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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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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江南如注的雨飘到了京都,整个皇城都雾蒙蒙的。
观星楼上,我坐在镌刻了吉凶祸福的护栏之上,一左一右两个护卫紧紧揪着我的衣摆,竟是一刻也不曾松开,大抵是怕他们的皇帝于今时死于非命。
观星楼有十八层楼,修建时原叫‘摘星楼’,摘星摘星,实在虚妄,便是我高筑楼台又如何,尘世间终究离天太远了啊。
“徐福”,我唤道。
徐福托了盏茶过来,“陛下是不是渴了?”
确实有点儿,我已经在此干坐一个时辰了。
我想伸手把茶盏接过来,谁料却吓得徐福手一哆嗦,平白浪费了一盏好茶。
不待我说什么,徐福就陛下陛下的嚷嚷起了。
“陛下,您可别乱动了,奴才整个心都拴在您身上,跟您一块儿悬着,若是喝茶,只等奴才送到您嘴边儿,这些个木头整日风吹日晒的,您坐在上面多危险啊,若是让太后、皇后晓得了,奴才便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啊!”
“朕……”
我想说什么来着,我给忘了。
人上了年纪就絮叨,何况徐福,即便是往前二十年,他也是这般嘴不得闲。
“朕多久没去皇后那了?”
他不说我还想不起,我后宫那些个官员子女。
“回皇上,已是五日前,皇后送了盅乌鸡汤到养心殿,不过您当时在歇息,皇后便没进殿里。”
徐福招来角落里的一个白面太监,那小太监拿着一本册子,腰间挂笔,是我的起居郎,也是徐福的干儿子。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徐福就多了个喜欢当人干爹的臭毛病,皇宫那么大,约莫没几个逃过了他。
“今日得空,不若去皇后宫里转转?”
我问道,话音将尽,就被一左一右架起两侧胳膊直接抬了下来。
蠢哉!蠢哉!
这到底是谁教出来的两个憨货!
我自觉失了皇帝威仪,却发不出火来,便是一点怒意上头,已让我呼吸不畅,耳鸣目眩。
罢了罢了,我想,我一个皇帝过活的都如此困难,何况他人呢,我自幼善于开解自己,然……
“你们两个去后面”,我点着抬步撵的前头两个人。
又转头冲我身后这两个憨货护卫道。
“你们两个不是力气大嘛,抬着下去朕也安心”
然我十几岁时便深信有仇不报非君子这个道理,而且不喜欢拖拉,一般有仇当场就报。
观星楼原先有个“拾阶而上”的规矩,不过后来我身体渐弱,便从针对人群里划掉了皇帝。
皇后并不常在坤宁宫,她这人喜静,除非必要,大都栖在冷宫边上的一个小苑里。
那些个喜欢找她主持公道的妃子贵人们对冷宫忌讳,便不去扰她了。
步撵抬着我,晃啊晃啊晃,晃到了一个红檀色的木门前,门上顶着一个模样陈旧的牌子,上述‘怜’,我猜想是怜惜的怜,冷宫在侧,红颜枯骨。
“皇上驾到!”
徐福一嗓子震飞了隔壁冷宫树上的一群灰鸟。
不一会儿,门就从内拉开了,皇后一身金丝凤袍,发间珠花金钗,胸前坠银,腰间挂玉,看着甚是富贵,与面前这扇破门格格不入。
其后两个宫女跪拜在地上,她欠身给我行了个礼。
“恭迎陛下。”
我已从步撵上下来,屏退了随行的侍卫太监,只留的徐福一人跟着。
“你我之间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我同她这般说。
毕竟我这次来是想找她借点儿钱,正所谓先礼后兵。
皇后很有钱,我一个皇帝都觉着她有钱,可想而知是多有钱了吧。
当皇后每月领的那点儿俸禄还不够她赏身边宫女的,我时常想,若是她来做我的户部尚书,何患无银?
她自幼学习经商之道,加之天生财运亨达,生意便越做越大,京城十家酒楼,八家是她的。只不过自做了皇后之后,原先开的赌坊、青楼都被我的老师她的义父关门大吉了。用皇后的话说,朕的紫气挡了她的财路,我二人天生犯冲。
我和皇后的缘分若要追溯,那可就太久了,久到我咿呀学语时,就定下了她是我日后的妻。
皇后屏退了身边的侍女,给我斟了盏冷茶,若是旁人不免会觉得此举失礼,可我和她相识多年,知她习惯用冷茶,十几岁时在战场上待过两年,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皇后啊——”我分明长了张嘴,却左右说不出话来,她明是看出了我的难为情,偏托着那副如花似玉的容貌,煞是有事的瞧着我。
她就是这个样子,和曾经宫里的多数人一样,逗雀儿似的看着我,我恼旁人,却不会恼她,毕竟……她那么有钱。
朕的悲伤应当只有孟重德一人可以感同身受了。
“不就是几两银子,你也能愁成这个样子。”皇后的这句真心话迎面向我拍了过来。
你有钱,你别要皇后的月俸啊。这话我就在心里想想,真要说出口来,失得只有我的天子颜面。
不过片刻,皇后似想到了主意,招手让我附耳去听。没旁的外人,我并不在意皇帝该有何种仪态,弯腰俯首,和她一寸之隔。
“皇后有何妙计?”
皇后给了我一记白眼,将这普天之下最为珍贵的一颗头颅推开,轻声道,“你这后宫虽没有佳丽三千的盛景,但也算丰裕,各宫各院的妃子贵人怎可能靠着内务府每月的月俸过活,都是些朝中官员、地方商贾供着的贵家小姐,她们手里的油水随便搜刮一下,赈灾银不就有了。”
我尚是个皇子时,教文章的太傅就曾说过,无论是哪个朝代,后宫不得干政,可等我当了许多年皇帝后才发现,这前朝后宫本就是一趟浑水。
我从皇后处出来后,一时不知该往哪去,徐福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我忧心他踩掉我的鞋子,只好停下来站在原地不动,“徐福,宫中除了皇后,还有那些妃子和我相熟?”
这问题似乎难住了徐福,圣心难测,他不敢随便度量这个“熟”字的程度,连忙跪了下来,“老奴愚钝!”
他这一跪,身后的太监宫女尽数跪了下来,让不知情的看了,还以为朕从皇后处出来发了多大的火气呢。
宫里的谣言就是这样传出来的,我刚登基那几年,京城里有关我和皇后虐恋情深的话本相当畅销,不过是因为我登基后立了她这位杨家养女为后,那些个文人学子追根溯源,发现皇后自幼和我一起长大,添油加醋写出的风月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