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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提坦旧闻1 珀尔甫斯是 ...


  •   佩林格来到洞口等候。

      纤巧的雄鹿悠闲迈着小步而来,七彩的光如薄纱般缭绕在那对冰角间、又似细小的水雾浸润他匀称偏瘦的白嫩臂膀;他脸庞侧面是人类轮廓,只有低垂的鹿耳从银色短发的鬓角探出,而从正面便能看见鹿的黑鼻头和纯黑的眼睛。他的下腹连结着鹿身,毛皮光亮,四腿健壮而修长,既无幼鹿的羸弱,也无成年雄鹿的粗犷。

      佩林格一见那对鹿角就被迷住了,更不用说它跳跃落地的姿势有多么轻盈优雅。而半人半鹿的少年毫不露怯,挺直脊背,迎接佩林格的目光洗礼。

      “你是哪来的神?”佩林格说。

      没想第一句话就把少年惹恼了。“你也配这样和我说话?”神鹿眉毛竖起来。

      “你成年了吗?”春神一下乐了。这孩子够勇敢,也够鲁莽的。

      “无可奉告。”

      “我虽然不能杀你,但可以把你丢进永夜地,让你父亲永远找不到你。”

      神鹿神情倨傲,银发间的鹿耳却已垂下来:“我是乌瑞亚和雪宁芙之子伊里菲提。”

      “啊?乌瑞亚?他什么时候醒的?”

      神鹿憋着气怒不敢言,任凭佩林格围着他转。

      “这太奇怪了,乌瑞亚那块老树皮也能发出新芽!”佩林格打量神鹿,自言自语着,“不过能生出你这样的儿子,那位雪宁芙一定美冠天下,乌瑞亚会心动也就不奇怪了。”

      “你没资格谈论我父亲,背叛者佩林格!”

      佩林格好像被噎到,瞪着眼睛,刚想说话,一个黑衣的女人走出水洞,再一次打断他。

      “佩林格,别在外面闲聊。”

      伊里菲提给佩林格一个威胁的眼神,率先跟随女人进入水洞。佩林格只觉得好笑,跟了上去。

      希柏里尔人称的水洞并非真正有水流出,在外面时,能听见暗流奔腾轰鸣,而进入后,却是个万物冰封、时间仿佛静止的永恒领域。

      水洞直接通向一座宫殿。宫殿墙壁是极厚的冰层,仅能隐约看见冰层后原生的黑色山石;地面的冰层下,发光的矿脉流淌着白光,与冰壁反射,使得深邃的宫殿内部亮如白昼;而即便如此,宫殿的顶层依旧藏在不可见的黑暗里,透明泛蓝的树枝状冰倒垂而下,像一片倒长的枯树林,希伯里尔的居民谈论这宫殿,知晓那树枝其实是石头,宫殿也被称作“石林”。

      宫殿右侧有一裂口,水从裂口冲刷入地面半结冰的瀑布潭,水不冻结,而冰也不融化。

      伊里菲提眼中掩饰不住的赞叹,但随着他在宫殿中央站定,想到宫殿主人的名字,赞叹变成了厌恶。

      “厄吕西呢?”

      “庆幸他不在吧,他可是要拔你的角。”佩林格抑扬顿挫,吓小孩似地说。

      “那你们叫我来干什么?”神鹿语调高抬高了些,“我只是按照礼节来问候,既然他不在,我就回去了。”他说完刚转身,一只鸟落在他角上,将他吓得浑身僵硬。

      “等你成年了再来说这些客套话吧,小雪神。”鸟借力在鹿角一蹦,重新变成人形,佩林格嘴角在笑,眼睛却透露凶意,“来吧,告诉我你在晶叶林看到了什么?我是很好说话的,厄吕西可不是。”

      神鹿总算意识到他鲁莽地闯进了魔兽窟,绝望地看向一旁沉默的女人。“夜女神的眷属马特拉,你和他们一伙的么?为什么骗我来这里,还纵容魔怪威胁我?”

      “你心中无愧,只管回答他。”女人平静地答道。

      伊里菲提喉咙发出呜咽,后退几步远离了他们,低着头,眼睛虚浮地乱瞟,就是不敢正视逼问的人。

      “你认识它吗?”佩林格站在原地,凭空拿出一根短杖在手里抛。

      “这是克拉夫罗斯,它的主人是黄金人珀耳甫斯。”神鹿像听到熟人的呼唤一样应声抬头,愣了两下,吞吐道。

      “这根呢?”

      “这也是克拉夫罗斯。无论哪一支克拉夫罗斯被咒语启动,它们都会同时发出闪电。”

      “看来你对希柏里尔的神器很熟悉。”

      “我只是认识它的主人珀尔甫斯。”神鹿摇头。

      佩林格收起神杖,靠近伊里菲提,而他觉察伊里菲提左边后蹄动了动,便停下来,温柔地说道:“你是乌瑞亚的儿子,我相信你完全继承了他的品格。我发誓一定偿还乌瑞亚,请你不要因我迁怒在晶叶林里见到的孩子,他是母亲盖亚珍爱的白银人,珀尔甫斯设陷阱杀死了他,如果陷阱没有被神火破除,他将就在我眼前消亡,我却无法得知。你知道这陷阱是谁给珀尔甫斯的,灼烧森林的神火又来自哪里?你在森林里见到的,听到的,请求你完全告诉我,这样那个孩子才能得救。”

      “马特拉,他说的是真话?”伊里菲提怯怯地望向黑衣女人。

      “是的。”女人冰蓝色的眼睛始终没有聚焦,也不曾眨眼,而话音却出奇地坚定柔和,似乎在给伊里菲提打气。

      “好吧,我和你们说一说珀尔甫斯。”神鹿叹气,他的肩膀显然放松下来,眼睛盯着壁上水流的洞口有了焦点,“珀耳甫斯是为我父亲看管牦牛群的牧人。我曾为牧牛迷路的他指路,在那之后他就总是埋伏在我散步的道路上偷窥。他带着有宙斯之力的护身符——就是克拉夫罗斯,我几次想把他变成松树都不成功。珀耳甫斯是个疯子,神智没有一天是清醒的,说话总是颠三倒四、空口连篇,我不明白宙斯为什么要给这种人庇护。他总是说要为父亲复仇——杀死佩林格,父亲就会赞赏他、接受他。”他不屑地笑了笑,“前半句说得好,后半句未免太自大了。”

      “赞赏他、接受他。你知道珀尔甫斯把你当成乌瑞亚么?”

      伊里菲提的脸像被揍了一拳似的扭曲起来。

      “啊哈。珀尔甫斯可是对你万分痴情。”佩林格转转眼珠,显出回忆的样子,“可他尾随你这么久,你却连他的意图都不清楚。”

      “他一直念叨着我父亲。谁会在意疯子说话?”

      “但对他来说,你是唯一的乌瑞亚。我大概明白他为什么想杀我了。只是我不明白,他抓住塞俄刻墨斯威胁我降临,为什么却又设下陷阱隔绝我?”

      “隔绝?要困住你,当然要把你隔绝。”

      “正相反,陷阱困住了盖亚的孩子和珀尔甫斯,却把所有人隔绝在外,包括我。那孩子的兄长当时就在附近,却找不到他。”佩林格走来走去、嘀咕着地思考,忽然停下,再拿出两支相同的神杖端详,“珀尔甫斯的复仇目标其实是塞俄刻墨斯?不,更有可能,珀尔甫斯根本不知道陷阱有这样的能力,就像这克拉夫罗斯!它的神力中有咒语启动的痕迹,但施加在上面的限制让珀尔甫斯无法使用闪电。”

      他手臂一挥,将黑曜石一段指向伊里菲提,飞快地念出一串咒语。伊里菲提惊慌逃走,但什么也没发生,只有佩林格在原地睁圆了眼睛狞笑。

      “放轻松。”佩林格一手拿一支短杖,像摇铃鼓一样将它们碰撞在一起,“秘术与封印的女仙马特拉,请你告诉我,这咒语是不是只对我有效?”

      “我已经告诉过你。你的废话太多了,佩林格。”黑发蓝眼睛的女人说。

      “珀尔甫斯是个被欺骗的倒霉蛋。这陷阱,还有双杖,是什么时候,是谁给他的?总不会是碰巧捡到的,所以不知道它们的用法吧?”佩林格摇头,面向鹿神。

      “我不知道!”小鹿神气愤地跺蹄子,“你觉得我会关注那个恶心的家伙?”

      “当时有没有其他的神在场?”

      “不知道!”

      佩林格猛地回头瞥他,把他吓得一抖。

      “没,没有。但若大神想隐藏自己,我也没法找到他们。”

      “我们要马上去部落调查,以免痕迹随死者一起消失。你和我们一起。”

      “……为什么?”

      “只有待在我身边,我才能保证厄吕西不对你做些什么。”春神和善地微笑。

      “所以——那个孩子是格那提斯,对么?”

      佩林格和黑衣女人的目光齐齐射来,伊里菲提迅速低下头,咕哝着:“他并不无辜。”

      “你真的很勇敢,伊里菲提,我不用提醒你这里是厄吕西的宫殿吧?”

      “我倒要提醒你,我是神,不屑于遵守你们野蛮无耻的法则。即使你们抢占了希柏里尔,它依然是我父亲的地盘,这里的生灵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密谋,是希柏里尔的生灵自发对抗外来的强盗。我劝你们还是赶快离开,当心雪山和森林的报复!”

      金发的春神久久注视着神鹿,它后腿发抖,却倨傲地抬着头,纯黑的眼睛竟仿佛同冰晶的双角一样剔透。

      “你把乌瑞亚给你的坚毅用在了愚蠢的地方。”佩林格厌倦地呼气,转身走进了黑暗里,“走吧!去锻炼你自己,直到有能力打败我们,别总是在嘴上争强。”

      潺潺水声忽然停止,黑衣的女人对伊里菲提行礼,为他指明一个方向:“从那边直走,不要理会任何一个岔路。”

      “……谢谢你,夜女神的眷属。”伊里菲提软化下来。

      女人同一捧黑沙般散开。伊里菲提向着来时相反的道路走去。

      -

      佩林格离开后,厄吕□□坐发呆,很久之后才下到床边。

      他脱去塞俄刻墨斯破烂的衣服,抚摸肌肤,试图将寒冷注入一直处在高温的躯体。这些病态的高温却叫他留恋不已,他扶起塞俄刻墨斯,跪在床边将裸露的身躯怀抱。

      他第一次意识到,塞俄刻墨斯是人类,如沙粒一样渺小易逝。

      女祭司已经悄无声息地来了又走,将毛皮和烧烫的石头放在门口。阿敏塔斯在心里流够了眼泪,为塞俄刻墨斯穿好衣服,在他怀里放上火石,离开石林宫殿。

      这条路已经近千年无人走过,阿敏塔斯走得很慢,寻找着雪被下旧时的足迹;他其实很少步行走这条路,弟弟总是骑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他不需要扇多少下翅膀就能飞到山顶。

      山顶一个凹陷的裂缝蒸腾出白雾,充斥硫磺气味,越往下走,气味越淡。当他们足够深入,泊泊流水声震荡在整个山洞里,只余无味清澈的潭水。阿敏塔斯又把厚重的衣服一层层为塞俄刻墨斯脱掉,自己也脱了,扶着男孩坐在浅水台阶,靠着他的肩胛。

      山洞隔绝了时间的流逝,塞俄刻墨斯泡在温度略低于体温的泉水里逐渐恢复神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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