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江野等夏来（下）》Y三次方

5、第六十四章

　　术后恢复几天，夏也依靠助听器已经能正常听见声音了。
　　段辉怕她耳朵再受刺激，所以特意安排了单人病房。
　　宽阔单调的房间在寂寥的深夜显得愈发冷清，盛夏的晚风卷起窗外远方夜市的热闹，一路吹到她跟前。
　　女孩片头看看床头的百合，又看看一旁声音很小的电视，心头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拿起手机，给江驰打了视频过去。
　　不同以往的，他这次过了很久才接起来。
　　那边的镜头不太稳，摇摇晃晃，最后屏幕上总算出现了少年的半张脸。
　　他看上去有些疲惫。
　　听筒里传来熙熙攘攘的笑闹声，夏也轻轻问：“你在哪里啊？”
　　“在乐城，帮他们比赛。”江驰起身离开休息室，刚才的一阵杂音也随之消失。
　　“吵到了吗？”他问。
　　夏也摇摇头：“没有，我声音调得小。”
　　少年举着手机一路出了乐城大门，站在街边，微风吹动他被汗水润湿的发梢。
　　“还不睡？”
　　“有点失眠。”夏也揉了揉眼，嗓音软绵绵的，“想听听你说话。”
　　“听我说什么？”
　　“都行。”
　　于是江驰随便给她讲了些刚才比赛时的乐子。
　　他不擅长表达，就连明明很好笑的笑话从他口中说出来，都是一副死板枯燥。
　　讲完，看见屏幕上女孩呆愣愣地眨着小鹿一样的眼睛，莫名像一个被抛弃了的小孤儿。
　　他心头不由一阵酸涩，咽了咽喉：“睡吧，我守着你睡。”
　　夏也点点头，蹭起身摁灭了电灯，留下电视里快要到结局的电影继续放着。
　　她半张小脸埋在柔软的枕头里，虚着眼睛瞥见手机屏幕中江驰还看着自己，她不好意思，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江驰，你等会儿回家的时候注意安全。”她提醒。
　　“知道。”
　　女孩躺在床上，心里头安稳了不少。听着耳畔细微的轻风声，渐入梦乡。
　　街边的少年叹了口气，仰起头，满天繁星似乎下一秒便会坠落。
　　他想抽根烟，于是伸手去包里摸，空空的，什么也没摸出来，他这才想起自己已经戒烟很久了。
　　手机那头的女孩睡得熟，不自觉地翻回了身对着屏幕。江驰垂眸静静地看着她，连烟也不想抽了。
　　电视的光影落在女孩的面庞上，忽明忽暗。
　　那些光影跨越空间，一寸寸走过守在手机前少年的眉眼，他的目光一点一点地描摹着女孩的容颜，似乎是想把她永远刻在脑海里。
　　如果能这样看一辈子就好了，他想。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各所学校就已经组织开学了，夏也因为住院落了不少课程。虽然她压根儿就不在意那些杀脑细胞的玩意儿，但还是抵不过苏明愿一腔热情把笔记带去了医院要给她补上。
　　女孩伏在病房自带的课桌上，才只抄了一半就不停地叫苦连天。
　　苏明愿倒是极有耐心：“阿也，你别这样，前几天不是还说要和江驰一起考大学嘛。”
　　夏也偏开头，丧着个脸：“他连考试都没参加，到底要不要复读也没个准话，等等再说吧。”
　　苏明愿见她是真的学不进去，只能暂且缓一缓。
　　“那今天就算了吧，不过到时候江驰来看你，你可以让他给你讲讲知识点，这部分内容很重要。”
　　听她这么一说，夏也惊觉地想起来，江驰好像已经很久没来看过自己了，她和他的联系就止于上次那通视频电话。
　　夏也随口问：“最近江驰有和周瑾一起吗？”
　　苏明愿仔细回想一番，点了点脑袋：“偶尔一起的。周瑾考完了没事做，就会喊上江驰一块去乐城。”
　　听上去没什么不对的，但夏也就是有点想不通，为什么他不来找找她呢？
　　“阿愿，你想不想出去玩？我们一起去趟乐城好不好？”夏也问。
　　“现在吗？现在不行的。许姨说了你不能去太吵人太多的地方。”
　　“没关系，我可以带耳塞。”夏也从柜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给她看，“我们不待多久，我只是想去找江驰，见到他了我们立马就回来，可以吗？”
　　苏明愿伸着脖子看了一眼盒子里的耳塞，找不到理由再阻止她。
　　两女孩趁许芷柠和夏嘉兴忙事的时候偷偷离开了医院。夏也太久没出来溜过，恨不得把看到的所有都搬回病房。
　　下了车，前脚刚跨入乐城的门槛，后脚老板娘就已经喜笑颜开地迎了上来。
　　嗓门格外洪亮：“两位美女来玩车吗？”
　　夏也对这老板娘印象很深刻，自己曾经还误把她当成了江驰的金主。
　　“不是，我们只是找个人。”
　　老板娘闻言，热情瞬间少了几分，只是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内场，道：“姑娘，我们这儿人太多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要找谁，自己去看看吧。”
　　夏也点点头，牵着苏明愿的手提步走向老板娘口中的内场。
　　人确实多，看这仗势，应该又是某些看对方不顺眼的公子哥要一决高下。
　　几个叼着烟的大老爷们儿看到身旁经过两个秀气的小姑娘，流里流气地对着吹了声口哨。夏也安然自若地把苏明愿挡在自己身后，一个眼神把他们正准备说出口的骚话瞪了回去。
　　她脚步不停，视线在人群中穿梭，直到快把乐城逛遍了，才在不远处看到一个熟人。
　　祁彦刚下场，手里还捧着头盔，他听见有人喊自己名字，循声而去。
　　“夏大美女？你怎么在这儿？”
　　夏也跟他打了招呼，问：“就你一个人吗？江驰不在？”
　　祁彦正要回话，突然，身后伸出一只手卯足了劲摁住他的右肩，吓得他一哆嗦。
　　“我操，姓周的，你他娘的装什么鬼，吓死人你赔钱？”
　　周瑾穿着赛车服，右臂搭在祁彦的肩上，对他的吐槽恍若未闻。
　　“夏大美女稀客啊，来找驰爹？不巧了，他今天没来。”
　　夏也身后的苏明愿听到熟悉的声音，眼睛一亮，立马探出了头，眉眼藏着喜悦：“周瑾…”
　　“小白兔？”周瑾先是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便恶趣味地掐了把她的脸，“要过来也不知道提前跟我说一声，这的流氓可多得很。”
　　苏明愿：“我陪阿也一起来的，她要找江驰。”
　　周瑾对夏也道：“驰爹今天真不在，他最近有点忙，到处跑。这样吧，下次他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行吧？”
　　夏也空跑一趟，有点不甘心，闷着没有答话。
　　这人怎么跟凭空消失了一样，微信不回，电话也打不通，到底有多忙会忙到连发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
　　周瑾劝：“夏大美女，你这耳朵都没好透就跑出来，多不安全你说是不是，还是快回医院去吧，等驰爹手里的事忙完了，他会去找你的。”
　　苏明愿也拉拉她的衣袖：“我们回去吧，待会儿该被许姨发现了。”
　　夏也没办法，如果被许芷柠和夏嘉兴发现自己偷跑出来，以后可能连病房都不能跨出半步。
　　她无奈点了点头：“好吧，阿愿你多陪陪周瑾，我自己回去就行。”
　　苏明愿一边确实想留下来，另一边又担心夏也的安全。
　　夏也看透了她的小心思，安抚道：“放心吧，我这么大个人还能丢了？到医院给你发消息。”
　　小姑娘见对方信誓旦旦的模样，总算放心地点了点头。
　　夏也离开后，刚才还挺大胆的苏明愿又变得有些拘谨。
　　周瑾笑：“怎么，要夏也在的时候才放得开，只有我在就不行？”
　　她反驳：“因为跟阿也认识得久一点，熟人之间才好说话。”
　　“哦。”周瑾挠了挠下巴，意味深长，“合着你跟我不熟，还是才认识几天的陌生人？”
　　“不是…”苏明愿羞赧，“跟你也熟…”
　　周瑾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总算满意了。他把手里的头盔递给她，叮嘱道：“我去传个话，你抱着这个在这等会儿，如果有别的不认识的男的过来，就把这玩意儿亮给他看。”
　　亮给他看，告诉他你有人罩着。
　　周瑾转身走向休息室，宽阔的背影逐渐淹没于人群中。
　　打开休息室的门，皮质沙发上张开腿坐着的少年手里拿着一个纸杯，细而长的食指指尖正沿着杯口缓缓打圈。
　　“人已经走了。”周瑾说。
　　江驰低低地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怎么回事，吵架了？吵什么架也不能把人家丢了不管啊。驰爹，这可不是你的做事风格。”
　　沙发上的人反射弧似乎很长很长，良久，才心不在焉地吐出几个字：“不是么。”
　　“当然不是。”周瑾还以为他俩是普通的吵架，不停的追问，“是你去找夏也他哥谈得不顺利？那也跟夏也没关系啊。人多单纯一姑娘，耳朵还受着伤就跑来找你，你知不知道刚才我骗她说你不在的时候，我有多不忍心……”
　　江驰没听他把话说完，越听下去，就越能想象到女孩扑空后失落的模样，心绞得痛。
　　“行了，找你女朋友去，别烦我。”
　　周瑾啧啧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休息室。
　　他不清楚这俩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江驰似乎在刻意疏远夏也。

　　夏也再见到江驰，是在她去乐城找他后的第二周。
　　女孩的心思单纯，一眼就能看到底，她只是想和男朋友一起多待一会，就这么简单。
　　正午，太阳大得像是要把人烤干，窗外的蝉鸣一片接一片，此起彼伏，吵得有些心烦。
　　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却又显得格外的静。
　　江驰买来一个色泽极好的西瓜，切成两半，一半覆上保鲜膜放在柜子上，另一半插了把勺子拿给夏也舀着吃。
　　女孩抱着瓜皮，坐在床边，两条细腿晃来晃去，她抬起脚丫，踩在少年的小腹上，一下没一下的用着力。
　　她情绪没什么不对，甚至也不追问他这几天怎么跟失踪了一样。
　　江驰微微侧过身，避开自己右腹的伤口，捏住她不足一握的脚腕：“别闹。”
　　夏也撇撇嘴，喝了口西瓜汁，感叹：“好甜啊。”
　　她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我不想吃。”
　　“就一口。”
　　“一口也不想。”
　　“不想吃干嘛还买？”
　　“你不吃得挺香么。”
　　夏也眨眨眼，把那勺西瓜送进了自己嘴里。
　　江驰睨她一眼，抿了抿唇，问：“你喜不喜欢吃甜的？”
　　“什么甜的？”
　　“蛋糕那种。”
　　夏也头摇得跟泼浪鼓一样：“不喜欢。”
　　“不喜欢之前我生日的时候还说要买八层的？”
　　“仪式感总得有。”夏也吃得有些撑，撕下一截保鲜膜盖住剩下的西瓜，继续道，“但是除了蛋糕，其它甜的我都喜欢。”
　　她指了指怀里的西瓜说：“像这种我就喜欢。”
　　江驰移开眼，声音有些沙：“学校对面水果店买的，还想吃的话让你哥去给你买。”
　　他见夏也没有回话，咽了咽喉，便兀自说了下去：“你平时不用听声音的时候就别戴助听器，就算要听声音也不要戴太久，睡觉的时候尽量不要侧躺，免得压伤神经，不然还得再上一次手术台，看电视音量别放太大，还有你的耳钉暂时不要戴，等恢复彻底过后再慢慢臭美，医院饭菜不合胃的话，就让许姨从家里带，平时的生活起居自己都留点心…”
　　他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叮嘱都给她强调一遍，可话到一半，他却说不下去了。
　　夏也愣了好久，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在此刻有些躁动了，她不解又忐忑地问：“干嘛突然说这么多啊？”
　　少年喉咙都在冒烟，又艰又涩，额上沁出了细细的汗珠，憋了半天才总算吐出几个字。
　　“夏也，我以后……不会再来了。”
　　女孩恍惚两秒，似乎连空气都静止了一瞬。
　　“你是、你是要去什么地方吗？去哪里？”她哑着嗓子追问。
　　江驰眉眼染上猩红，声音都变了调：“我的意思是…”
　　他隐忍着，心脏似万箭穿心，比万箭穿心还痛，痛到不能自己，直到那几个他最害怕最不愿面对的字终于说出了口：“夏也，我们分手吧。”
　　只一瞬，她红了眼眶和鼻尖。
　　窗外依然炎阳灿烂，但在两人眼中，和乌云密布的阴雨天没什么区别。
　　病房外有护士来来往往地查房，还有在走廊上透气的病人，他们互相低小的交谈声断断续续，没过多久，那声音越来越远，逐渐淡去。
　　夏也呆呆地瘫坐在床边，一把抹掉模糊自己视线的眼泪，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颤颤巍巍地掀开西瓜上的保鲜膜，重新拿起勺子。
　　“你去的那个地方…我能跟你一起吗？我会乖乖的，对不会给你添麻烦…”
　　她一边央求一边含着眼泪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西瓜：“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你带上我好不好……”
　　江驰心尖一紧，无情地别过了脸，全当没听见。
　　他知道夏也在装傻，也知道其实断绝关系很容易，难的是停止思念和不再回头。
　　他咬着牙，最终还是狠下心来：“哭够了没？”
　　夏也呼吸一滞，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眼尾绯红：“什么…”
　　少年语调冷得心惊，打断道：“哭完了我就走了，天这么热，看你哭看得老子心烦。”
　　她动作一顿，不敢相信这是他会对自己说出来的话。
　　眼看面前的人转身离准备离开了，她急得把手中的勺子狠狠摔在地上，“哐当”一声。
　　“不要！我不答应！”女孩彻底绷不往，声嘶力竭地呐喊，“江驰，我不答应分手！你不准走！”
　　刺耳的嗓音传入耳朵，他脚步停了下来，回首，眼底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
　　“省省力气行吗，叫这么大声不怕影响到别人。”
　　夏也泣不成声，收住怒吼，满腔的委屈和痛苦：“为什么要分手…”
　　少年嗤笑一声，话里尽是玩弄的味道：“倦了呗。夏也，你以为你有多值得我喜欢？天天不是给我惹麻烦就是打扰我生活，老子巴不得快点儿甩了你。”
　　他手搭在门把上，往下一摁，开了。
　　“乖乖听你哥的话，滚到国外去，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别怪我不给你留面子。”
　　在夏也失望透顶的注视下，他头也不回地提步离开了病房，那样冷漠，那样决绝，似乎真的从未重视和享受过这段感情。
　　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夏也哭得失了声，连气都喘不上来，怀里的西瓜碗里掺了泪水，甜咸交杂。
　　她可以不要尊严，可以不要耳朵，甚至可以不要命，她愿意用自己拥有的一切来换一个他。
　　她曾经将一颗真心捧到他面前，他明明也给予过回应，到了现在，他却想只用几句话就否认这段珍重的感情，究竟为什么？
　　夏也抽泣着，跳下床追出病房，开门的一瞬，刺眼的阳光折射在跟前，走廊上空无一人，寂寥无声。
　　没有任何征兆的，他就这样绝情地离开了她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