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一期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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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完美酒会做个好梦。
我时常想，可能大多数酒鬼都是因为美梦而不管不顾醉酒后的头疼和浑身乏力、甚至长期的身体健康也无所谓。
简而言之，一切太过美好的东西都有毒。
就像那个月明星稀之夜揽月入怀的梦，现实中恐怕我会吓到不敢伸手的。
我哼哼唧唧地在榻榻米上像个锅里的煎饼似的左右翻动，肩膀处的格外酸痛让我只能重新老实地窝在被子里。
被子里暖烘烘的，整个人更是懒洋洋不想动弹。
我脑袋空空地发了会儿呆，还是抱着被子边打哈欠边坐起来。
榻榻米比家里的床适合醒神，家里的床有床头板能让我靠着，靠啊靠啊一不小心又会被睡神修普诺斯俘获。
红叶狩正是旅游旺季。
我见过最夸张最痴迷红叶的人，是从北海道一路蜿蜒，从9月就开始真正“狩猎”各地红霞锦绣的“猎人”。
这样厉害的旅人可遇而不可求，我有幸见过一次，却不是在京都，而是某个冬天乡下山野里的农家。山里的村子因为寒冷都被大山遮住，温度比外面要低，当全部红叶都凋零的时候这里还仅存一抹火热，自然也等到了追逐执着这抹温度的神奇旅人。
对方没有对我庸俗的京都红叶狩之行表达出居高临下的态度，反倒我自己在他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惭愧。
“爱美之心是没有高下之分的。”
——对方很认真地咬了一口又干又硬的乡村面包，揉着发酸的腮帮子说。
然后他想到什么，从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撕下一页，写上地址还画了一幅简易地图递给我。
“可以去看看哦，你一定会惊喜的。”
现在，我便站在了对方送我的“惊喜”面前。
沿着不显眼的林间小路行走，不断上山下坡，经历好几个起伏后，道路消失，野草茂盛，满地鲜红。
一小片密集的、扎眼的红强势地撞进我眼中，原来目眩神迷可以是字面的意思，我晕乎乎地后退几步，想要逃离这诡异恐怖的美……
太过美好的东西是有毒的，我再次确认。
不知怎么，我心中忽然涌现出许多悲伤，然后一句我也不知道哪儿得来的话从我记忆深处翻滚着：
【若能避开猛烈的狂喜，自然不会有悲痛来袭。】
我陷入茫然和困惑。
我在看到这份美丽时有乍然的狂喜吗？
不。
因为我害怕太过美丽的眼前吗？
是，但仅限于有些，优秀的成年人懂得何为克制便不怕被魔鬼诱惑。
或者我在遗憾短暂相遇立刻就要别离？
更错，长久以来我不是一直向前看跌跌撞撞也走得很好嘛？
……
啊，奇怪，太奇怪了。
突如其来的陌生话语和情感。
我打了个激灵，所有童话故事里邪恶女巫的魔法森林 、魔王的障眼法树林等故事一下子冒出来……
……
周围如此安静，只有看不见的鸟和虫子在叫。
我叹了口气，决定离开。
还是不能宿醉，后遗症太多太久了。
从山里转出去回市区，这次我刻意挑了大路，但是这里并非盛名在外的旅游胜地，一路上只零星看到几个装备齐全的背包客和相机客。
大约走到一半的路程，估计离山脚下还有三分之一。蜿蜒的山道上能看见山脚下，于是人影多了几个，我的胆气也越来越足。不过，越靠近人烟，周围的树木也越来越稀少，并且一看就是刻意栽种的。
下山的坡度看着不高，但走起来能感到小腿和腰腹一齐发力的负担，我放慢脚步，不希望自己把自己累垮。
前方忽然传来几声喧哗，夹杂着我听不懂的方言，口气非常恶劣。
脚步迟疑，我硬着头皮往前走。
——四五个壮士的男性围住了一位瘦弱的男性。
山路只有一条，我的出现让几个人视线一下看过来，目光意味不同。
相比虚无缥缈的魔幻红叶林，人性之恶在我看来倒是稀松平常。
但我仍然克制不住反感地皱眉：有些本地小众的地方，专门有附近或特意聚集过去的游手好闲人士，以各种手段敲诈、骗取到此游玩的外地人，我听过不少这样的故事。甚至因为我是女性，京都的房东太太也曾两次三番善意地告诫我，尽量避免一个人去非景点的山上游玩。
万万没想到，我第一次就撞见了敲诈现场。
不良团伙里的其中一人手上捏了个面具，那种京都很多商店里都售卖的【能面】，金红配色的鬼怪面具额头上裂开一道，若非有绳子提着，两半都砸在地上只怕坏得更彻底，但如此一来反倒有借口掩盖蓄意碰瓷的事实。
哎，这年头，做不良也是要动脑筋的啊。
不良团伙最靠近我的那人脚动了，要往我的方向来。
“那么，几位到底想怎么样呢？”
被围住的瘦弱男士收回目光，忽然开口。
——他在帮我解围，我意识到。
我怔愣后再次把注意力放到这个倒霉的家伙身上，他穿着一件经典款的卡其色风衣，身形高挑却异常瘦弱，侧身面对我时身板薄得令人心疼，说话时手臂微动，露出手腕的白色绷带。
啊，受伤了吗？我有点替他紧张。
“小子，我们刚才说了吧——”不良A开口，在小团体里他体型最高壮，高半个头俯视着风衣倒霉蛋，“这个面具可是藤原他家的传家宝！别看这家伙的样子，他可是货真价实那个贵族【藤原家】的后人，家里还是传下了几件不得了的好东西呢！”
太宰治露出一点笑容，看向对方手上普通的地摊货面具，他的右手紧紧攥住，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忍住、忍住，忍住不被发现颤抖的手和身体，忍住不被发现他的兴奋和恐惧，忍住死死圈住正在犹豫要不要帮他的玫瑰花……
“啊……”他发出了一个音节。
！！
倒霉先生吓得声音都飘了！
不良们对过眼神，嘴角的恶完全不加掩饰。
“喂，小子。”他们叫他“小子”，好像这是个非常侮辱性的词汇，“我们大发慈悲的藤原少爷说了，虽然这是祖上传下的好东西，但如今可是不一样的世道了，他要反抗家里的……那个词叫什么？”
【藤原少爷】回答他：“反抗家里的强权，反抗那帮子地主暴发户！”
“哈哈哈哈哈哈……”不良团体们旁若无人地哄笑。
我听得目瞪口呆，再看倒霉先生，他居然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思索？！
希望他是在想自救的办法，可别轻易被奇怪的不良们带偏了。
啊……如果实在……实在……我怎么才能帮他一把呢……虽然这实在太危险和太不理智了……
有了！那个面具！
可是我怎么才能证明面具的虚假呢，在不牵涉其他人的情况下，在保证我和倒霉先生都安全的情况下……
苦恼，太苦恼了。
还没等我想出头绪，倒霉先生的不语让停住大笑的不良们怒目而视，被轻视和冷漠对待的不满让领头者更逼近一步。
“！”
倒霉先生肩膀轻松地往旁边避开，不良首领推搡他的动作落空，高状的身躯控制不住向前栽倒，其他同伙手忙脚乱把他拉住。
等下，倒霉先生刚才是冲她狡黠又俏皮地wink了吗……
是个帅哥……
不，不对，现在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吗？
……
“我可不喜欢被男性触碰身体。”倒霉先生笑着说，他明明只是侧了下肩膀，不知怎么的已经站在包围圈外。
“#￥%&！”不良们骂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恶狠狠地重新围住他，“20万！对你这种小白脸来说再轻松不过了吧！”
……魂淡！这不就是明抢吗？！
忽然，恶意的目光直指我。
“小妞，你觉得我们藤原少爷的家传能面不值20万吗？”
不知为什么，忽然被卷入其中我却仿佛松了一口气，好像莫名有了帮助倒霉先生的顺理成章。
我往前一步，大声告诉他们我的想法：“当然不值了！那个面具，不是随处都能买到的便宜货吗？说什么祖上传不下来的，难道藤原少爷家的祖上才区区一年不到吗？！”
以不良们娴熟精湛的诈骗技巧，我断定他们去年肯定也如此对待过其他人，所以那个面具最多也就是去年买完备用的，更可能是近期才购置的。
“噗……”
都什么时候了，倒霉先生居然还有心情笑！
我努力忍住自己不去向他飞白眼，但他好像已经知道我的想法了，做个投降的手势不再笑，捂住嘴却捂不住他漏出的笑意。
“你这个……”
“对女性动手可不是男性该有的行为。”倒霉先生说着，飞起一脚踹开了张牙舞爪向我扑过来的不良首脑。
！！！
震惊过后就是尴尬，我看着冲我比耶的倒霉先生——不，或许该叫他深藏不露先生。
闹剧潮水般退去。
但逃走的不良团伙们临走时嘴里还是不干不净骂了几句，全都针对深藏不露先生，侮辱他过分帅气的容貌和瘦弱的身板。
“小姐，不必要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皱眉哦。”
不但被解围，还被安慰了，真是……
我能感觉热度侵袭我的脸，话说这都快傍晚了，阳光还是这么热烈啊。
“非常感谢您，还有抱歉。”
抱歉对是否帮你犹豫，抱歉给你添了麻烦还要让你来帮我。
“嗯嗯。”对方摇头，一缕卷曲的额发调皮地随着他跳舞，“女孩子单身出门记得要保护好自己。”
“……”拜托，太阳别再晒我的脸啦！
“那么，有缘再会了，小姐。”
对方说完笑着摆摆手转身，留下微微错愕的我。
……你在失落什么啊小花……
本来就是萍水相逢的人呀。
我背着包继续向山下走，直到山脚那位深藏不露先生的身影再没看见。
大山重新恢复神秘，夕阳渐渐落下地平线，被山峰和密布的树林藏起来，不甚清晰的圆月挂在半空，画家偷懒地只勾勒出月亮的大概轮廓。
我为自己的留恋略感羞涩，好笑地摇摇头撇掉这些感情。
说起来，天然卷果然都是好孩子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一期一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