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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新旧时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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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星慢慢走在街道上。
这是自酒馆分别之后的第三天,也是她和流浪者佣兵队约好出发的日子。
两层高的平房占据了据点大多面积,行色匆匆的人们互相投以警惕的目光,衣袋的破洞里,尖锐的利爪若隐若现。犬类变异兽拉着雪橇飞驰而来,被瘸腿的小贩拦住去路,一阵急停后,雪橇上觉醒者不满的骂声远远传来。
无论看见这一幕多少次,沈星都会感到恍惚,然后再一次无比深切地意识到……这个自己呼吸依存的世界,已经变得全然不同。
有时她也会想,这就是22世纪的未来吗?
过去予以众望的科技几乎停滞不前,繁华的城市徒留破败。废墟上,只有狰狞的怪物不断肆虐。人口爆炸的时代早已远去,阶级和歧视却变本加厉:
觉醒者占据着力量和权柄的最高层,自然人如同庸庸碌碌的蚁群,异种在荒野上哀嚎,变异人挣扎在痛苦和放弃边缘。
这一切要从一段堪称血泪的历史说起。
——2025年,全球迎来了大灾变。
γ因子从天而降,带来基因污染,导致前所未有的混乱年代。γ因子耐受性,取代了身体机能和智慧头脑,成为生存的决定因素。
被感染的人们,往往会出现大面积血管破裂、器官突变等症状。甚至感染加剧到一定程度,全身会长出尖利的骨刺,皮肤硬质化,失去理智,沦为异种。
更糟糕的是,动植物比人类要更快适应γ因子的到来,野兽昆虫变得难以战胜,藤蔓可以生长到遮蔽天空。城市与城市之间就此分隔,人们失去家园,重复着斗争又逃亡的噩梦,全球人口一度被削减至原本的10%以下。
但到底造物主留下了一线生机。
或许是因为幸存下来的人们,都具备了相当的γ因子耐受性。自然人过量感染γ因子,不再会直接变成异种,而是先成为变异人。
他们长出利爪,长出坚硬的表皮,体质增强,忍受痛苦,但不会立刻失去理智,而是经历一个过程,哪怕这个过程的终点仍然不会改变。
随后是2055年首例觉醒者的诞生。
觉醒者是适应了γ因子的新人类,身体机能得到大幅进化,甚至能和γ因子产生共振,获得各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用拳打崩一栋楼,不再是旧电影里的夸张特效,而是正在发生的现实。
在觉醒者的带领下,人们成立了最初的联盟,修筑了据点,也开始以此为根据收复失地。
在那场收复失地的,漫长的战役里,无数人倒下,又有新的、被援救出来的人加入团结的队伍中。最终,在2104年,人类付出惨痛的代价,重新夺回了座二十六座大型城市。
同时,抑制剂的研发完成、改良食物种植提案的出现,让人类在这片愈发残酷弱肉强食的世界之林,取得了休养生息的空间。也标志着人类文明告别2025年前的旧时代,2025年到2104年期间的斗争时代,正式进入新时代。
现在是2142年,新历第38年。
人们似乎已经全然接受了现实,以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旧时代残留下来的幻影,就像泡沫一样,只有某些极端的情怀主义者还在做徒劳的追寻。
但即便所有人都遗忘了旧时代,沈星也不可能遗忘。
……她是一名来自旧时代的冷冻人。
沈星患有先天性心脏衰竭。从她有意识起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手术室、病房度过。但不断地接受医疗尝试,也只能延缓衰竭的速度,无法从根源上治愈她。
十一岁那年她作为实验体参加了极地实验室的‘永冻’计划:项目组会将她保存在液氮罐里,维持‘休眠’的状态,寄希望于医学发展,在未来的某一天,人类彻底攻克先天性心脏病症难题时将她解封。
实验失败了,但也成功了。2132年冬,由于研究所某项对γ因子的尝试,沈星得以重新睁开双眼。
这是她在新世界度过的第十个年头,也是她脱离研究所,独自生活的第二年。
人类仍旧面临着巨大的生存威胁和挑战。沈星刚来据点时,街道上还能偶尔看见几个自然人,可一年时间过去,除却偶尔出现的觉醒者,哪怕是曾经远远打过照面的熟悉的脸,手掌已经能看出明显的畸变痕迹。
转化为变异人的自然人每年都在增多……世界每时每刻都在产生隐秘的变化,但这些变化不是沈星能从眼下还位于联盟边境的小据点里探查到的。
得去中心城,必须去中心城。去看一看变化的中心。
沈星很早就产生了离开的打算,但寂静海的连年扩张,阻隔了据点通往中心城的道路。
联盟打通寂静海的承诺拖了一年又一年,仍没有狩猎队愿意以身涉险,深入这片容纳了无数变异动植物的危险禁区。
流浪者佣兵队的出现,是沈星等待了近一年的机会。
为此她把所有积累下来的药剂,但凡是有些价值的,全都装进了包里。作为报酬,能打动这个排名前五佣兵队吗?沈星不确定地想。
她绝大部分关于药剂的了解,归根结底,出自研究所的大量生物实验。
知识本身无价,知识应用于实际的时候又有价。
取一毫升水、称一克磷粉,她都可以用容器测量,但容器测不出人心,也测不出流浪者佣兵队的眼光高低。
三支低副作用的爆发剂够吗?不然再加上两瓶驱逐虫类变异体的提纯素?
远远地,沈星看见补给点门口停着两辆越野车,一青一白。
周围瞧热闹的人群不敢靠近,脸上的赞叹却清晰可见。旧时代的富人会追求顶级的跑车,好像花出去的钱财只是数字,他们买的不仅仅是跑车,更是体面。
而新时代大家的追求变了,变得实用。要质量过硬,能翻越群山,最好还能顶住变异兽的凶猛攻势。失去了发达的道路系统后,过去看似笨重的suv变得抢手,一辆正儿八经的越野车更成为传闻中的装备。
车前,几道熟悉的身影或站或蹲,仿佛正闲聊着什么。
其中沈星曾见过的狐狸眼青年最先发现她的到来,一如酒馆时尖锐的态度,青年嫌弃地撇开头,朝一旁的男人说:“易队,人来了。”
沈星有些庆幸研究所的生活足够单调,以至于她当时反复看过的,流浪者佣兵队成功完成C市点灯任务的电报内容,此时还印在脑海里,其中就有关于佣兵队成员的简单介绍。
她很快把照片和真人对上,认出狐狸眼青年真名为路凌,c级感知系觉醒者。
联盟对觉醒者和变异人的实力评级划分,本质上以变异兽和异种对标。参照造成的破坏力大小,将变异兽和异种分为s、a、b、c、d、e六个等级,威胁程度依次序递减。
而能独立解决某个等级变异体的,就是对应等级的觉醒者或变异人。
比如路凌,c级觉醒者的身份,哪怕是感知系,都代表他能应对绝大多数c级常规的变异体。
沈星看了看周围,除却路凌,在场的还有三个人,分别是:猴脸、被称作易队的英俊男人,以及一个低着头的胖子。
在沈星记住的资料里,路凌和易队都有记载,而猴脸和胖子却是一片空白,不知道他们是流浪者佣兵队这两年新编入的人员,还是出于什么别的原因。
这四个人中能主事的,无疑是易队。
沈星抬头看他时,发现相比酒馆中的装束,这位易队换了件银灰色大衣,头发往上梳,让原本温润的五官变得干练。
“……易队?”沈星问,“照之前说的,我向流浪者佣兵队发出委托,带上我穿过寂静海,需要支付多少——”
她话没说完,一旁的路凌已经嗤笑着打断:“行了行了,还装呢?”
“小妹妹,你还是把酒干脆喝下去的时候比较讨喜,” 他凑近些看向沈星,“不就是冲我们两个队长来的嘛?都答应带上你了,就别整那些假惺惺的,多展示展示你的手腕啊。”
猴脸男人一把推开他:“你在这儿瞎说啥呢!”
路凌毕竟是感知系觉醒者,被猴脸男人猛地一使劲,也没个防备,顿时倒退两步。他啐了一口,还想上前同猴脸男人找回场子,被易队拦住:“路凌。”
声音微微加重,路凌脸上仍带着不服气的神色,也悻悻然不说话了。
易队朝沈星点点头:“抱歉。”
作为流浪者佣兵队的副队长,他的做法是压住出言不逊的队员,同时以自己的名义道歉。单纯从结果来说,无可指摘。
但沈星眨了眨眼,指向路凌:“我可以问问他多少岁了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沈星敏锐地发现易队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为什么?这位易队看起来是讲理的人,不应该为这种小事不悦……还是说他介意的并不是这句话本身,而是她出言询问的行为?
研究所里,有的研究员非常较真。
他们汇报成果的时候,如果有人打断,就会引起争吵。
那么易队是觉得,他已经道了歉,那么沈星就该欣然接受,而不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吗?
样本有限,沈星想不出答案。
她听见猴脸男人用无所谓地语气答:“哦,他啊,才二十岁呢,小年轻一个。”
“这样啊,”沈星冲路凌露出微笑,“我二十二岁了,小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