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传说 [古希腊神话]》Bellshia

2、克诺索斯2 佩林格允许

　　阿敏塔斯宣读完神谕已接近中午。观星结束的第一天，神庙房间还未清空，塞俄刻墨斯先回到在王宫的住所，将火盆里的炭火重新烧旺，等待阿敏塔斯洁净好身体回来。

　　克诺索斯王宫由无数这样的小房间组成，两面墙凿出挂火把的圆洞，一面墙镶嵌置物挂钩，最后一面留空通风。由于经年累月的扩建，王宫的建筑与建筑之间变得像迷宫一样复杂。

　　刺山柑和百里香烘焙的香气充满房间，中央石桌摆放着热羊奶、麦饼、从女神地窖里取出的新鲜葡萄。塞俄刻墨斯吃完早餐，喝下一大口水冲淡口中的味道，收拾好金制盆碗和兽皮铺盖。

　　他在桌边坐好等待阿敏塔斯。虽然答应墨利亚忒亚早饭后就去田间收割大麦，但他是在等待侍奉阿涅西多拉和佩林格的神庙祭司之首，相信忒亚不会计较他迟到一会儿。

　　等待许久阿敏塔斯还没现身，塞俄刻墨斯渐渐有些困倦，靠着墙壁闭眼休息。

　　阿敏塔斯捧着一小壶橄榄油进门，便听见弟弟的梦呓声。

　　“醒来了，塞俄。”他取下墙上的火把，压进石灰里熄灭，然后把弟弟推起来，“让我检查你的伤口。”

　　阿敏塔斯用油皂净身并换了新祭衣，仍有郁金香和烧橄榄味残留在头发里。塞俄刻墨斯嗅着熟悉的气味，顺从他的动作伸直手臂，脱下短袍，露出结实的后背。

　　男孩背上有一些黑曜石钉，沿着两块蝴蝶骨的边缘钉入皮肉，皮外的末端磨成多切面的小颗珠宝，像一串黑色项链钉在骨头上。那两块骨头在手臂活动时跟着起伏，因而又像一对翅膀被斩断的伤疤。

　　每位男孩成人礼前父亲都会为他们钉上神祝的珠宝，阿敏塔斯亲手用烧烫的石针刺穿塞俄刻墨斯的皮肉，并打磨了这些黑曜石。托大母神的神力，伤口甚至还没化脓就已经痊愈。

　　“已经不痛了，但睡觉会硌着。”塞俄刻墨斯说。

　　“今晚你可以回神庙睡了。”阿敏塔斯盖好他的衣服，“我多垫一张羊皮。”

　　“星星都作了哪些预言？”塞俄刻墨斯转身爬进阿敏塔斯怀里，“比如说出海的吉日是哪天，或者异乡人能否找到他的父亲？”

　　“星星说了一些关于你的预兆。”

　　塞俄刻墨斯贴近的嘴唇因为这句话停住了，“关于我的什么？”

　　阿敏塔斯扣住他后颈继续亲吻，演变成舌头互相舔舐，唾液交换把呼出的空气变得湿漉漉。

　　“春神节当天你就知道。我会安排好一切，你只管像往常一样。”

　　“好吧，好吧，你总是这么可靠。那现在，让我来侍奉你。”塞俄刻墨斯把他按倒在床，亲吻他的鼻尖，调侃他，“佩林格的爱人啊。”

　　【？】

　　白天在忙碌的收割中结束，倪克斯*的双手悄然伸向天空，带走了牛乳色的云朵。晚餐时间，克诺索斯的广场升起袅袅炊烟，柴火爆响和孩童的歌唱不绝于耳。祭司们惯例在后院开灶，进行晚餐前献祭，享用愉快的歌舞与佳肴。

　　春神节的筹备开始后，阿敏塔斯分身乏术，直到晚餐时还看不见人影。塞俄刻墨斯跟着男人们从田间返回，收拾好农具，推脱了祭司们邀餐的盛情在偏殿等待。

　　直等到新月初升，阿敏塔斯的消息还停留在餐前墨利亚汇报的“他在神示所里”。

　　塞俄刻墨斯无所事事，回到已经空荡的后院。宁芙为他留了篝火，他便坐在火盆旁扔石头。石子在篝火堆激起飞溅的火星和烟灰，他一边扔，一边盘起腿哼唱白天宁芙们弹奏的乐曲。

　　昏暗的火光在外廊闪烁，塞俄刻墨斯看到一个偷偷张望的男孩。

　　“卡桑德斯。”他喊道。

　　男孩一阵惊颤，低着头在门外站好。

　　后墙安静如夜，连虫鸣声都静默。

　　“卡桑德斯，这里有什么东西让人害怕？”

　　“我不确定有没有其他人。”听到他说话，卡桑德斯像身上生了痒疮一样扭捏，“塞俄，我们能不能去没人的地方说？”

　　卡桑德斯话里夹杂哽咽，塞俄刻墨斯觉得大事不妙。

　　王宫内有一小片橡树林，白天用于乘凉玩耍，晚上鲜少有人路过。他们走到这僻静处后，卡桑德斯面对橡树捂着脸抽泣，从急促到平缓，最后安静下来，说道：“我想离开克里特。”

　　“你要去哪？”塞俄刻墨斯缩了缩脖子，仿佛有蛇从领口爬过。

　　“我……偷听了你们白天的对话，我想去图尔多，或者沿途的某个部族，随便哪里！”

　　“可是你的父亲怎么办？”

　　“我再也不想见到他了！”卡桑德斯怒目瞪视，眼眶通红，“他虐待我，用矛尾打我的背，用烧红的铁块烫伤我！”男孩对他掀起衣服，露出触目惊心的痕迹。鲜红结痂的疤块，有些还被布料蹭开流出黑血，“他不敢忤逆墨利亚，就在没人的时候打我。我想让墨利亚收留我，但她们叫我听从父亲……你一定会帮我对吗？我知道这是筛选战士的仪式，但我不想成为战士，我想像艾奎里斯一样研究医术和毒物，如果大母神不允许，要将我逐出克里特，我就随异乡人一起离开。”

　　塞俄刻墨斯盯着卡桑德斯胸部和肩膀穿刺的金环，那些华贵的饰品显得伤痕更加丑陋。

　　艾奎里斯是阿敏塔斯的助手祭司之一，管理医药与畜牧，如果有谁想做医生，他是最合适的老师。

　　“阿敏塔斯会请示大母神，让艾奎里斯做你的父亲。”

　　“感谢神明让你们拥有仁慈！我还有一个请求，今天的谈话千万别告诉第四个人，如果别人知道了，父亲一定会先杀了我。”

　　“我将为你保密。”塞俄刻墨斯叹气，拍打着矮个子男孩的背，“今晚起你先住我房间吧，别回父亲那里，我怕他又虐待你。”

　　男孩泪眼蒙眬地点头，背对塞俄刻墨斯擦干净脸。

　　安顿好卡桑德斯时，户外的炊烟已全部收熄，只有走廊的火把仍在闪烁。塞俄刻墨斯回到神庙前，终于见阿敏塔斯站在哪里。

　　“哥哥！”

　　他奔跑过去，阿敏塔斯抱着他亲吻，然后一同走向后院。负责照看篝火的宁芙也去休息了，神庙内静谧平和。塞俄刻墨斯把各个角落都张望一遍，而阿敏塔斯安静地看着他。

　　终于，塞俄刻墨斯说道，“哥哥，我想请求你。”

　　“请求什么？”阿敏塔斯抬手将火把举高。

　　“让艾奎里斯做卡桑德斯的父亲，教他行医制药。人人都想成为战士，但医者同样重要。”

　　“还有什么？”

　　“只有这件事。”

　　“你的表情不是这么说的。”

　　一位墨利亚迎面走来，阿敏塔斯对她小声交代了几句话。

　　塞俄刻墨斯低头走了一路，在靠近一个转角时才道：“我看见了卡桑德斯的伤口，如果只是战士的训练，绝不会有那么多穿环和钻洞。卡桑德斯的父亲在行亵渎之事，要制止并惩罚他。”

　　阿敏塔斯先一步移开视线，沉默地转进另一条路，引燃沿路墙上的小火堆。

　　星火连成通明的长廊，塞俄刻墨斯看见从头顶到脚底依次填充的壁画，雕带，铭文。左侧的墙描绘着持蛇的大母神和墨利亚带领男人耕种、畜牧，生育男孩的图案；右侧则记述了四翼巨鹰佩林格率领男人狩猎的场景，它的翅膀下可以躲藏最少二十人。

　　如此宏伟澎湃的神话，烙印在克诺索斯的血脉里，让塞俄刻墨斯直直地盯着挪不开眼。

　　阿敏塔斯带领他缓步前进，直至通过一个门洞，进入一间石室。

　　石室内浮雕精致更胜走廊，表面镶有黄金白银，人物的眼睛是打磨的象牙和天青石。石室底部的墙上，安置着存放大母神和佩林格石像的神龛。中央的大篝火台被点燃，照亮了整个房间。

　　“亵渎还是合规有神定夺。尝试向大母神和佩林格许愿，为了你的朋友。”阿敏塔斯领他在神龛前站定。

　　塞俄刻墨斯掌心有点出汗。雕塑栩栩如生的眼睛传递出威压，塞俄刻墨斯感觉自己像石头缝里的竹节虫一样渺小。他挺直腰，静静地仰视石像，说出得体的祷词：“光彩的春神，博大的母神。如果卡桑德斯虔诚地供奉过你们，心怀感激，遵守敬畏，请你们给予善良者回报，让善使毒的艾奎里斯保护他，指引他，直到他得到与战士们同等的光荣。”

　　阿敏塔斯扔了一片白银色的圆片进火盆，圆片上雕刻的报春鸟没有因为高温而模糊。

　　“大母神同意了。”阿敏塔斯抚摸塞俄刻墨斯蜷曲的红发。

　　塞俄刻墨斯发了会儿愣，忐忑、期待的神情，转变成兴奋的笑容，但他只是静默地上扬嘴角，“我可以再问一件事吗？”

　　得到阿敏塔斯的点头，他向神像再靠近了几步：“持双蛇的博爱者……仁慈的母亲，你会如何惩罚害人者？”

　　干燥的梣木段噼啪爆响，火焰照亮母神眼窝里镶嵌的黑曜石，她的影子婀娜摇曳，仿佛还散发着神庙祭祀时烧橄榄和郁金香的奢靡香气。但塞俄刻墨斯原地静立许久，只闻到枯槁的柴灰和矿石气味。

　　“复仇的厄里倪斯*将展示她们的威力。”阿敏塔斯说。

　　但塞俄刻墨斯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一旦活物的声响消失，密闭的石窟仿佛冥府，墙上鲜活的壁画仿佛游荡的幽灵，一齐调笑塞俄刻墨斯说出的虚妄之言。他不适地偷看阿敏塔斯，望见一张平静、无谓的脸。

　　“春神节过后，我会为您献上贡品的。”塞俄刻墨斯的嘴像被缝上了，说出的音节像被杵子砸扁过。

　　他们离开神示所，阿敏塔斯将大门锁好，背对塞俄刻墨斯发问：“你想怎么惩治卡桑德斯的父亲？”

　　“把卡桑德斯交给别的父亲抚养，让他现在的父亲失明、失去嗅觉，再也不能辨别和虐待卡桑德斯。”

　　“你可以亲自实现这一切。”

　　“那我就变成了另一个虐待者，厄里倪斯的诅咒将应验在我身。”塞俄刻墨斯盯着一小块壁画，画面中的人脸色涂黑，床底盘着一条长牙的毒蛇，那是无处不在的对违反规律者的警示，“报复无限循环，只有神掌有审判的天平。”

　　“佩林格会保护你，阿涅西多拉会为你做公正的判断。”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应？”

　　“但蛇女神也没有拒绝。”阿敏塔斯抱着男孩的肩膀，“至于佩林格，他会允许你做一切事，你是他最钟爱的孩子。”

　　塞俄刻墨斯攥着阿敏塔斯脖子上的玉石项链，使他低头，并咬了咬他的鼻尖：“你的语言与佩林格有同等威信。我明天询问卡桑德斯，如果他同意，事情在春神节之前就办妥。”

　　在语言与火光的烘焙中，阿敏塔斯眼里的黄金流动起来，使表情有了稍许温度，他让塞俄刻墨斯靠在墙上，俯下身与弟弟深吻。

　　男孩支撑点只有身后的墙壁，要紧紧搂住阿敏塔斯才不会滑下去。带着喘息的笑声在狭隘的廊道里回响，他对兄长又亲又咬，累了就仰头贴紧墙壁。

　　“抱我回你的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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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倪克斯：黑夜女神，由原初的裂隙卡俄斯所生，是地位崇高的原始神之一。和象征黑暗的厄瑞波斯所生的子女主要有：死亡、睡眠、太空、黎明、卡戎、三千梦神。夜神谱系独立于盖亚-克洛诺斯谱系，算是世界暗面的母神吧。

　　*厄里倪斯：复仇三女神的统称，由乌拉诺斯被阉割后的血中诞生。她们严惩作伪证者、谋杀亲人者和苛待外乡人者，无论犯罪者逃到何处都无法躲开她们的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