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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四等之人 ...

  •   女孩的个头很小,双手插在兜里,穿着双羊毛靴,浑身上下收拾的整齐依旧冻得脸色发白。单看她的举止,像个讲究的觉醒者,但所有人都知道觉醒者是不会冷的。

      她目标明确,一进门就朝流浪者佣兵队走,羊毛靴经过时在地上留下带着雪迹的湿痕。

      酒馆里还清醒着的酒客们都抬头看她,对于他们来说,能看排行第五的流浪者佣兵队的热闹,无论结果如何,在这个寒冷的雪夜里,都是个不错的消遣。

      他们压低了声音议论:“这个能不能成?”

      “我估计悬,刚那几个女人过去没一个得手的,就这么个豆芽菜?”

      “嘿老徐我记得你不是喜欢这款吗?”

      “待会她被拒绝了你再去试试,那不是一钓一个准?”

      “......”

      “喂,又有人来了,”佣兵队里有个坐着的年轻猴脸男人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用手肘推身边的人,“要不赌一赌这个是来找谁的?易队还是靳队?”

      没有人搭理他,猴脸自觉没趣,掏出个硬币往上一抛,“正面是易队,反面是靳队——”

      紫色沙发上另一个长相俊秀的青年人笑了,随手拿起一个纸团扔向那枚硬币。

      中了。

      于是这枚硬币没能循着重力的指引回到桌面,它被这突如其来的纸团带离,在空中换了曲线,恰巧落在沿墙挂着的煤油灯上。

      猴脸男人呆住了,他转头想要骂捣乱的青年,却发现女孩已经走到了他们跟前。

      离得近了更能看到她被冻得苍白干裂的嘴唇和脸上细薄的红血丝。

      女孩问,“你们会去寂静海吗?”

      佣兵队没想到她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周围竖起耳朵的酒客们更想不到。

      寂静海并非顾名思义的海洋,而是一片“林海”。是从北部据点南下时,首当其冲的险恶屏障,是绵延千里危机四伏的无际森林,它始终寂静无声,吞没了无数想要穿过森林的过路人。

      只有实力足够强的那一批人,或者说队伍,能在冬天安全穿过寂静海。

      就比如流浪者佣兵队。

      “我想请你们穿过寂静海的时候,带上我,”女孩顿了顿,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要求很是无礼,又加上一句,“我可以支付你们报酬。”

      场面忽然静默了,佣兵团的成员们面面相觑。

      过了大约有半分钟,不知道酒客中是谁笑了一声,笑声很快蔓延开,变成一场哄堂大笑。

      “小妹妹,你是在逗我们玩吗?”方才扔纸团的青年人站了起来,他生了一双狐狸眼,看人时似笑非笑,嘴唇很薄,面容俊秀又带着几分压迫感。

      “报酬?”

      流浪者佣兵团见过太多的好东西,眼界高了,哪怕把这座据点翻过来,也未必能找出一件他们瞧得上眼的物件。

      没有人觉得这个在寒风里还会冻得发抖的,仿佛刚从安全屋里走出来的女孩能出得起雇佣的价钱。

      酒客们不无恶意地猜测这是种新的搭讪手段,为了能在佣兵队面前留下个好印象,不惜在众人面前哗众取宠。

      女孩不明白周围的人在笑什么,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我真的会给报酬。”

      酒客们笑的更放肆了。

      “......”

      “真吵啊....”周围过于喧哗,阿月也望向人群中央那个被孤立的女孩,就像只误入狼群的无辜羔羊。

      “有什么好笑的呢...”阿月叹气。

      老板不以为然,“这儿的人不一直是这样么?”

      “据点里讨生活并不容易,大家或许更需要些生活的调味品,而非某个人的成功事例。”

      阿月问,“你的意思是,这些人,都过的很艰难?”

      “......没有冒犯的意思,”老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话锋一转,“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也可以这么理解。”

      女人咧开嘴轻轻笑了。

      老板以为阿月会生气,他是个觉醒者,生来就比此时酒馆中的绝大部分酒客要高高在上。如果把话说的更直白,那么阿月也该被放在艰难生活的类别里。

      只是对于大多数人而言,以他的角度阐述事实,难免不让人生出“何不食肉糜”的荒诞感。

      但阿月没有生气,“...是啊,你说的没错。”

      “你把补给点开成酒馆的样子,每过路一支队伍你就要找上门问他们是否来自失地,花了大价钱收集这些唱片,明明没有材料还要给人调酒。”

      “and no one likes to be alone.”

      唱片机里飘出的歌声仿佛应和着她的言语。

      老板感觉到了些不妙,他的身体素质远高于面前的女人,哪怕阿月已经足够独当一面,在他面前也脆弱的如同孩童。

      可这一刻他的感知轻轻地战栗起来,好像阿月身上有什么危险,像花枝一样地舒展开,对他张开了怀抱。

      “你追求的不是酒也不是音乐,你追求的是旧时代。”

      她咏叹般地缅怀,“那个人和人会住在一起,坐着说说话,互相依靠的时代。”

      老板安静了有几秒,然后他用手指把额发梳到脑后,长出了口气,“我接待了很多客人,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说的跟真的一样,可惜猜错了。”

      阿月盯着他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一会,然后老板先移开了目光。

      “好吧,”阿月开了个玩笑,“我也是旧时代剩下来的东西啊,还想说如果喜欢旧时代,也可以喜欢我。”

      “......”

      酒馆的煤油灯来自中世纪的设计,可以挂也可以手提,灯顶是圆滑的,从水平往下弧度渐渐加深。

      那枚被猴脸男人抛出,阴差阳错之下落在煤油灯上的硬币在笑声的声潮里松动了,向下滑行。

      刚开始的速度是很慢的,然后速度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它脱离灯顶,发出轻小的“叮”的一声。

      这枚硬币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灯下穿着毛衣闭眼假寐的男人睁开眼睛。

      他轻轻张开手掌,硬币就直直地落进他掌心里。

      没有人注意这一幕,就连抛出硬币等着看正面反面的猴脸男人也忘了这件事,这枚硬币到底是正面还是反面,无人关心。

      男人合拢手指,慢悠悠地抬头看桌前尴尬站立的女孩,“你要去中心城?”

      穿过寂静海会到达要塞,再往下就是中心城,那里是联盟的核心,相当于旧时代时的首都,这也是女孩要跟着佣兵队的唯一解释。

      他是佣兵队里唯一一个愿意拿出些善意来面对女孩的人。

      女孩看向他的脸。

      男人生了一副绝好的皮囊,他轮廓深邃立体,似乎刚睡醒,深褐色的眼睛里藏着雾气,像只午后夕阳下打盹的贵族猫,漂亮又不显女气。

      方才他坐在灯下,高领毛衣遮住了半张脸,此时露出全脸来,连同是男人的酒客们也惊艳到抽气。

      已经看过很多次,猴脸男人也还是忍不住唉声丧气,“我怎么就没长成这样....”

      男人把面前的高脚杯往前推到女孩面前,“喝了它。”

      这是一杯酒馆里最烈的酒,老板调配多次之后的产物,喝过的酒客都对它三缄其口,放在旧时代大约等同于六十多度的伏特加,喝下去感觉不到任何酒的醇香,只会给喉咙和胃带来火辣的灼伤感。

      女孩回过神,不太确定地问,“喝了它就能带上我吗?”

      “会...”男人歪着头笑的漫不经心,“...会不会呢?”

      那张嘴吐出的话远不如他的外表那么美好,“但你可以选择赌一把,或许我们会带上你,又或许不会,没有人知道结果,我也不知道。”

      “要不要赌,这取决于你。”

      高脚杯里的深色的烈酒边缘有金色的光。

      女孩闻到了浓烈的酒精的味道。

      她没有犹豫多久就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的粗暴程度甚至能用得上“灌”来形容,而完成这一切的是她纤细的手指,冷白的皮肤在暖光下有玉一般的光泽。

      人群中哗声四起,女孩的举动像黑夜中往柴火堆里投下的火星子,点燃了整场的氛围。

      有人惊呼,“自然人!”

      “......”

      吧台上,那支烟最终抽完了,阿月也听到了这句话,她伸手取下烟头,那一直放在口袋里的,区分她和一个普通人的因素也就暴露在了空气中。

      她的手,或者说那不是手,是一双利爪。

      和绝大部分的酒客一样,他们的手掌的骨骼从手腕开始野蛮生长,以超过常人一指的长度,最后收尾成锋利的宛如尖刀一般的武器。

      也昭示了阿月这一类,怪物的身份。

      ——变异人。

      阿月说,“真丑。”

      老板,“不丑,很漂亮,它是你强大的证明。”

      “可我宁愿不要它。”

      老板顿了顿,“小孩子气。”

      阿月像很久没听过这句话一样,略感稀奇地挑了挑眉。

      这座据点里,年龄是个残酷的数字。十几岁勉强能用,二三十几岁算个开荒主力,四十岁就到了一旦落后于大部队就要被丢弃的年纪。

      当然,烦恼这些的前提是,你能先平安活三四十岁。

      但撇去生存的强压,她的确处在人生最风华正茂的阶段,即便五官凌厉分明,黑色大衣和眉眼间都有风尘。

      而老板已经三十多岁了,他们之间相隔着接近十岁的鸿沟,在老板面前,她的确只算是一个小女孩。

      “won’t you take me by the hand.”

      ——“你能牵着我的手吗?”

      “take me somewhere new.”

      ——“带我到新的世界。”

      人生是一张单程票,当我踏至终点,才发现还有很多尚未完成的承诺,依旧贪恋的风景,以及......不敢爱的人。

      “i don’t know who you are.”

      ——“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but...I’m with you.”阿月轻轻哼出来了下一句,这首歌她听了很多次,高潮的旋律就像酒馆里的酒香一样,不知不觉地印在脑海里。她仰头把这杯酒饮尽,油灯越过她的肩角,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了,在酒杯的反光中她偏过头看着老板,等他念出这句对应的含义。

      “......”然而老板没有念,他很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老板对阿月已经很熟悉了,知道她喜欢听什么歌,也知道她喝酒容易醉,更知道酒馆里想要认识阿月的男人很多,甚至有人会专门来等她,可她每次都只会带着不同的男人走出门。

      他从前不明白为什么阿月这么受欢迎,酒馆多的是比她漂亮,比她温驯的女人,阿月到底有什么特别?而现在他好像渐渐地也开始理解那些男人。

      要邀请她吗?这里是据点,没有谁会对谁负责。他们大可度过相当美好的一晚,哪怕最后只是留在记忆里。

      音乐停了下来。

      唱片机终究太过老旧,任何细微的情况都可能导致它出岔子。夜莺忽然被掐住喉舌,惊动了这场遐思。

      老板如梦初醒,“你醉了。”

      阿月不假思索地反驳,“我没有。”

      但她忽然看向老板的眼睛,就好像看懂了里面的犹豫和挣扎。

      他们中间隔着一道坚固的冰,来自曾经被浪费的岁月,来自漠然和伪装,也来自觉醒者和变异人之间深不见底的鸿沟。

      “......对,我可能真的醉了。”

      阿月把利爪收回口袋里,“...我梦见我死在一个晴天,有光洒在我脸上。”

      据点已经下了很久的雪,这个冬天还很漫长,连半点阳光的影子都瞧不见。

      老板不知道为什么,悄悄松了口气,“晴天?那有的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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