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游鱼》张从前

1、楔子

　　杜衡宫位于苍梧郡未名湖以南六十华里的百花平原，距离青阳城白帝山的越王宫须乘坐羽车飞行约莫三个昼夜方能抵达，百花平原四季如春，风光绮丽，杜衡宫嵯峨宏丽，庄严华美，是白帝山越氏王庭的宗卿贵族们消寒避暑的御用道场。
　　醴王朝末年醴炀王在位时期，最后一任白帝山虞侯越国第一代国君越诚公奉命，于百花平原靡费了无数钱粮税赋大兴土木，搜罗冲灵九州最负盛名的能工巧匠，耗费了这些凡人工匠们子孙世代几辈子的时光，才得以将这座恢弘美丽的宫殿修筑而成。
　　时光荏苒，煊赫一时的醴氏王朝早已成了故纸堆里的一页黄纸，而这座已在百花平原上宁静伫立了近千个悠长岁月的华美宫室似也在今日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往常满是鸟兽虫吟的宫墙园林此刻万籁俱寂，从内到外地渗透着令人心悸的死寂。恢弘轩敞的正殿宫室，白玉为基的殿前广场铺满了刺目的血红，冲天腥煞几透云霄。
　　厮杀惨嚎之声已然止歇，黑袍银甲，皂巾覆面的杀手提着尚未拭净血污的长刀，匆匆穿过遍地伏尸的宫室回廊，来到前殿鸾台。
　　烈烈罡风里，身披鹤氅的高大身影伫立在广阔的广场中央，注视着高大连绵的殿宇，面罩下唯一露出的一双眼眸有如冰封一般，不露丝毫情绪。
　　银甲杀手在鹤氅身影面前单膝拜倒。
　　“主上，泾阳君及其家眷，还有杜衡宫所有宫人已悉数身死，无一活口，唯有公子华身中主上的红尘烬，魂灵溃散，只余躯壳与些许残魂受白帝山山灵护佑，尚余一丝喘息。如何处置，还请主上定夺。”
　　鹤氅男子缓缓收回遥望天际的视线，垂首阖目久久不言，跪地复命的银甲杀手恍若察觉不到时间流逝，跪伏的身体纹丝不动。
　　半晌，男子方才缓缓叹息，“稚子冲弱寡能，尚且不知世事，何罪之有呢？然今日之谋划乃是绝密，绝不可泄露分毫。”
　　男子又沉吟一瞬，最终还是道：“将之抛入蕴灵海，放逐到仙灵隔绝之地罢。即便日后侥幸存活，亦不过一痴儿矣，不足为虑。”
　　“是。”银甲杀手口中称喏，但并未急着起身。
　　果然，男子停顿片刻又接着吩咐，“诸事已毕，使人伐木积薪收拾首尾，务必不要遗漏蛛丝马迹。”
　　“是！”银甲杀手叩首起身，疾步退下。

　　与此同时，距此千里之遥的沧海之极，幽冥深处，在黄泉道途某个远离幽都冥府的荒僻之地，有一险峻嶙峋高逾千仞的山峰插立其间，峰顶坐落着一间野庐，简陋古拙，凋敝破败。
　　“黄泉路途何留步，山川尽处望彼乡。”
　　黄泉道途山水迢迢，自古多少阴灵鬼物因留恋阳世执念难销而在此流连盘桓，千百年来受那饥寒交迫，栉风沐雨之苦。却也不知是哪位性情中人执念不去，化作魂灵后依旧念栈红尘，在这荒僻冷寂之地结庐而居。
　　黄泉路一路鬼哭幽幽，鬼影幢幢，但在这野庐方圆数十里内却是难得的清静。
　　入得半山，任凭是何等的凶灵恶鬼都会远远退避而走，非但见不着丝毫鬼影，便是连禽鸟走兽也找不见一只。也不知这小小一间野庐究竟有何玄机，能叫鬼辟易，不敢近前。
　　行至野庐跟前，但见门檐下挂了一块匾额，腐朽木牌上隐约可见‘青睚宫’数个大字。木匾虽然破败，但其上字迹笔走龙蛇，铁画银钩，观之令人只觉果决凌锐之气扑面而来。
　　入得庐内，院落里草木不生，蛇虫绝迹，没有半丝的活气。野庐正堂置了供桌，但并未供有神龛，也未不曾坛，只于草堂正中摆了一座铜鼎，些许香烛于其间飘起了袅袅青烟。
　　一名青袍男子趺坐于案下的蒲团，此时正双眸禁闭，存神入定。
　　男子满面虬髯看不清具体年岁相貌，虽是骨瘦如柴，面色惨白，但却肌理平滑隐现微光，端坐的姿态法相庄严，神机内敛，明显也原该是个修行有成的隐士高人，却不知为何隐居在这生灵绝迹的阴森鬼域。
　　幽冥世界昼夜无分，灰蒙蒙的幽光在这低矮逼仄的草庐里越发晦暗不明，仅有一人独坐的草堂静谧无声，令人恍惚察觉不到时光流逝。
　　便在此时，草庐的茅草屋顶忽然发出一阵簌簌的轻微声响，紧接着‘噼啪’一声，草堂中央那根仅有的梁柱像是忽然便经不住岁月的磋磨，碎裂了半截，飞扬的积尘伴随着茅草木屑从天而降洒了一地。
　　青袍男子那仿佛亘古不变的平静面容忽现一丝阴霾，双眼倏忽睁开，目光隐含风雷锐不可，又似潭渊深不可测。
　　他视线徐徐扫过满地的狼藉，眼神微微一凝，旋即抬手掐指。
　　‘屋梁蚀损，剥牀切肤。六二爻。’
　　他长眉紧蹙，运指如飞，再次掐算，还是六二爻。
　　‘剥卦，六二爻，来之坎坎，去之杳杳，三岁不复得见，大凶之象。’
　　男子心头猛地一跳，起身快步来到窗前，极目远眺，只见幽冥大地笼罩着蒙蒙灰雾的天际泛起一道夹杂血色的天光，隐隐有嘈杂之声随风而来。
　　男子面沉如水，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深切。下一瞬，他抬掌猛地一击窗棂，草庐中的人影倏忽间于原处消失。
　　草庐里唯余铜炉青烟静默无声，从无更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