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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玉镯引 绣娘时常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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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娘时常看着那只润的可以出水的镯子,像是家乡门前的小渠。她总是能想起儿时的美好回忆,和蔼可亲的祖辈、恩爱的父母和调皮的弟弟。可是现在什么都变了,变得陌生、冰冷。祖辈得了重病,父亲不得不背负起家里巨额的债款。
可父亲两袖清风,哪里来的那么多钱?四处借钱的时候又被污蔑贪腐,对方善用舆论,逼得父亲走投无路,烧炭了结生命,只为自证清白。母亲受到惊吓,时不时的会发疯,最后还是选择投河自尽不连累孩子。祖父母没了医药的供养,身体大不如前,又加上孩子们死亡的噩耗,心里大受打击。没过多久都双双病逝。他们走时,绣娘连买一副好棺材的钱都没有。
这时候,还是纪叔叔出面,帮她把父母和祖辈合葬在祖坟旁……
可绣娘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姑娘能做什么呢?她知道纪俊喜欢她,纪叔叔甚至把她当儿媳。可是她不愿当作一个人的附庸,无论这个人是谁。
正当她感觉在这世界上无处容身的时候,一缕琵琶声幽幽飘来。她想起在牌坊间弹奏乐器的乐女。她在小时候路过一次,那是和纪俊一起比赛跑步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跑到了那里。模糊中记得有位漂亮的乐女,别人好像叫她春香……人如其名,身上带着淡淡的幽香,十分好闻。她见到绣娘就掩面咯咯笑起来,眼眸仿佛弯月,眼波流转是江南的春水。她从袖子里拿出几颗异国的糖果送给他们,指着路让他们知道从哪里出去。
后来绣娘才知道,那是巧克力。
一种金贵的糖果。
含在嘴里丝滑的感觉和着那位乐女的面容深深的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于是她决定了,她要做乐女!
好在以前父亲就着重培养她的兴趣,绣娘也不负期待,年少就学得一手好琵琶。就连请来的老师都对她赞赏有加,时不时的和同行吹嘘起他的这位小学生。
绣娘的第一场独奏就赢得满座哗然,纷纷赞赏这有才的小姑娘……
仿佛当时宾客们的赞赏和恭维都还萦绕在耳边。猛然一下,欢声笑语转换为落井下石。
\"我就知道吴家肯定是贪污了!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去治那老头老太的病!\"
\"可不是吗?他家那小姑娘长得俊俏可爱,那衣服可不就是金光闪闪的?\"
\"可别说,那小姑娘快到嫁人的年岁了吧?要是他们家散了,我就去提亲,说不定就嫁给我了!\"
\"你可做梦吧,乱臣的儿女你也敢碰?不怕死?\"
\"她不行,她娘也不是不可以,嘿嘿。\"
\"闭嘴吧,你恶不恶心呐?\"
爹爹为人不笑贫,不笑娼。为官清廉,多年家里家徒四壁。母亲更是没有多余首饰,衣冠更是稀疏平常,毫无华丽可言。
自己为学琵琶,每日苦练,从天边泛起鱼肚白到夜幕低垂,一刻不敢歇。甚至手指磨到出血,双手都是老茧。
明明我们一家都是清白的!坏事一件没做……可那些黎明百姓,到底是谁的百姓!一句好话都不为爹爹说……
绣娘感到恶心,只觉得眉间突突跳,一股痛意泛上心头。狠狠的按着心脏的地方,似乎会好受一点。无论多久之前的事情,只要回想起来还是会不舒服……
前厅的人突然来了,他小声凑到绣娘耳边悄声说:\"纪老爷来了,你从旁厅前去。\"
绣娘眼神一暗,缓缓站起。又被那人催促着快走。
纪俊坐在正厅,翘着二郎腿,抽着水烟。旁边是姚琞,抓着手帕掩鼻。
\"夫君可否莫再抽烟了?琞儿倍感不适。\"姚琞的眼里充满了恳求。
纪俊看了她一眼,皱皱眉,还是把烟灭了。姚琞发出了一声浅笑,还是捂着鼻子。
绣娘打开门,就是被这水烟味狠狠的呛了一口,猛咳起来。
纪俊猛然起身关照的问她可还好,姚琞默,看着两人,眼底泛起丝丝不悦。
\"可是夫君有何事叫我们两个来此?\"
姚琞打破一声打破现状。
纪俊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愤怒,像是要把她瞪出个洞。姚琞哪里领情,嘴角挂起弧度。
\"今天,是纪老爷父亲的忌日吧?\"绣娘缓下来,慢慢地说道。
纪俊应了声,拔腿就向外走。原来早就有一辆黑色的老爷车停在门口了。
三人上了车,气氛凝固住了。绣娘望向窗外,将过路的风景尽收眼底。
眼前的景象慢慢模糊,她看到了儿时和纪俊一起玩耍的时光。
说实在的,纪俊其实在未娶姚琞之前,绣娘一直觉得他是个顶好的人。或许父亲还没有被冤枉,自己可能就嫁给他了,这样的人,或许与自己相伴一生也不错。
可是……
可是他偏偏又为了权利,不惜牺牲一位清白女子,好达到他仕途顺利……实在是可恶!
眼前种种儿时的好,青梅竹马之谊,全然化为乌有。
他怎么敢这样对我?
他怎么敢明媒正娶一位正妻,却还与我装作深情,好让我像个小妾?
纪俊的爹早年因生病也走了,绣娘感谢于他对自己在最困难时的帮助。出于感激,于是在纪俊家干后厨的活。还记得自己第一次砍柴,手臂酸了一周都没办法抬起来。
她自觉好笑,又觉得难过。
车里突然放起了《夜秦淮》,绣娘听着。眼前浮现出歌厅的姐姐妹妹,她们嬉笑着,是一张张青春的笑靨。现在的自己早已青春不再,细纹慢慢爬上眼角,皮肤也在慢慢下垂。
那些年,还是纪俊和另外一个小公子给他支持,好让她只卖艺,不卖身……只是不知道那小公子现在可好。
两人唯独见过一次面,还是在一个酬谢晚宴上,那小公子眉眼弯弯,皮肤雪白,头发一丝不苟的梳在后脑上,只是戴了副面具,看不清他的面貌。绣娘本是被要求陪酒,心中忐忑不已。乐女本就属于灰色地带,偶尔做些这些,陪打赏多的客人喝喝酒什么的,还算可以接受的范围内。只是有些客人可不那么\"文明\"。借着酒劲,对一些姐姐妹妹上下其手,那妈妈也不管。
绣娘说不害怕是假的,可是哪能不陪。自己为了脱离纪俊的帮助,就必须自食其力,要是拿人干什么不好的事,那就只能……只能!
那小公子,只是看着她笑。示意她坐下后喝酒,她们聊乐曲,聊当下文学,偶尔开开现下流行的玩笑,那一晚出奇的快乐。
只是,至此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他了……现在应该也出落成人了吧。
肩上传来触感,似乎是姚琞在叫她,她扭头。
姚琞从随身带的小包中抽出一张小柬,白底黑字。上面小小几个字是写着\"请于后日,来我房间饮酒。\"
绣娘看着姚琞,她沉默。收起小柬,点点头。
三炷香缓缓烧尽,余烟升起,那是活着的人对死去的人最高的怀念。
行完礼,纪俊看着姚琞,拉住了绣娘。
\"借一步说话,绣娘你和我来。\"
绣娘虽然不愿,但也奈何不了他,默默跟着他走到别处。
\"绣娘你听好,姚琞那女人她们家不是什么好货。我以为可以借助他们升职,可是现在出了点问题,可能要解决一些事情才可以继续,到那时候我就可以……\"
绣娘打断他:\"纪老爷,你升职与否,与夫人如何,和我无关,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大可不必和我说这么多的。也请老爷小心口风,隔墙有耳,你这么说夫人,怕是不太好了。\"
\"绣娘,你果然担心我……\"
这人是听不懂人话吗???
回去的路上,只见黑着脸的绣娘,嘴角微扬的纪俊和看不见表情的,拿着扇子的姚琞。
到了纪府后门,司机停下车来。绣娘开门,谁知姚琞也一并下来了。绣娘惶恐,姚琞倒是淡定,轻轻摇着扇子,还是一副笑脸。
\"姐姐可觉得这扇子眼熟?\"
绣娘不明白,这才仔细看着她手中的扇子。青色的薄纱扇面,金丝扇边,劲竹般的扇柄还挂着苏丝流苏。好像有些眼熟,可又不记得是在哪里见过,只好摇头。
姚琞挑挑眉,没说什么。
\"那我送绣姐姐回房吧。\"
转头和纪俊招呼了几句,姚琞和绣娘并排走着。气氛沉默,何况这两人的关系如此复杂。
还是姚琞先起的头:\"姐姐,可要记得喝酒可要和我一起喝?\"
\"那是一定的。\"绣娘淡淡回。
姚琞像是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
\"姐姐你可怕我?\"她没来由的疑问。
绣娘惊疑,这是怎么了?
\"没有的事情,为什么夫人这么问?\"她看向姚琞的眼睛,她很好奇,究竟是为什么?这位奇怪的夫人三番五次的要和她这种下人保持联系,要和她开奇怪的玩笑?想要和她喝酒?想和她聊天?究竟是因为她和纪俊的关系让姚琞觉得婚姻被插足,还是怎样?
一切的一切好像都有疑云笼罩。
纪俊究竟贪图什么和她结婚,这位夫人看见纪俊三番五次找她也无所谓,现在又问她是否怕她?
姚琞也望着她,眼里好像想藏住什么,有似乎有什么要飞出来了。
\"没什么\"她似乎带了些哭腔。
\"姐姐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她的发问,她疑惑,绣娘也疑惑。
\"夫人,我真的不记得了,或许,您给个提示?\"
姚琞这下没声了,她摇摇头,轻叹一声。
\"姐姐,下次可以叫我琞儿吗?\"
\"嗯?嗯。好的,夫……琞……琞儿。\"
姚琞笑了一下,摇摇扇子。和绣娘行了个礼便走了。
真是搞不懂这夫人呐……
夜里,绣娘梦见了春香楼的姐妹,她心爱的琵琶,儿时的纪俊,和那位笑眯眯的小公子。
他叫什么来着……
\"姐姐,我叫爻笙,是六爻的爻,夜夜笙歌的笙。姐姐你就叫我一声笙儿吧。\"
绣娘笑起来,这小公子的名字看起来挺拗口的,读起来倒挺顺。父母取个笙字,由来这么胡闹,难怪养出个小纨绔!这么小就在歌栏里花这么多钱,现在我找到他,一定狠狠教育他一顿!
等等……
姚琞,爻笙。
读音居然一样!
不会是?!
那扇子,她想起来了,是那位小公子当晚拿的!难怪眼熟。
绣娘惊醒,一身汗。
姚琞,京城的姚家……现在的宰相就姓姚!姚家三个儿女,尤其是大哥姚昭,更是现在的将军。二儿子是最新上任的文官,以优异的成绩一举摘冠。那第三个孩子可不就是姚琞?!
姚家早就有坊间说是他家贪污,那不成纪俊说的就是这件事?
姚家,虽说远在京城,可是当年爹爹被诬陷的时候可是他们也参与其中的!
绣娘隐约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漩涡,她逃不掉,她只能被卷着走。
天慢慢泛起鱼肚白,该是她干活的时候了。
她闭闭眼,爬起床。可是生活,也得继续啊,为了自己,还有外出求学的弟弟,以及在天国的父母和祖辈。
她手上的玉镯随着动作响了下,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