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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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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往事随风去
话说,叶二娘带着慕容复来到了少室山下,原本和和气气的两人,却因为如何入寺产生了分歧。慕容复寻思找人并非什么见不得人之事,便提议直接登门拜访,哪知却惹得叶二娘大不乐意。
“你不知道这少林寺是不让女人进的吗?”叶二娘愠怒道,“你若是大摇大摆进去,我定会叫那帮和尚拦在外面,你再趁机逃走,是不是?”
慕容复赶紧摇头说道:“这我还真不知道。那您说怎么进去?”
“自然是悄悄地进。”叶二娘冷笑一声,提着他衣领飞身而起,有意避开巡山的僧人,沿着山间小径爬上山去,绕到了少林寺背后,最终从一处隐蔽院落翻了进去。
慕容复是头一回来到少林寺,自然分不清楚方向,可这叶二娘估计也不是个懂路的人,只会拖着他乱走乱窜,遇到守卫的僧人便随处一躲,偷偷摸摸如做贼一般。
二人兜兜转转,也过去了大半天光景,除了巡寺的武僧,其他人却并未见到许多,自然也没见着长得像是虚竹之人。
慕容复估摸着普通僧众应是分散在寺中各处,各自修行,如此这般找寻实在是太过耗费精力,时间久了,保不住被人逮到。于是,便拉着叶二娘躲到了一处柴堆背后,小声说道:“叶阿姨,再这样找下去,只会浪费时间,人还不一定能见到。总要想些其他法子才行。”
叶二娘略加思考,也觉得是这个道理。
此时已临近正午,柴堆前的院落内飘出了阵阵炊烟。二人正踌躇中,就见一俗家打扮的火工前来捡柴,叶二娘见状,伸手一捞,便把那火工拽了过来,捂着他口鼻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逼问他虚竹的所在。可那火工只吓得摇头晃脑,直说并不认得什么虚竹大师。
叶二娘想了想,又问道:“那你知不知道,这些和尚何时何地能聚在一处?”既然分散了找不到,那便趁他们聚会之时去找。
那火工认真思考了一阵,说道:“我以前听说,只要寺里敲钟,他们便会聚到大雄宝殿去了。”
“甚好。”叶二娘笑道,伸手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倒了一颗药丸出来,手指微弹便将药丸丢进了火工口中,又在他胸口一拍,叫他吞了进去。“你现在就去敲钟,若是照做,我便将解药给你,若不听话,我便叫你毒发身死。”
那火工吓得痛哭流涕,可又不敢违抗她意,擦了擦脸,转身往殿后的钟楼去了。
二人悄悄跟随火工来到殿前,趁着殿中无人,飞身上梁,藏在了大殿顶梁的阴暗之处,只等钟声响起。
“你何苦为难一个老实人。”慕容复轻声说道。
叶二娘瞪了他一眼,讥笑道:“你心肠倒是好得很呐。”她这药丸只是寻常伤药,并无毒害,全系情急之下用来骗人的把戏,只是实情她却不屑于说罢了。
过不了多时,就听后院钟声响起,连续不断。一时间,寺中脚步声大起,众僧纷纷从各处急赶而来,汇入了大殿之内。片刻间,殿上便聚集了千余名僧人。
慕容复二人藏在屋顶隐蔽处,看着脚下僧人愈聚愈多,叶二娘便使眼色催促着叫他辨认。慕容复看了半天,只觉得下面的光头一个比一个锃亮,哪里分得清谁是谁了。
此时,又有数名高僧陆续从殿后而出,其中一名率先问道:“玄慈方丈并未召集大家前来,为何会有钟鸣?”殿上众人面面相觑,当即便有几名僧人出门查看,一会儿功夫就拖了那火工进来。
“这是下厨的帮工,是他敲得钟。”一人指认道。
“你为何敲钟?”那高僧问道。火工便哭喊着说自己乃是被人喂了毒药,被逼无奈才去敲的钟。
那高僧替他把了脉,顿时眉头舒展,安抚他并未中毒,只是叫人给骗了。
殿内正议论纷纷,忽见一排年轻和尚之中,有个身影晃动了一下。慕容复只觉得那人甚是眼熟,一双招风大耳尤其显眼。
“有了!”慕容复暗自惊喜道,没想到虚竹果真在这。他轻声对叶二娘说道:“倒数第三排右边第二个便是了。”
“谁在上面?”就听正中间一老和尚大声问道。
叶二娘身子一颤,紧接着掏出一把暗器用力掷出,顿时殿内哀声不断,众僧四下躲闪,惊慌不已。叶二娘早已盯死了虚竹的方位,见他向大殿门口跑去,一个纵身飞下,直直向他抓去,结果却一把捞了个空。
原来就在叶二娘飞来的当口,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一蒙面黑衣人,先她一步,提着虚竹的衣领将他拖出了人群,飞身一跃,稳稳立于大殿空地之上。
慕容复这厢还在观察下面的动向,突然身体一轻,也被人提着衣领从梁上拽了下来,脚下一实落在了地面上,身后另有一人同他一道,站在了那黑衣人对面。他向后一瞧,见是一蒙面的灰衣僧人,先前未曾见过,但这双露出来的眼睛却无比的熟悉。
“老爹?”他忍不住轻声叫道。
灰衣人瞪了他一眼,并不回答,而是向那黑衣人看去。黑衣灰衣二人对视之下,皆大为惊讶,只因为他二人此前以武相识,却不知对方的真实身份,眼下也并非叙旧的好时机,二人便达成了默契,双双闭口不言。
那黑衣人身形高大,手中提着虚竹犹如提着个孩童一般。就听他向叶二娘问道:“叶二娘,你抓这小和尚作甚?”说着将手放在了虚竹头顶,寓意威胁。
叶二娘神色慌张道:“你莫伤他……他,他是我的孩儿。”
“如何证明?”黑衣人又问。
叶二娘叫道:“你先将他给我,我自然有办法证明。”
黑衣人道:“你若不先证明,我又如何会将他给你。”
叶二娘无奈,偷偷抬眼看了看前方,只得说道:“我曾在他背上烧了九点香疤……”虚竹闻言,大为震惊,心想,如此隐秘之事这女子竟然知晓,难道她真是我娘?
黑衣人抬手撩起虚竹上衣,果然就见他腰背上烧着九点香疤。
叶二娘一见,大声哭喊道:“是我儿啊!”说着冲上前去将虚竹一把抱住,那黑衣人也趁势送了手,叫他母子团聚。
“你是我娘?你是我妈妈!”虚竹被她搂抱着,不禁泪流满面,他自认是个无爹无娘的孤儿,突然重获母爱,亦是激动不已。
黑衣人再问道:“那这孩子的父亲是谁?”
叶二娘全身一震,说道:“……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没等黑衣人再次出言逼问,就听大殿外喧哗声起,一人冲进门说道:“方丈师祖不好了,有几个人闯进寺来了!”
话音未落,便见三男一女接连而入,确是萧峰和慕容家的三人。
“你们终于来了!”慕容复激动地叫道,看来自己留下的讯息果然有用。
萧峰一行人正惦记着慕容复的安危,进门却见大殿内场面奇异无比:少林寺群僧围在大殿四周,人均戒备;佛像下方站着一排年长的僧人,想必便是玄字辈的高僧了;大殿正中的空地上,左侧,慕容复同一个灰衣蒙面人站在一处,看似已脱离了挟制,右侧,叶二娘伏在地上,抱着一个小和尚痛哭不止,她身边亦站着个黑衣的蒙面人。
四人刚刚到来,对发生之事不明就里,正一头雾水,忽听一个小沙弥出声喊道:“是他,是他打死了玄苦师父!”那小沙弥从后排挤出,手指正正指向了萧峰。众僧齐齐向萧峰看去,更有诸人将大门堵住,生怕他逃了出去。
少林寺方丈玄慈上前几步,问道:“青松,你可瞧得仔细?”
“我瞧得清清楚楚,就是他!是他一掌打在了师父胸口,师父才死了。”说着自己便哭了起来。
“不可能,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阿朱叫道。
“阿弥陀佛,施主击死玄苦师弟,不知所为何来?”玄慈问道。原本众人正关切着黑衣人与叶二娘的动向,眼下萧峰一到,目光便全部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萧峰走上前来,双手合十诚然说道:“玄苦师父乃是我授业恩师,我定不会伤害他一分一毫,还望方丈大师明察。只是不知玄苦师父是何时圆寂?”
玄慈脸上露出了诧异神色,缓了缓才说道:“原来你是乔峰。玄苦师弟乃是于三日前圆寂。”
慕容复连同慕容家的人听闻都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三日前,那便不可能是他。”慕容复突然插话道,“三日前我们还在擂鼓山与聪辩先生对弈,那定然不是萧峰干的了。”三日前他正和萧峰闹着别扭,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半真半假,不过是想多拉一个人出来增加证明效力罢了。
众人一听,更是疑惑更甚,不知孰真孰假。
“萧峰?”玄慈念道,“是了,是了,本该如此。”他这番自言自语,旁人却听不明白了。
“如果这位小师父没有说谎,那便是有人打扮成了他的样子,栽赃嫁祸。”慕容复又说道,顺便给阿朱示意了一个眼神。
就听玄慈说道:“正是如此,长得像也并不一定是他本人,这天下奇人甚多,有本事模仿他人者也并非没有。”
在场众人大感惊奇,纷纷向玄慈看去,只是这声音却不是出自他口,而是从对面的一名少女嘴里说出。
阿朱嘻嘻一笑,用自己的声音说道:“我连声音都能学得极像,假扮人更是不在话下,你们若是不信,不如等我变装回来证明给你们看就是了。”
只是没等她有机会展现,便听那黑衣人哈哈大笑道:“哈哈哈,不必了,玄苦是我杀的!不光是他,那乔氏夫妇,也是我杀的!”
“什么?”萧峰大惊,原来连自己的养父母也已被害了。“你为何要杀他们?”萧峰大怒,抬掌便要向那黑衣人击去。
“住手!”慕容复急忙喊道,“他是你爹,你不能杀他!”
就见那黑衣人取下面罩,露出了方面大耳,虬髯相貌,天生一副威武模样,除了比萧峰年长许多,长相竟与他相差无几。此人正是萧峰的生父,萧远山。
萧远山看了眼慕容复,说道:“你这小鬼懂得倒是很多。”
萧峰顿时悲喜交加,伏倒在他面前,说道:“你真是我爹爹……你为何又……”
萧远山冷笑道:“为何要杀他们?”说着又看向了叶二娘,再次逼问道,“叶二娘,你还是不肯说这孩子的生父是谁?那我便要说了。”
叶二娘掩面痛哭道:“求求你,别说了!”
就听萧远山朗声道:“我杀他们,就是为了报仇!你这孩儿当年也是被我抢走,为的也是报仇!”遂将当年受人蒙冤,被中原武林人士伏击于雁门关外,最后苟且偷生藏身于少林寺之事,悉数道来。“而这带头的首恶,便是这孩子的父亲。你们可知他是谁?”
忽见玄慈方丈上前说道:“善哉,善哉!既造业因,便有业果。萧老施主,老衲当年于雁门关外铸成大错,今日定会坦然受死,绝无怨言。只是却苦了我儿,二十多年来相见不相识。二娘,也苦了你了!”他缓缓走到母子身边,与他们共享片刻的团圆。
“只是,慕容老施主,你当年假传讯息,是否也曾内疚于心?”玄慈又突然说道。
殿上众人早已哗然不定,眼下又得知假传讯息之人也在殿上,更是不敢置信。
慕容复早已认出了灰衣人便是慕容博,却不敢做声,这下同样得知了当年的真相,一时也说不出话来。这场面信息量委实过大,让他如何消化得了?
那灰衣人大笑一声,揭下自己的面巾,说道:“谋大事者,不拘小节!”当真是慕容博无误。
慕容家众人惊喜道:“老爷!原来您没死!”
慕容复见他承认了所作所为,又想起初到时自己替他哭坟的场景,心中怒气横生,向慕容博质问道:“你假死之事,你儿子知不知道?”
慕容博虽觉他问得奇怪,却也回答道:“自然不知。此事关系重大,只有你妈妈知道。”
慕容复心中凄然,也不知是该可怜自己,还是该可怜原本的慕容复。
萧峰父子听闻,皆没料到慕容博才是挑拨生事的罪魁祸首。萧远山愤然,指着慕容博骂道:“慕容老贼,还不上前领死!”
哪知慕容博长笑一声,立时拔地而起,冲破了大殿屋顶,飞一般逃了出去。萧远山紧随而出,二人瞬间便消失个无影无踪,留下殿内众人乱成一团。
萧峰死死盯着慕容复,表情阴沉复杂,看得他心里直发毛。
慕容复心中一凛,念道:他不会是想杀我吧?直至此时,他才真正察觉到了害怕,顿时从脚底心升起一股麻痹感。见萧峰大步向他走来,吓得后退了一步,极其丢脸地喊了句“大侠饶命”。
萧峰眉头一皱,伸手抓住了他手腕,用力拉扯他出了殿门,找准方向朝后山追去。
慕容复被他抓得手腕生疼,却是连半句话也不敢多说,只能听得耳边风声呼呼而过,任由他带着一路飞奔。心想,死就死吧,说不定还能回去,只是,这边的慕容复却要无家可归了。
萧峰抓着他一直追到了藏经阁前,此时楼内拳脚之声大作,经书碎片从破损的窗户内胡乱飞出,看来这两位爹爹是早已打了起来。
萧远山从二楼向下瞥了一眼,见萧峰赶来,喊道:“好孩儿,快来与我联手,杀这老贼!”
可萧峰却站在楼前迟迟不动,只管紧紧抓住慕容复不放,惟恐他跑了一般。
慕容复被他的气势所压制,平时巧言如簧的本事也发挥不出来了,只得紧紧盯着萧峰,生怕他一掌毙了自己。
“萧大侠,冤有头债有主……”想想又不太对,那可是“慕容复”的爹呢,这么说未免也太无情。“额,冤冤相报何时了……”
萧峰怒道:“你又说这一句。你之前也说过这一句,是不是那时你就已经知道了,你爹才是这幕后指使?”
慕容复大惊,连忙辩解道:“我又怎么会知道?你刚才也听见了,他假死之事都不曾告诉我,这等机密就更不会对我说了。啊,不是,是对他儿子说了。”
“什么他儿子,你儿子的,难道你不是他儿子?”萧峰说道。
我还真不是他儿子。慕容复心想。
“那你亦不知他为何要陷害我爹爹了?”萧峰又问道。
慕容复突然想起慕容博说的那句“谋大事者,不拘小节”,看来八成是跟复国有关了。他无奈叹了口气,并不想将这事实告知萧峰。
成年人的现实中,许多事并非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这点慕容复再清楚不过。各人立场不同,角度不同,所做之事也就有了不同的解读。他能理解慕容家,别人却不一定了。
二人在楼外掰扯了一阵,殊不知楼内已安静下来多时。萧峰心道不妙,便又抓起慕容复一道进入了藏经阁内。
只见阁内木屑纸片散落一地,一个老和尚站立其中,萧远山和慕容博各自倒在一边,已经没了生气。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