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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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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微遥被她娘从床上拎起来时,刚过卯时。
她打了个哈欠,心不甘情不愿地被推到梳妆台前。
身后,她娘还在絮叨:“还睡?!你昨儿是怎么答应我的?你瞧瞧这都日上三竿了……”
姜微遥听着烦,半窝在椅子里又要闭眼。
梳头的嬷嬷哎了一声,引得她娘气甚,伸手就要来拧她的耳朵:“你听见我说话没?”
“听了,听了。”姜微遥偏头,险险躲过一遭,忙求饶,“您说的话,我敢不听么。但是听了又有什么用?我倒是想早早去寻个好位置,好给你拐个顺心的女婿回来,但您觉得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姜夫人反驳,“今日龙舟会,京中适龄男子都会参加。以你的年纪,咱就不想那人中龙凤了,一般的,总是能碰到的。”
“娘,你想什么呢?”被嬷嬷不小心扯了头发,姜微遥嘶了一声,龇牙咧嘴好一会才道,“您怕是忘了褚雁行那厮了吧。有他在,莫说人中龙凤,怕是连歪瓜裂枣也轮不到我。”
姜夫人哑口,憋了一瞬才磕磕绊绊道:“褚小公爷虽有些荒唐,但倒不至于……”
姜微遥嗤笑,心道那厮若只是有些荒唐,她姜府门口那条看门的大黄狗就得头一个不答应。
这褚雁行是何人?吏部尚书兼承恩公褚正的独子,当今皇后亲弟。
虽沾着皇亲国戚的名,端的却是嚣张跋扈,调皮捣蛋,胡七八搞的姿态。
按理说,姜微遥是已故大长公主的亲孙女,多少与褚雁行沾点亲带点故,就算不能成为好友,也不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可他俩的关系偏偏是。
还偏偏挪到了台面上,京中上至老翁,下到垂髫,皆知她与褚雁行的关系势同水火,不可调和。
这事说来缘由甚久。
姜夫人与褚夫人曾是闺中密友,又在同一天出嫁,后来姜夫人跟随姜将军戍边,直到五年后才归。
姜微遥三岁时,两人才第一次见面。
大一岁的褚雁行已是个狗嫌猫厌的年纪,乍见到一个打扮得像个男娃的姜微遥,也就没忍住捉弄,非杵在旁人面前说这个妹妹极丑。
姜微遥在军营中横惯了,哪能咽下这口气,当即扑上去胡搅蛮缠,硬是将褚雁行的裤子拽了下来。
之后两人见面就掐,但都是些小打小闹。直到姜微遥八岁时,褚雁行“不小心”燎了她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姜微遥暴起,随手抄了块石头,将他的脑袋开了瓢。
至此,两人只要闹矛盾,必有一方见血才罢。
再往后便是姜微遥十二岁,褚雁行做局,将她困在坟地里一宿。但那次倒没吓着她,相反,隔日晚,姜微遥扮鬼潜进他的卧房,硬是将他吓得高热惊厥,险些丢了命去。
最后闹到了皇帝面前,两家多年感情出现嫌隙,渐渐减少往来。
自那以后,两人的斗争便从明处转向暗处。虽不明刀明枪,但小动作依旧不少。
总的来说便是我不开心,你也别自在,我不自在,那你必得倒霉。
具体就表现在,两人都对对方的婚事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力求凭一己之力,让对方孤独终老,断子绝孙。
褚雁行倒好些,本朝男子成亲普遍比女子要晚些。可姜微遥年岁放在那,哪里能等得。然而十五岁起,便谈一个黄一个,毫无疑问,皆是褚雁行的手笔。
如今刚过十八,姜微遥已然“臭名远扬”,无人再敢上门提亲。
至于原因几何?姜夫人当然也清楚。
故而被姜微遥一声嗤笑打断后,也回过神来,连自己都不太信,只好换了借口继续劝:“我听褚夫人说,她相中了丞相府的嫡长女,准备借龙舟会,同圣上要个恩典。他既然都要成婚了,定也不会再与你过不去。”
北国民风开放,男女谈婚论嫁,除却媒人介绍,也可在龙舟会上认识。男子赛龙舟,女子于岸上喝彩,看上眼便可互留信物,进一步了解。
若是龙舟会上求赐婚,既能应景,旁人也干涉不得。
这算盘打的是相当妙啊!
姜微遥敛唇:“他应了?”
“啊?谁?”姜夫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说褚小公爷?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褚府只这么一个嫡子,褚夫人惯得紧,若他不同意,褚夫人怕是不敢强来的。”
话罢,又补充道:“这事跟你没什么关系,你老老实实去给我物色个女婿回来要紧,如今我和你爹什么都不想,就想抱孙子……”
“哎,娘……”眼看话题又要偏,姜微遥连忙打住:“我知道了,今个去肯定好好相看,您还是先去陪爹,省得爹又来跟我酸。”
“小混账,”姜夫人捏着帕子笑,“竟拿你爹娘取笑,不与你在这对牛弹琴了,你收拾好就出来,我和你爹在前厅等你。”
姜微遥巴不得,忙恭敬地目送姜夫人出门。
等到收拾完,一行人乘马车抵达乾河时,已过巳时。
为了让适龄女子瞧得更清楚,负责龙舟会的官员在乾河边上为她们安排了单独的席位。姜微遥将她爹娘送到凉亭里,陪着坐了会后,正准备起身换席,被她娘拉了一把。
“阿遥啊,早上同你说的那些……你须得记住。娘知道你待会看到褚小公爷定会忍不住喝倒彩,但如今他也歇了闹你的心思,你可千万别给你爹闹个官司回来,听见没?”
姜微遥撇着嘴应好,心道她娘真了解她,知道她绝不会让褚雁行在龙舟会上顺当,但到底还是嘱咐晚了。
姜微遥怎么可能放过任何一个能让褚雁行出丑的机会?
她昨夜一宿没睡,半夜悄悄翻墙出府,躲了侍卫,偷偷凿裂了褚雁行的龙舟,擎等着今日他在龙舟会上沉船。到时莫说不好意思求赐婚,怕是得被姑娘们笑死。
思及此,姜微遥心中暗爽。
正想着,河对岸一阵骚动。她抬头看去,一眼就瞧见了穿着短打的褚雁行,此时正抬手同贵女们打招呼。
对方大概也看见了她,因为这人笑眯眯地蜷起两根手指,一脸馊贱地做了一个只有他俩才懂的骂人手势。
姜微遥:“……”真晦气。
姜微遥不欲与败将互啄,睨着眼看对方晃进凉亭里坐下,又悠哉着端起了一杯茶……
眼神挑衅,一刻都没离开过她。
姜微遥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伸手拉了一下旁边人,也不管认不认识,闭着眼便嘲:“哎,你看褚雁行那德行,像不像猪鼻子插葱?”
她不怕言多必失,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与楚雁行关系不好。只是未想到,身旁人居然挣扎了一下,温柔道:“姜小姐。”
姜微遥稀奇,偏头看过去,看完她便后悔了。
坐在旁边的竟是褚雁行即将求娶的妻子--丞相府的嫡长女张惜云。
虽然两人八字还没一撇,但这并不妨碍她觉得晦气。
然而晦气归晦气,面上功夫还是要做的。
姜微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做出尴尬的样子,松开了张惜云的胳膊,假笑道:“嗐,是张小姐啊。”
张惜云与常年混迹军营的姜微遥不同,是完全按照当家主母培养的大家闺秀。莫说她和褚雁行的婚事还没定,就算成亲了,大概也不会同姜微遥争论什么。
如此,只要姜微遥脸皮够厚,尴尬的就是张惜云。
果然,张惜云连嘴都没张,只涵养极好地点了点头。
虽然姜微遥还是从她眼里看出了鄙夷,但脸皮厚不代表可以不要脸。对方都这样了,她自然不会再自讨没趣,只得闭了嘴,往旁边让了让。
龙舟会为讨个吉利,一般会在正午时开始。
现下时间还早,身旁坐着的还是闷声当闺秀的张惜云,姜微遥只能百无聊赖的拿脚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地。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得姜微遥快要昏昏欲睡时,河对岸锣鼓一响,龙舟会终于开始了。
同往年一般,龙舟起,看热闹的都卯足了劲地嚎,贵女们也在小声讨论。唯独姜微遥紧盯着褚雁行的龙舟,心中默数。
如果她没估错,这船行至一半就得沉。
姜微遥眯了眯眼,只等着看对方出丑。
然而变故就这么发生了。
龙舟刚过,忽地从水下跃出六七个人来,均蒙面黑衣,手持弯刀,直奔凉亭而去。
凉亭里还坐着皇帝……
姜微遥猛地起身,还没迈脚,就见一大队人从百姓中跃起,口中喊着护驾。
而原先站在贵女们身边服侍的宫女们,也迅速拔出了刀,将人护在中央。
厮杀一片,姜微遥一个轻功跃回凉亭里,站在她娘一旁,神经紧绷。
皇帝应该做了万全之策,但暴动者居多,场面一度混乱,也不知道是谁叫了一声:“船沉了!”
又是一声惊呼:“褚小公爷沉下去了!”
姜微遥忙转身去寻,船是她凿的,她只是想让褚雁行丢丑,并不想玩出命来。
当下也没多想,姜微遥纵身一跃,翻过栏杆,在姜夫人的叫声中钻进水里。
水中昏沉,看不真切。姜微遥转了两圈,才从沉船三丈远处找到褚雁行。
此时正无力地张着胳膊,慢慢下沉,像是已经晕了。
她游过去,抬手搭上他的肩,准备将他拖上去。刚一用力,腰上却多了一道桎梏。她往下一看,见褚雁行睁着眼,嘴角好像还挂着一丝得逞的笑意。
姜微遥:……
她下意识挣扎,想摆脱腰上的力道。然而还未脱身,忽觉肩背一道刺痛。原本聚在心口的那股气,倏地散了。
河水和着血腥如游蛇一般,顺着鼻腔冲进肺里,眨眼功夫便觉心口剧痛。她伸手划了一下,难似拨千斤。
眼前发黑,不过几息,姜微遥便没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