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于凡欲出走“回雁院” ...
-
俞启十九年冬,天色将晚,皇宫膳房里小太监们脚下不停,忙进忙出,置办着明日的太子生辰宫宴。暗蓝色小太监服鱼贯出入,红墙黄灯下穿梭,井然有序。
小向子送完一趟点心回来,将红漆食盒交给膳房管事儿完差,直接回房,取了个灰色布包出门。
同屋的小太监正好碰见,酸溜溜的嗓子,“向子,急着哪儿去?这时候还敢往外乱跑!马上马就开宫宴了,出了差错,看师傅要不了你这身皮。”
“那大活儿且轮不着我哩,师傅叫我往贤妃那儿送趟绿豆糕罢了。怎么,哪来的醋味儿这就把屋子腌啦?”
灰色布包甩在肩上,小向子满眼调笑,装模作样扇扇鼻子,倚着房门,“师傅明日要是支使你去太子宫宴上露脸的话,我就来醋坛子里捞你去吧!嘿嘿。”
“小向子!”同屋状似狂怒。
“在哩在哩。回雁院里的那位给我暗号来着,向我换些吃食,不和你废话,我去见好看的公子去了。”
“嗳,小向子!别跑!师傅说少去那什么鸟什子院!你到底听进去了没!!!,,,还跑!,,快去快回!给你留油糕了啊。”
——
回雁院离膳房不算太远,小向子很快到了院门口。因着明日就是太子的生辰宫宴,一路上见的巡卫都少了许多,大抵被宫宴抽调了人手。
像平日里一样,轻轻推开一点上锁的院门,把小布包从不小的缝隙里往里塞。
小向子刚想离开,院门里就有声音传出来,隔着厚重的院门,声色清冽柔和。
“谢谢向公公跑一趟了,一点秋天里晒出来的暖身的药草叶子,往茶水里掺一点喝,来回跑动可以暖和些。”
一双骨节有致的手取走向子准备的小灰包,又塞出一小包扎好的的油纸包来,捏在手里轻微地沙沙响,干燥草木的声音。
“不谢不谢,一点小吃食,膳房里最不缺这些了。我该谢您平日里的医药救急才是。我得走了,明日宫宴,还有些打下手的活儿要干,您有事尽管午时在门口留花,我只要见了,傍晚保准来送您需要的物什儿。”
——
“师傅知道你又去了那什么鸟什子院,把偷留给你的油糕全没收走了,说让你涨涨记性儿,少去,少去。”同屋的小卓子抖落着被子,一边数落着小向子。
小向子关好门,“小点儿声,好哥哥,我知道了,可那院儿里的两月来帮着咱们这些进不了太医院的治些小伤小病,大前日的草药叶子又刚退了我的高热,怎么说这点小事儿都得帮衬着一点吧。”
一头拱进小卓子弄好的被窝,小向子公公又悄咪咪地不满,“回雁院儿里的再大逆不道被圈禁冷宫,也没害过我什么,反而尽是好处。师傅刚教我办差儿时候还说过不能看人下菜碟儿来着,现在就不作数儿了。”
“住嘴吧。”小桌子关好门窗,熄了油灯,拱进被窝,“你凑过来点儿,我跟你说点儿您进宫前一年的事儿”
月光透过窗户,一棱一棱照在两个挨在一起的被窝。
“那位回雁院儿里住着的,可不是什么失宠过矫的后妃。他呀,是当今圣上的长子,自幼受宠,生身母亲叶氏一族更是傍着从龙之功。金銮殿上那位狩猎出巡的时候,经常叫着陪驾玩耍,更是在年刚满16时册封了太子,在后宫前朝那是何等的风光气派呀。
……
却在三年前的秋狩场上,太子突然就成了前太子,闹得前朝后宫风风雨雨。据说,还是当今圣上当着随侍的文武官员亲口定调,“太子绝非忠良之辈”,之后立马就褫夺了封号,一并取消皇家子弟礼待和规制。再过三日,陛下回宫,就在早朝上立了皇二子为新太子,就是明日那场生辰宴的主角了。
……”
“咕~”月亮高高挂,向子的肚子咕咕响。
“不说明罪状,不交宗人府看管审问,只圈在冷宫禁足反省。这么奇怪?”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位昔日炙手可热的皇长子悄无声息地被圈在了回雁院,在三年前皇后肃清后宫的时候,就不让议论这些了,据说还处置过一批疯言疯语的,渐渐地没人敢提,成了忌讳。后来又逢着撤换宫人,宫里知道的人就更少了,恨不得绕着回雁院走。就你,巴巴地往前凑。”
“我这不是才知道,你又没有早跟我说。再说,现在过去这么久了,就像你说的,都没人在意了。”
“哝,给,肚子叫得烦死人,快拿走!”小卓子从手边柜子里摸出个小包来拆开,是个油纸包好的糖葫芦。
“呦!李记糖葫芦哇!小桌子~,你昨天出宫采买偷偷带进来的吧!你把柄又落我手上喽。”小向子探出身子咬住糖葫芦啃,“嘿嘿,冷,快给我加床被子,不然明天我可告师傅去喽。”
“小向子!”怒气惊醒屋外树上睡着的鸟。
——
夜色清朗,明天是个好天气。
回雁院的屋子里烧着乌炭,烟灰卷着火气乱飘。炭火边煨着一只青碗,汤底清亮,浮着几颗绿色葱花儿,面条紧实,鸡蛋圆润地窝在上面。
于凡拿碗倒盖住这好不容易做来的面条,防止炭灰飞进去。又把桌子上其他两个菜也移过来,在火上煨着。
俞钺终于在于凡快撑不住睡着之前翻墙进门,冷脸端起那碗面条。
见俞钺把面条都下了肚,于凡才慢悠悠盯着人开口,“小鱼,半个月了,你再不来与我说话我可闷死了。”
暖洋洋的火光闪跃在眼底,俞钺从于凡这句里听出些委屈和讨好来。
俞钺从窗前的长桌上又取了一副碗筷给于凡,两道煨在火边的荤菜推到两人中间,“有些闲事在忙。”
——明日太子生辰宴,一应礼节布置交给了熟悉礼制的皇七子俞钺身上,已盯了半月。
肥而不腻的肉粒,入口香辣筋道,俞钺反而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安静低头吃饭的于凡,觉得他身上的疑云又蒙了一层。
之前从未听说过俞繁会厨艺,难道说俞繁在冷宫迫于生计,自学成才?
“你这是发达了?升官了?”于凡惊喜,“小侍卫进升侍卫总领?”
听着这话,俞钺不知怎么心生一点烦躁,却不显露。
“不是,暂时被抽调去为明日太子宫宴做些事儿。”
太子宫宴四字出口,俞钺仔细捕捉面前人的神态变化。
见于凡瞳孔微缩,随即神色如常。
“噢,那也没什么,做个闲侍卫也挺好,不牵扯进那些你争我夺的宫廷秘辛里最安稳了。”于凡凭借自己的一点网络电视剧的套路,对“好友”的事业做出一点正向的分析。
俞钺笑道,“你紧张什么?”语气随意,手里开始收齐两人吃饭用的碗碟,垒好,端出屋外。
回雁院不算小,但只住着于凡这一个活人,冬日里天寒地冻,院里从两年前就没人再来烧地龙,入冬以来的乌炭也是量少到了拮据的地步,于凡就把那些冷的要死的大屋子封起来,选了一间阳光好的小房,白日里烧饭用一些炭,晚上睡前烧一些暖暖屋子。
出了这间小屋,不远就有一处小方井,井水冰凉,自从三个月前,于凡开始和俞钺搭伙儿吃晚饭后,洗碗碟和烧夜炭的活儿就由俞钺负责了。
平日里,俞钺打井水洗碗碟时,于凡嫌冷,就早早铺开被窝等着俞钺进来烧夜炭。
今天夜里,于凡心情似乎很不对劲,看着俞钺打井水的黑乎乎的背影,心里更是微妙难言。
索性冒着寒,裹了被子出去。
“小鱼,你觉得宫里日子难过吗?”
于凡搓着手,坐在井边上,陪着俞钺一起用刺骨的水洗碗,话语里都透露着迷茫和忧思。
“你觉得难过?”俞钺夜里眼神也极好,能看清于凡的一双手已经浸得泛红。
于凡没搭话。
三两个碗碟很快洗完,于凡仍然不想回屋,俞钺把碗碟归置好,也在井边坐下来。
于凡像是想好了答案。
问身旁的俞钺,“嗯,你们这儿是不是也有个井底之蛙的词?我在这院子里就像在井里。”
“不甘心?”
“不真实,像假的。按你的说法,我两年前失忆,那就是像重新活了一遍。重活的这一遍,我只见过这个院子,只在这里面生活,这个世界也太不真实了。”
冬日里的夜空清澈寒凉,群星冷冰冰地闪烁。于凡呆呆地看着失神,这个世界的星星也漂亮得虚假。
于凡回过神来,一揽子把身旁的俞钺也圈进带着人体温的暖被子里,依偎在一起好像能更暖和些。
因着于凡藏着些不足与外人道的心思,对俞钺有些莫名的愧疚感,显得比平日更关怀俞钺,“说回来,你现在还不被管事儿的看重吗?月银、夜宵克扣得还多吗?”
许是今晚的天空实在漂亮得近乎妖异,浓重的夜色给人孤寂,也给人莫名的安稳,俞钺不自觉放下白日里的重重心思。
“不被看重,但也无碍,月银够开销,现在没有夜宵供应了。”
“挺好的。”于凡本来想承诺,可以来自己这里吃夜宵。但明夜之后……
——
更深露重,于凡眼皮打架,意识模糊,脑袋缓缓倒在一边。
俞钺扶人进屋,掖好被子。
推门准备离开,听于凡交代,“我所有的乌炭都放在旁边屋子靠窗户的桌子上了,你有需要的话搬走用吧。”
于凡对明天的一切都不安、惊惶、等待,对和俞钺的分别有种淡淡的隐痛。
三个月来的相处把于凡想看看这个世界的欲望加剧到可以承受一些失败风险的大胆。
俞钺从外面关好屋门,隔着门板,声音不大不小,向里面说话,“管事儿的有意向把我调遣到别处当差儿,之后远了,就不再来这处儿吃晚饭了。”
月色温柔,于凡斜躺在床上,眼睛无意识落在炭火上,白烟袅袅,炭火已经熄灭,没了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