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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岑州案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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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元帝在顾修衍离京前,曾经传召其到含元殿密谈。
其实皇帝对三年前岑州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全无了解,只是当时朝廷正在对北疆用兵,偏赶上岑州出现了灾情,内忧外患之下,若是一个处理不当,岑州很可能会引发暴乱,届时势必影响边境局势。
出于对大局的考虑,嘉元帝权衡利弊后还是决定不予深究。胡氏是岑州的老牌氏族,在岑州树大根深,更能在短期内帮助嘉元帝稳定住岑州的局面,此时胡家闹出赈灾粮的幺蛾子,不过是不满岑州知府韩定山,而且胡增安刚接手胡家家主之位,想要坐稳位置才会兵行险着。嘉元帝明白胡家和胡增安的小心思,权衡之下还是决定将韩定山调离了岑州。
好在胡增安也知道自己此举是火中取栗,那之后整个胡家低调收敛了很多。
只从嘉元帝仅是将韩定山调到边境肃州而未多加惩处就能看出,皇帝虽然表面上看是站在了胡家这头,但同时也在敲打胡家,别自以为手中有些好牌他们这些氏族就可以借此轻易拿捏皇帝。
“朕当时之所以将韩定山降职调到肃州,并不是觉得他错了,而是作为执掌一方的官员,他既无法压制住当地氏族,也没能处理好与他们的关系,日积月累之下才引发后来之祸,这是他无能失职之过。”
“这胡家在得到好处之后,胡增安能立刻开仓放粮,稳定住岑州的局势,朕也算他知情识趣,没白在京师做过官,要是他胡家能严肃家风,谨言慎行,当初之事便也就作罢了。可这才几年,胡家就开始气焰嚣张,目无法纪,走商贩私也就罢了,为了掩饰罪责居然敢大胆到截杀朝廷命官,这次是那参将命大逃过了一劫,消息才传到了京师,在朕不知道的地方他们胡家又做过些什么?”
当年嘉元帝因顾念大局让胡家得偿所愿,但却并不代表他对胡家借着朝廷危难之机,为自己争取私利而私下做的手脚不恼火,这次嘉元帝决定严办胡家,也是在给那些因近年来大历无战事而又开始蠢蠢欲动的世家大族一些警告。
“胡家不思皇恩,肆意妄为,其心若豺狼,罪行当诛。你此去岑州,务必彻底清查胡家罪行,若遇难以决断之事,可以便宜行事,莫负朕之所望。”
“有负皇恩……”
胡增安明白,只需凭这一句“有负皇恩”,就足以让胡家祸及全族。在得知顾修衍到了岑州之后,他不是没想过他背后之人是嘉元帝,只是出于侥幸,一直不肯直面这个事实。胡家遭逢此大难在他决定除掉齐汉之时已然注定,胡家本已被嘉元帝猜忌,又做下私下截杀朝廷命官之事,已是触碰到了嘉元帝的底线,皇帝索性用胡家开刀,震慑朝堂上那些同胡家一般自以为能左右朝局,欺上瞒下的勋贵士族。
“想来胡大人已然明白了,那顾某现在也有一事需要胡大人来解惑了。”
胡增安自明白背后搅动乾坤之人是嘉元帝,精气神一下就泄了下去,被皇帝盯上,胡家的结局已是无从改变。
“你所说的胡家商行货物里夹带的违禁私货究竟是什么,居然能让你铤而走险,派人追杀齐汉这么一个小小的岑州守军参将。”
“如今与你说了又有何妨,不过此事干系重大,轻易不好言说,顾大人需得有些诚意才行,而且胡某也确有一事相求。”
“何事。”
胡增安本以为顾修衍会呵斥他不知死活,事到如今还敢提条件,没想到他却很平静,想是已然猜到他之所想,当真是聪敏善思、洞察世事之人。
“顾大人想来是已经猜到胡某所求,事到如今,沦落至此胡某已是无话可说。胡家能有今日,皆是咎由自取,一应罪责皆有有罪之人承担,但求顾大人手下开恩,对胡家祸不及满门,给那些无罪的胡家人一条活路,胡家必感念大人恩德,结草衔环以报。”
“胡家凡有罪之人,必依法严处,此事毋庸置疑。胡家妇孺幼童无辜,可酌情处置,免于株连;不过胡家在各地为官或有声望者该如何论处,自有陛下决断,顾某并不好参与,是否值得胡大人可自行斟酌。”
“老夫明白。”为了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嘉元帝只怕也不会轻易放过胡家在外的旁支,不过最多也应该就是略作惩处或是降职,当不会有性命之忧。
顾修衍回答的痛快,胡增安自也不会再拐弯抹角:“其实我不说顾大人想必也知道,民间走商为了提高利润,有些商行是会在运送自己的货物中顺带帮别的实力较弱、无力自己组织商队的商家代运些货物,或是有些不好通关却能获取暴利的货物,商家会借助在官家有关系的商行代运,以便能够顺利通过关口检查,而商行代运货物靠赚取佣金的,胡家商行也经常如此行事。本来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对此我也是默许了的,可胡家商行的主事为了在我面前露脸,接了个给的价钱高于平常两倍的活,他居然帮人在胡家的货物中夹带了铁矿原石运往肃州,老夫怀疑此事或与北疆有关。”
“北疆?”
“是,自从两国休战,咱大历和北疆的通商又组建恢复了正常,商家将两国各自稀缺而对方却有富裕的货物互相转卖,从中获利。”
“这个顾某也有耳闻,那铁矿石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曾在工部做过主事,后来仕途顺遂才一路做到了侍郎的位置,所以对工部内一些琐碎事务都有所了解。大历的铁矿基本都是归朝廷所有,民间是不允许开设私矿的,但总有些有关系背景的为了牟利,偷偷开些私矿,但都是些边边角角,质地不纯的,不过是勋贵人家为了给家里多添几个嚼用才做的生意,但他们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开采好的矿脉。可委托胡家商行夹带货物的那家所夹带的矿石却是上好的铁矿石,就是在官家的矿场里怕也是不多见的。那参将在检查货物是弄翻了货物,让矿石滚落出来,商行主事心虚也没敢去捡矿石,直接就带着商队离开了,他怕时候有变,当时偷藏了一块矿石,自己又匆忙折回来将此事上报给我,让我拿主意。我一见那矿石的成色就知大事不好,要是让有心人知道把这事栽赃到胡家身上给捅了出去,私运官家铁矿给北疆人那是什么罪名?”
自是通敌叛国,满门抄斩之罪,嘉元帝能活撕了整个胡家。
“本来这铁矿石在不识货的人眼里跟普通石头也没什么区别,老夫要不是在工部做过,也是识不得这东西的。那齐汉只是个军中粗汉,又没在矿场一类的地方干过,想来也是不认得这东西的。但我为人一向谨慎,那齐汉也算不得什么重要的人物,我自觉以胡家的实力必可神不知鬼不觉的除掉他,这样便可杜绝一切可能出现的隐患,因而马上派心腹带人去追杀齐汉。可这一切都不过是我自己过度多疑,画蛇添足,那大老粗根本什么都不懂,怕是到现在也只会奇怪胡家商队为何要费时费力运那不值钱的破石头吧。”
“有那托胡家商行运货之人的线索么?”
“没有,对方走的是野路子,搭的是江湖人的线,我去查过,中间人也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江湖人?
“我所知道的就是这些,顾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么。”
“没有,多谢胡大人为顾某解惑。”
“那我倒是还有一问,希望顾大人也能为老夫解惑。”胡增安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也没什么顾虑了,有些问题现在不问,就只能带进棺材里了。
“您请问。”
“老夫有一事一直未能想通,顾大人既然能在府衙设下陷阱,那陈氏必定是一直在装疯,一装就这么多年也是难为她了。其实无论她是否是在装疯,我对她当日所说的话都心存疑虑,而让她真正取信于我,让我相信胡嗣友生前确实给她留过东西的就是她所提到的粮册,也不知这是当真是胡嗣友与她说起过,还是顾大人告诉她的?”
“是我。”
“那顾大人又是如何知道胡嗣友当初拿走的是一本粮册的呢?就算是陈氏也只知道胡嗣友偷拿的只是一本账册而已。”
“那日你派人到刘家杀害了沈氏,从她家厨房的墙缝中取走了账册,本来我们是发现不了什么的,偏偏墙缝里有一面墙壁上有一尖角凸起,你的人在取账本时账本的一角被那块凸起给刮了下来,其中一张对制片上有‘十’‘石’二字。”
“在本朝用石来做计量的只有土地和粮食,土地的买卖都要经过官府,而且个人手里一般只有地契,买卖土地的账册都是官府备案保存。刘大成是给人做伙计养家糊口的,家里没有在耕种的土地,而他所在的商行做的也不是粮食买卖。刘家只有两口人,日常生活根本不可能一次购买十石以上的粮食,更别说是几十石,这账册既不是刘家的,也不是他做伙计的商行的,那会是谁的呢?我派人潜入胡家,去面见陈氏,发现陈氏一直只是在装疯,她看到按察使司的令牌就什么都告诉我们了,结合胡嗣友窃取账册的时间,和账册的碎片上发现的字,不难推断出它的来历吧。”
“胡家为了挤走韩知府不顾岑州百姓死活,勾连岑州那些无良的士绅商人哄抬粮价,大发国难财。事成之后又怕他们当中有人会背叛胡家,你还留下账册作为把柄,却不成想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胡增安只觉得自己一生徒然自负聪明,却终是逃不过天理循环。
“当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胡家所做的恶行,自有清算的一天,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