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如何拯救濒危物种【虫族】》但远

13、第 13 章

　　西文从待客厅出来，穿过大厅，就看到蹲在门口石柱旁的西弗里。他一只手撑着腿，一动不动低着头。

　　门口一堆蚂蚁围着颗半融化的糖，糖水又稠又密，已经粘上了不少蚂蚁，但是四周仍围着一圈不停地用触角试探。它们从不远处的草丛里爬过来，连成一条移动的黑色线条，好像只要顺着这条线，就能摸到蚂蚁洞。

　　“嘎嘣”一声，西弗里咬碎了嘴里剩下的糖，舔了舔后槽牙，腻得慌。

　　西文在他身后咳嗽一声。

　　“过来坐”西弗里蹲着拍拍阶梯道。

　　西文瞥了眼自己五位数沃尔比的西服裤子，黑着脸把西弗里从地上拽了起来。

　　“刚对不起啊”西弗里的脸上看不出一点愧疚，“实在不知道你介意。”

　　“没事没事，孩子还小，不懂的。”西弗里安慰道。

　　在西文的脸色彻底黑成锅之前，西弗里风里来雨里去练成的眼力劲也不是盖的，立马转移了话题。

　　西弗里挠挠头道：“成年日的事，你跟诺伊说好了？”

　　西文咬牙：“你自己怎么不去。”

　　“你是医生，你比较专业嘛。”

　　“你还是他母雌呢”西文不爽地盯着西弗里，“要是塔菲尔在，肯定——”

　　对于西弗里来说，塔菲尔这几个字好像是某个锈迹斑驳的按钮，触碰到的瞬间连呼吸都是痛的。

　　“别说了”西弗里沉声打断了他。

　　西文皱眉道：“这么多年了。”

　　还是提都不让提吗？

　　“诺伊马上成年了，他父雄的事应该让他知道。”西文说完这一句后就闭了嘴。

　　“……抱歉。”良久，西弗里才从某种沉闷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为方才莫名差劲的态度向西文道歉。

　　*
　　诺伊本想接着睡一会，但被这么一折腾，在床上翻来覆去也没困意。他把被子拧成了麻花也摸不准索卡的意图，于是干脆打开了智能机，翻了几页新闻，一半都是关于明天的成年礼。

　　他原本还算清晰的思维这几天乱成一团，连带着整个世界观都崩塌大半，就像是处于重重迷雾里边，周遭形势一时看不懂也看不透。但是，不管是生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原因，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唯一还算信任的两个人——索卡和西弗里，一个怀疑自己的身份，一个还不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换了芯子。他目前没有告诉索卡实情，是因为不知道周围的人得知真相之后会发生什么，西弗里现在对他越好，他心里越是难受，毕竟自己就是个借了别人壳子的孤魂野鬼。

　　他心里绷着一根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不知过了多久，伴随着触角的刺痛，他从昏睡中醒过来，诺伊皱眉去摸床头边的精神力模拟器。

　　随着淡蓝色精神力在房间里蔓延，身上的不适消去大半。

　　诺伊屈腿半靠在床头，把脑袋埋在臂弯间，心里空荡得厉害。如果非要打比方，那感觉就像你明明想要的是奶糖巧克力，却被塞了碗白米饭，满脑子都是没得到的甜腻味道。

　　房子里安静只剩下呼吸和心跳声。

　　他手里攥着智能机，在通讯录里扒拉几下，名单很快就见了底，索卡的名字出现在最后。
　　诺伊盯着呼叫的按钮，鬼使神差地按了拨通，当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对面已经接通了。

　　“诺伊？”

　　诺伊心脏狠狠跳了一下，索卡存了原主，但这一刻他叫的是自己这个身份不明的地球人。

　　“是我。”

　　“精神力源液用完了？”索卡问道。

　　“还，还没有”他下意识说。

　　对面一下没了动静，诺伊反应过来，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没有理由联系索卡的。

　　他连忙找补道：“快用完了，早上的时候忘记跟你讲了。”

　　索卡：“我一会派人送去。”

　　对话到此结束，诺伊看了看通话时间，还不到一分钟，他正琢磨找点话题继续拖一会，没想到索卡的声音先传了过来。

　　“上午的事，抱歉。”

　　抱歉什么。趁着自己生病，乱用依赖源的优势欺负自己吗？还是，不应该怀疑自己是叛乱军队派来的奸细？

　　诺伊没来得及多想，他实在想有个能亲近一点的人，听不得别人讲对不起，于是忙安慰道：“没关系。”

　　诺伊试探性地提到：“上次在医院，你跟我提到的厄斯星人，我没有接触过。”

　　他强调：“我真的不知道，至于那颗蓝色星球，我之后会告诉你，你能不能……”相信我。

　　索卡的声音是很好听的，如果他在单纯平和地跟你交流，低沉的声音会带上几分慵懒的味道，漫不经心的特别能撩拨人。

　　他说：“我相信你。”

　　江诺伊少有色令智昏的时候，但此刻他根本无法控制，心里暖烘烘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咧起个孩子气的笑容。

　　他努力压制住声音里带起的笑意，回答：“嗯。”

　　索卡：“明天成年礼快乐。”

　　“谢谢，那就这样，拜拜。”

　　像是尝到了蜂蜜的小孩，不敢多留，急匆匆地就要溜走。

　　*
　　索卡看着智能机界面上的挂断显示消失，才缓缓转身走进议会室。

　　硕大的议会室里没有开灯，落地窗外少许阳光照射进来，经过大理石瓷砖的反射，显得冰冷又寂静。

　　长方形的桌子一侧坐着个人佝偻的老人，上半张脸笼罩在银质面具内，下半张脸的嘴角微挑着，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但在皱纹遍布的脸上并不明显。

　　“谁的电话？让我猜猜，诺伊殿下？”

　　索卡冷眼看他，背在身后的手青筋暴起，与这人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气氛僵持着。

　　老人笑着揭过去：“上次谈的交易考虑得怎么样了，合作吗？”

　　索卡面上看不出神情，琥珀色的眼睛直视着对面的人，锋利又危险，他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沃尔星关口守卫森严，你要的人，我可以弄出去。”索卡抱手靠在椅背上，说着伸出一只手敲敲桌面，“好处呢？”

　　老人爽朗地笑了两声，如果此时有第三人在场，一定会觉得匪夷所思。因为这几声笑，应该属于一个青年人，当它出现在一个皱纹横生的脸上时，就显得有些毛骨悚然了。

　　“黑市。”老人简短道，“厄斯星让柏由那孙子这么多油水，也没见他做什么有用的事，畏畏缩缩墙头草一个。”

　　“好处是，让他滚蛋，你来全权负责黑市如何。”老人又恢复了沙哑粗粝的声调，带着点蛊惑的味道，缓缓道。

　　索卡逆着光，身体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光晕，半响才道。

　　“成交。”

　　老人舒了口气，颤颤巍巍站起身，拿过椅子旁靠着的阴沉木拐杖。

　　“就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他攥着红宝石镶嵌的手柄，缓慢朝索卡挪步，声线又变回了青年。

　　老人朝索卡伸出右手——示好的姿态。

　　索卡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直视前方的双瞳埋在光影里没什么情绪波动。

　　“第一次见面，你就把我那个年轻的宿主一刀捅死了，害我现在只能用这个老东西的身体。”年轻的声音道，“不表示一下歉意？”

　　索卡这才动了动眼珠子，拢了拢衣服站起来，垂下的视线能看到面前人额角露出一角狰狞的疤痕，从面具下冒出短短一截，随后藏进稀疏的白发里。

　　“各取所需罢了。”索卡冷声道，“歉意？要什么直接说，你们厄斯星人也如此惺惺作态？”

　　十锡闷声笑了几下，也看不出生气的样子，他收回手，笑道“我果然没看错人。”

　　“那就合作愉快了。”

　　十锡前脚刚走，索卡立马把自己关进了战斗模拟室，虚拟情景下，他纯暴力用精神力捏爆了一个团的人，战斗服下的索卡的双眼血红，不停喘着粗气。

　　他躺在地上，广袤的虚拟训练场尸横遍野，残余的蓝色精神力蒸腾而上，像是给空中大大的VICTORY罩上了一层薄纱。

　　索卡慢慢撑着地面坐了起来，看着遍地狼藉变成电子信息流消逝在空中，周围场景一变，重新回到了战斗模拟室内。

　　他在配套的浴室冲了个澡，对着镜子抹了一把顺着脸颊轮廓流下的水，等眸子彻底恢复成纯净的琥珀色，垂下头时，一滴水从发梢划过挺拔的鼻梁，挂在下巴上。

　　他忍不住冷冷笑了声。

　　所谓血海深仇，他连同归于尽的资格都没有。

　　走出训练室那一刻，他又变成那个从头到尾严丝合缝得不近人情的上将。

　　索卡来到后台控制室时，尤里正在看训练数据，他的脑袋在虚拟屏幕和上将冷漠神情之间摇摆了个来回，才艰难道：“上将，您又破纪录了。”

　　十五分钟内击败了1609人，还没用武器……

　　关键是，索卡在射击、机甲操控、精神力操控、实战模拟等等单项上都一骑绝尘，每次破的记录都是自己的。而且每次破纪录一定会……

　　索卡淡淡道：“更新设备，钱从我的私账上走。”

　　索卡手指在全息屏上滑动，精确的点出了仿真系统的问题，准确到了风速，温度，场景，模拟战士的反应速度，以及第一反应动作等等。

　　战士们每个年度都会有积分指标，系统更新虽然会保留原积分，但随着bug的修复，以及整体系统运算的加速，各个模式的难度都会有质的飞跃。

　　目前这个难度，尤里已经觉得吃力，他偷偷朝上觑着索卡的神色，一如既往地结论——没得商量，只能通知技术人员熬夜敲代码了。

　　索卡：“让你收集的资料呢？”

　　“从您说的几个渠道，确实挖出了不少东西。”尤里边说边递给他一张储存卡。

　　索卡在吧台要了杯纯伏特加，回到了自己在军事指挥部的标准单间，20多平米的地方，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两个简单的置物架，一个摆满各式小型武器装备，另一个整齐的螺着些陈旧的书籍。

　　索卡拉开椅子坐下，智能机快速地读取了储存卡的信息，匀速跳动的页面在瞳孔上留下各种不规则形状的光斑。

　　片刻后，索卡抬手停下页面连续滚动，前后翻出两张并排陈列的面前。

　　【基因序列计划：......虫族遗传基因问题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厄斯星的生物研究基地多年来研究取得重大突破，暗物质作为媒介，能够有效负载核心液，对于整改遗传基因序列具有靶向效果……下步计划将寻找匹配度95%以上核心液。】

　　【探索号行动：宇宙边界计划中的探索号分队，在距离沃尔星504万光年处，检测到38号生命体波动。】

　　索卡面无表情地灌下一杯高浓度纯伏特加，火辣辣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全身。

　　巨大的利益网下不知笼罩了帝国多少官员，蛛丝马迹的线索一旦连成闭合的逻辑环，就算上层再怎么遮掩也无济于事。

　　现在，还有的两个疑点。

　　一是，厄斯星人去38号星球的目的，如果是为了核心液，大可不必费这么大周章，把帝国唯一一只S级雄虫弄出去。

　　二是，厄斯星当年的技术达到了何种程度，具体研究出来了什么东西，甚至让凡尔赛宫都感到忌惮，以至于到了不得不灭口的地步。

　　十锡是厄斯星的首领，他所看到的冰山一角已经足够让人震惊了，如果这种类似记忆移植的技术没有规范的法律约束，一旦泛滥，后果不堪设想......

　　欲望就像烈酒，明知碰不得，也有大把的人就算龇牙咧嘴，也甘愿将它咽下去。

　　索卡连烈酒都咽得寡然无味，他的欲望不在酒，而是想让这酒烧起来，连成一片火海，把那些恶心和肮脏一同埋葬。

　　总会有人牺牲，他不介意多添几把柴，比如自己，或许还有诺伊.....

　　索卡皱眉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关掉智能机，吞了两片安神药，压制下自己略显凌乱的精神力，躺在床上，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诺伊的成年礼注定暗潮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