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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她的日与夜 她看似普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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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冉嬿!”
名为冉嬿的女人听到有人在背后喊她,是中气十足的声音。
她回头张望,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还有一副西装革履的身姿。她停下匆匆的脚步,恢复一贯的职业微笑:“陈或杨。”
被称作“陈或杨”的男人,抑制住想要把“或”纠正成“彧”的冲动。他走上前,来到冉嬿身旁:“我不想把话说得很重,但是,今天的问题,下次不要出现。”
冉嬿点头,保持职业微笑:“我明白。”
这天上午的会开始后,冉嬿才发现自己“准备”的发言稿是一张白纸。又拿错了,她猛吸一口气,假装泰然自若打开笔记本,点开文档时,坐在对面的同事已经开始讲话。
只不过,她越听越不对劲。
这人讲的问题怎么和她整理的那么相似?
等她明白发生了什么时,已经轮到她发言。于是她只好现场发挥,把几个要点顺序打乱了讲一遍。
不用看都知道对面的陈校长的脸有多冷。
陈彧杨本来心情并不很好,但看了冉嬿疲惫的模样,又不好真正动怒,因为他也明白这位并非和他存心对着干。
这是他来到新单位的第一周。在他来清泓学校之前,这所位于郊区的培训学校濒临倒闭,员工辞职的就有好几个,另一个空出来的职位也由她顶着。冉嬿既教乒乓球,又教英语,一个人做几份事,出错难免。——听着确实有点混搭,但是实属无奈。
可能是太忙没有准备吧,他想。
“没有其他事情的话,那我先走了。”冉嬿依旧绷着微笑脸,看着陈彧杨对她冷淡点头,然后步履匆匆地离开,高跟鞋一路笃笃地敲。
冉嬿下班后,先去离学校不远的酒馆喝一杯。
酒馆老板王铃和她很熟悉,看到她来就知道该点什么。冉嬿冲她默契地一笑,这是她一天里最能够轻松的时刻。
冉嬿坐在椅子上,从包里掏出化妆镜,一笔一笔地对镜描绘,此时,脸就是她的画布。
“好有才华。”王玲看着女人的脸逐渐变了模样,赞叹不已。
冉嬿化的并不是一般的浓妆。与明丽的外貌相反,她得用浓厚的油彩把自己涂抹成丑角。蓝色抹满脖颈,下巴,鼻子,还有整个面颊。
今晚她的扮相是某个电影里的人物,但并非去演此角色,而是借这角色搞笑。
“这就叫有才了?有才能的人多了去了,我算什么。”冉嬿淡淡地笑,完成最后一笔。
很好,镜子里的样子,属于是妈妈都认不出来。
她喜欢被人认不出来的样子,因为这种时候,她可以做自己。
她喜欢在舞台上插科打诨,因为这种时候,她可以借角色说出自己不敢表达的台词。
一种叛逆的快感。
“可惜我没法去看你表演。”王玲叹着气。
“别去,去了我会伤心。”冉嬿把化妆工具收进包里,挥手,“我走了。”
“嗯,祝演出顺利!”
坐上公交车,到地铁站,转了几班,再转公交,终于到了市里。此时已暮色四合。属于她的时间开始了。
来到剧场后台,她来得不早不晚,而且是个小角色,可以找个角落安静地坐下,不受干扰。
不久,表演开始。
“你都快三十了,还不结婚等到什么时候?”
“我有男朋友!”
“我的男朋友,身高两米一,自由职业。”台上传来对手女演员的声音。冉嬿就知道,自己该出场了。
冉嬿是踩着高跷上去的,观众看到她一副阿凡达的样子,哄堂大笑。她按照排练的样子蹦蹦跳跳,台上的演员配合着做出夸张的表情。
这时,她感觉到脚下传来轻微的“嘎吱”声。是断裂的预兆。
一脚踩空。她摔倒了。
观众笑得更响亮了。
冉嬿感到触地的膝盖传来痛感,好在她的戏份就这么短暂的几分钟。对手演员反应很快,一下子把她拉了起来,她得以一瘸一拐地离场。
观众还以为这是安排好的,哄堂大笑。
来到后台卸妆换衣服的时候,她检查自己的左腿。膝盖部位已经淤青,加上和地板摩擦时触到了地上的碎屑,多了几处划痕。
“没事吧?”刚刚演对手的演员方乐来到后台,语气里满是担忧,手里还拿着药膏。
“我没事。”冉嬿宽慰她。
“那你这样……明天还能来吗?”
“帮我跟团长请假吧。”冉嬿轻声说。
同样是来剧团工作,冉嬿一直在接各种小角色。因为没有很好的简历,更好的剧本和角色她也参与不了,只能做最基础的活。而方乐,虽然也是在演滑稽戏和小品,却可以接到主角,这倒并不是不公平,因为她本身是戏剧专业出身。
冉嬿一瘸一拐地离开剧场,拎着包裹,包里是她的戏服和化妆品。这个点,已经没有公共交通,她站在街边等车。
打开手机,显示好几通来电,有妈妈打来的,也有弟弟的。“弟弟”并不是血缘意义上的,只是她的大学同学李琮于,曾经是体育老师,后来从学校辞职离开,现在是一名羽毛球教练。
电话她都没有接,上台时她一般保持关机。有几则短信。
妈妈:“周末记得回家吃饭。”
弟弟:“明天一起去看电影吗?”
她没有回复。已经接近午夜,这个点,大家大概都睡了。
一辆车停在路边,亮起车灯。车窗缓缓下移:“冉嬿?你怎么在这儿?”
冉嬿伸手护眼,被灯光刺得有点晕,眨着眼终于看清,是陈彧杨。
“啊,我刚刚去见一个朋友。”她勉强编着理由。
“你这么晚了,是要回家吗?”他问。
“是,我在等车。”
“我送你吧,这么晚在外面也不安全。”他说。
她犹豫了一下,觉得有这个机会拒绝也不合适,就上了车。
“你家在哪儿?”他问。
她报了个地址,看他用手机打开导航,心想,果然刚刚从外地回来不久,对这儿的交通不熟啊。
“您这么晚……不会是在加班吧。”冉嬿心有余悸。
白天弄错文件害得出岔子的事儿,他那张没有感情的脸,这些回忆犹在眼前。
虽然问题可大可小,但是夜晚遇到主动加班归来的领导……
“没有,我出来也是见朋友。”他很轻松地说,语气里并没有怒意。
还好还好,冉嬿想。这一天已经够糟糕了,再糟就望不到边了。她转头望着窗外,两个人一时无话。
百无聊赖之际,冉嬿陷入了沉思。
她回想起自己来到清泓学校的经历。大学毕业以后,家里经济困难,她得早点出来挣钱养家。正好这时,她曾经的一位中学老师发来消息,说自己所在的培训学校缺人手,问她愿不愿意去上班。
这所学校招收的大部分是县城乡下的学生。虽然目前学校招生越来越少,快要倒闭,但是五年前冉嬿刚刚工作的时候还是可以支持的。
而后来,学校的投资人撤资,加上越来越多的孩子跟随父母去了城里,这所学校的前途终于到了风雨飘摇之际。
“到了。”陈彧杨见冉嬿还在发呆,用指节叩了叩车窗。她反应过来,“谢谢您。再见。”随即下车。
他没有立刻离开,继续停着车亮起车灯,直到看见那栋小楼上亮起金色的灯火,才慢慢驶离。
他无言地开车,脑海里是她一瘸一拐的身影。
见什么朋友会变成这样,难不成是喝多了?她身上确实有酒气和烟气。
回到家,陈彧杨一番洗漱后,换了身浴袍,舒舒服服靠在大床上。手机屏幕上显示张至凛的来信。
——“今天的表演感觉如何?”
他微笑回复:“不错,简直唱到人心底。”
——“一开始拉你去你还不情不愿说没时间,现在还不是被打脸。下次可不许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