着纪俊笑，那种天真烂漫的感觉，春天的花一样，她心里的城墙好像塌了，她有些嫉妒那个叫纪俊的男子，为什么他能得到那种笑容，为什么自己无法变成那个男人，她好想要，她想的快要发疯。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什么关于她的东西都得不到？

　　不久家丁就告诉她老爷需要她即刻回京，为了嫁娶大事。她伤心难过的就差把心血呕出来了，她花够了钱，终于和绣娘见上一面时，她释然了，那一晚确实很开心，可是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了吧。

　　回到北平后又是几年冗长的女德教育和婚前检查，又或者是什么女子培训诸如此类的烦人活。她想着，也许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是等她看见家中客厅旁侧的藤椅上坐着纪俊这熟悉的面孔时，她简直喜出望外。

　　实乃天助我也！

　　只是有次她前往书房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纪俊和父亲的谈话，吃惊之余更多是愤恨。竟然就是他们诬陷吴家受贿的！姚琞虽素与其父不合，但毕竟是用钱的那个人，不好说些什么，但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她已经成年了，更是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赚了不少。早已不用再问家里要一分钱了，如何让绣娘逃出这魔头的爪笼里突然就变成了首要的任务。

　　姚琞小心谨慎的偷摸出一点点证据，去各处求证，更是直接见了反对的党派之首，一件件事情，一丝丝案情都不放过，只是现在纪俊被抓，想必慢慢向上，她爹也是要被抓了。她叹息一口气，虽然对不起母亲，但是没人伸张正义，那正义只会更加晚到。

　　月光悠悠的撒着，姚琞睡不着，她看着绣娘，思绪万千。绣娘却是幽幽转醒，看见姚琞还没睡，嘟囔着琞儿早点睡的话语又睡过去了。姚琞觉得可爱，拍了拍绣娘就闭起眼睛，她好像梦到了一个美好的未来，她带着绣娘两个人一起坐车，骑马，周游列国，看看那些不仅仅出现在北平和江南的景色。

　　天亮了，很是亮堂。

　　春花也没客气直接摇醒了姚琞，急急说是纪俊那厮好像逃跑了，又或者是被什么人杀了，监狱里没看到人。

　　这些监狱里的饭桶都是干什么吃的？

　　气的姚琞直接坐起身子，翻身下床，正要搭上回京的车时，想起什么冲回去拿起笔墨纸留了封信在绣娘屋里的桌子上。

　　绣娘醒了，枕边人也不知去向，被子里也只有自己的温度。她踱步到桌旁看见留下的书信，大概是叮嘱她要去上课，不能老是委屈自己诸如此类云云。绣娘笑了，她觉得姚琞是真的可爱，年纪小小倒是像个老妈子似的。她收起书信，想着接下来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吧，开始了一天的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