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和倾灯

5、再见

　　45.

　　下课后两人坐在座位上大眼瞪小眼。谁都想知道，但谁都不敢问。

　　最后还是王康按捺不住去问了。

　　“是。”问完回来后王康叹了口气，对尹婷说，“是知道了。陈幸还把咱班长的联系方式删了。”

　　“啊？”尹婷瞪大眼睛，“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家里人不允许呗。”

　　“喔，也是。”她想了想，又问，“你这么告诉我，卫芜知道吗？”

　　“反正他没说不同意。”王康说，“我问他，如果你俩的事被别人知道了怎么办，他说无所谓了。”

　　“嗯。”她点头。

　　按理说这时候她应该庆幸，庆幸卫芜没说不让别人听。

　　可是她的心口堵得要命。

　　李老师说“这事儿从此就过去了”，可是对于卫芜来说呢？

　　真的过去了吗？真的无所谓吗？

　　当然不是。他比任何人都更加难受。

　　转学走了的那个人，很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一个喜欢过的人。

　　46.

　　时间从来不等人，特别是在高三。

　　“最后一节课啦，”李老师走进来，“之前让准备的毕业册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全班齐声喊道，纷纷拿出了放在桌洞里整整一天的毕业册。

　　随后便是眼巴巴地看着她，希望她说可以开始找人填了。

　　“看我干嘛？考前最后一节课，不得好好玩一场？”李老师笑道。

　　教室顿时响起一片欢呼，椅子腿在地上摩擦的声音混着大家的欢笑。所有人都站起身来，取下自己毕业册上的纸分发给每个人。李老师还怕影响到隔壁，轻轻关上了门。

　　这场只属于他们三·6班的独家青春mv，在这一刻起，正式进入了倒计时。

　　卫芜垂着眼，纤白的手指捏着纸，一张又一张地放到了大家的桌上。

　　按理说在这种活动中，他最多也就是个负责填写别人给他的毕业册的角色。可是当初陈幸说的那句话，他没有忘。

　　发完纸后的剩余时间，大家都在奋笔疾书。其实每张纸上要求填的东西都差不多，什么姓名性别年龄生日星座喜好联系方式毕业寄语，都是前篇一律，大家也就都前篇一律地填，关键是图个仪式感。

　　在写卫芜给她的那张纸时，尹婷很小心地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她没有写任何信息在上面，唯独在背面的毕业寄语那一栏中写了字。

　　“卫芜。”

　　“如果你能认出我的字，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我喜欢你。”

　　而这个秘密，尹婷瞒了所有人整整三年。

　　47.

　　高考。

　　尹婷怎么也没有想到，她居然还是可以和王康分到一个考场。

　　这得是多大的缘分啊。

　　而且。

　　王康依然坐在她的旁边。就和在学校时别无两样。

　　太玄了。她今天应该去买彩票。

　　等待卷子发下来时，尹婷这样想着。

　　不过，要是把这个运气用到高考上面，好像也不错。

　　一切都和平常那般。一样的盛夏，一样的蝉鸣，风扇一样在头顶吱悠悠地转，王康依然像平时那般喜欢在做题的时候转笔……她放下心来，落笔写下答案。

　　在不知不觉中，好多人答完了他们学生时代里最后的一套试卷。

　　也就是从这一刻起，很多东西也随之结束。

　　48.

　　“解放了！”

　　他们这样喊着。

　　但尹婷开心不起来。

　　她不会再有很多的时间，来偷偷看卫芜了。

　　49.

　　散伙饭不好吃。

　　她不愿说再见，她舍不得。

　　但又实在该走了。

　　离校前尹婷在学校四处转了一圈，特意去了那些她曾和卫芜相处过的地方。

　　分班前高一二班的教室、曾举办过数届运动会的操场，还有卫芜他们险些打起来的篮球场、一起过过生日的食堂……

　　50.

　　“尹婷！”踏出校门的那一刻她听到了王康的喊。

　　“怎么了？”她转过头。

　　“你……都没有跟我这个同桌说再见！”其实王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什么。

　　“啊？”尹婷莫名其妙，但还是很捧场地说，“那，再见啊，好同桌。”

　　然后转过了身。

　　“哎你别走！”王康一下子攥住她的手腕。

　　尹婷很瘦，而男生的手又大，一下子就给握了个彻底，挣都挣不开的那种。

　　当然她也没想着去挣。从小到大鲜少与异性接触的她此刻基本已经懵了。

　　“你听我说。”王康道。

　　“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了。”

　　尹婷没想到会是这个。

　　“我……”她顿了顿，“有喜欢的人了，不好意思啊。”

　　“喔，哈哈。”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王康笑了两声，“不是我说，你找理由也找个好点的吧？不是说智者不入爱河么，你一大学霸，还有喜欢的人呢？”

　　“嗯，真的。”

　　“……卫芜吗”

　　尹婷点点头。

　　“害。”王康说，“你们小女生，都真迷他啊。”

　　“嗯。谢谢你啊，”尹婷笑道，“我走啦，再见！”

　　“嗯。”王康挥挥手，“你走吧！再见！”

　　他看着尹婷离开。

　　直到身影几乎看不见了，忽然喊了一句：“祝你余生幸福！！！”

　　他不在意路人诧异的眼光。他心都空了。

　　51.

　　虽说卫芜是她拒绝别人的理由，但是她却清楚自己跟卫芜没可能。

　　她希望着自己上了大学能快点遇到一个帅哥，一起谈个恋爱，好快点忘掉卫芜。

　　但却压根没有做到。

　　几年下来，念完大学，尹婷去念了研究生，后又顺利找到了工作。

　　但却自始至终没有谈男朋友。她自己也解释不出这是为什么，很多年了，明明都快将他忘得差不多了，再想起他的名字，内心也不会再泛起波澜了。但就是不想再谈了。

　　不过也可能是工作太忙的缘故。她出差多，常需要全国各地到处飞，找不到也正常。一次接到大家开同学聚会的消息，结果她正出着差，只好推辞。

　　但没有想到的是，不久后，她从那些去了同学聚会的人那里，得知了陈幸在转学后不久，便死于胃癌了的事情。

　　只好叹一声，世事无常。

　　52.

　　某年某天，尹母提醒她：“三十了，得找了。”

　　于是她去相了亲。

　　三十了。

　　她都已经这个年纪了，却还是没能让自己满意。

　　那就努力让爸妈满意吧。

　　53.

　　来到相亲地点，她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如果这次能遇到一个看上去还算得上顺眼的，那就嫁了。

　　她来的挺早，稍稍等了片刻。

　　“你好，久等——”

　　尹婷猛然抬起头，视野里迎进了一张熟悉的脸。

　　“啊，好巧。”她说，“又见面了。”

　　真的好巧。当年说的“再见”，在如今真的实现了。

　　“再见”。

　　这个词汇，即代表分别，又表示重逢。

　　54.

　　“不巧。”对方的声音里藏着笑意，“我找了你十二年。”

　　“和当年一样，我还是想娶，你想嫁吗？”

　　尹婷的语气干脆：“嗯，好啊，嫁。”

　　55.

　　说嫁就嫁了。

　　两家子人都对双方的条件挺满意。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富二代，一个是985。王康尹婷两人也是满意的，一个是娶了自己学生时期的心上人，一个是觉得找个熟人一起过日子挺好，用不着再重新磨合了。

　　于是，正如之前所说，现在的他们已经在筹备婚礼了。

　　56.

　　无论是亲手写了发出去的请帖，或是他们在某个群里发出的结婚邀请，大多数人在看到后都给出了答复。除了卫芜。

　　他们甚至都给卫芜私信问过了，问他会不会来参加婚礼。但却迟迟没有等到他的回信。

　　可婚礼的日子却一天天近了。

　　“我还挺希望他来的，他当年同学聚会也没来。”王康盯着手机。

　　“同学聚会都没来？”尹婷问，“那他家住哪？”

　　但问完就后悔了。她这话分明就是想要亲自去卫芜家走一趟的意思，王康也不可能听不出来。

　　他怕王康不乐意。

　　但是王康好像并不在意，他顺着她的意思道：“不愧是当年的班长，架子就是大哇。咱得亲自走一趟喽。”

　　尹婷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舒了一口气。

　　王康知道她不爱他，这一点尹婷察觉得到。

　　57.

　　王康当年是去过卫芜的家的，甚至可以算得上经常去。这几年也没听说过卫芜搬家买房的事情，因此他们还是打算去这个老地方。

　　开车走在路上，尹婷忽然转过头看他：“你真的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王康干脆利落地转着方向盘：“开什么玩笑呢，我这辈子只想过和你在一起。”

　　“即使我……不喜欢你？”

　　“没关系。”他笑道，“咱能在一起，不过是靠双方父母的撮合，和我的一厢情愿。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我就知足了。”

　　尹婷没说话，眉眼弯了弯。

　　58.

　　“哎，阿姨好，请问卫芜……”王康敲开了门，面前还是卫芜妈妈的那张脸。

　　这副面孔基本没变，只是头发全都白了。

　　毕竟也十多年了。

　　“你们找小芜……？小芜走了。”

　　两人同时蹙了下眉，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走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五年前，也就是小芜研究生毕业的那个夏天。他把这几年，兼职赚的钱，还有奖学金之类的所有的钱都给了我们，然、然后就在旁边那片废，废弃大楼……”

　　她忽然哽咽了，没能说下去，但他们都懂了。

　　“他一直挺懂事……那个废楼是他特意选的，怕、怕在这儿跳，会影响到我们小区风、风水……”

　　尹婷一直呆呆垂在身侧的手终于动了动，抽出几张纸巾递给阿姨。

　　“他其实是留了……遗书的，但只有对不起三个字，小芜沉默寡言一辈子，其他什么都没说。但我们都知道他是去、找陈幸那孩子了……”

　　“他上了大学后，向他们班主任，打听过一次幸幸。一次，就一次。当时他们老师告诉他，陈幸去年就因为胃癌走了……”

　　“自那时候起，他开始就一年兼职三四样，再加上奖学金……钱倒是挣了不少，但我们哪里想要钱啊！我们想要他回来！想要两个孩子都回来！”

　　她狠狠抹了把眼泪，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便平复了一会，才又说：“我们对待他同性恋这件事一直都看得挺开，结果想不到，我们都看开了，但他没有……”

　　“你说，这是不是他的命啊，是不是他生下来就要喜欢幸幸那个孩子一辈子的……现在幸幸不在了，他也跟着走了……”

　　“阿姨。”王康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59.

　　待她情绪好转后，二人告辞离开了。

　　“其实对于卫芜陈幸他们而言，这算不上什么坏事。”王康忽然开了口。

　　尹婷看着他。

　　“卫芜不过是……选择去了一个没有世俗和病痛的地方，陪着陈幸，一起度过他们的下半生。”

　　“他们会幸福的。”

　　尹婷点点头，一大颗眼泪蓦然滑落。

　　60.

　　这其实是一件令人极难以置信的事。

　　那个时候的他们，方走过年少时的轻狂无知。

　　风华正好，前路还长。

　　而就在这剩下的漫长余生里。

　　有的人被定格在了盛夏。

　　这辈子，再也不会见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