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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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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年的腊月有春日之态,宜出游,亦宜相会,而此次却与以往大不同,听的是北风朔朔,望的是冷雨霖霖,寒雨侵瓦,不知有多少在瓦片上流动,也不知又有多少停留上面,一两滴,两三滴,到后来竟有山泉之声,淙淙不绝,其清脆之音沁人心脾。天还是同前几日一般,昏昏沉沉,雨还未停,可雨并非单纯的雨了,夹着雪珠,把院中枯草和梅树打得有些疼,人在房内自然不能感受到这份痛,可雪珠和着雨水附在地面,要融非融,恰凝非凝,它们看出自己并不能将这天地间弄成茫茫一片,就将十分的寒气散出来。
寒气逐渐加重,雪珠还在敲打,屋檐下的灯笼就同河上的小舟,只能随着流水而漂泊,不由自身,窗边俯在桌上的人好像是因为这寒气而醒来,旁边酒樽打翻在地,按理说红莲公主殿中不该如此,今日殿中这般模样,宫中之人大多之知晓。曾以为韩王不会如此,最为过分不过是打算将红莲公主送去秦国和亲,没料到韩王允诺姬大将军求娶红莲公主一事,韩王极其宠爱公主,公主也是万般不信,可旨意已下,事已定,就等成亲之日了。殿中之人全被逐出,诺大的殿中只留一人,自然没有人为俯在桌上的她披一件衣服。红莲先前已饮了许多酒,但是桌岸上的旨意在她看来愈发清晰,恍惚间,宫宴上韩王与臣子的百态浮现在眼前,言语声声皆入耳。在那一刻,红莲只觉得往日所拥有在这一刻都破灭,往日所用之物,所居之所终不归自身,就连此身也不归自身,天下之大,何处容身?若可容,此身享韩之粟,受韩之馈,怎能心安。四海之众,谁又可依?张家子房,有心却力之不能及,与他的婚约却成了一纸空文,十几年的情谊便这么让父王他们糟践。若是九哥哥在便好了,奈何身居咸阳,杳无音信。昔日连秦国和亲都不允,如今权倾朝野的姬无夜求娶自己时,父王居然同意了,在父王看来,什么都比不过王位重要。遭这般事,还不如远嫁秦国,至少能给入秦为质的九哥哥带来些许慰籍,好过这般只盼得魂梦与兄同。
而在咸阳城外,一身紫衣的韩非站于渭水之滨,看渭水东去,晨光初醒。
微风拂过,河面上泛起来的波澜显得更大,并没有因河面的管阔而缓缓而动,而对岸处的山头凭借秋日的慰藉变成火红的一片。
“不知不觉间已到红叶满山了吗?不知红莲见到新郑的红叶满山可会怨我?”
韩非逆着渭水而走,因昨夜的温度而出现的一篇苍白打湿了衣裳,他没有发现这点,或许说也没有根本就不在乎这些,鞋子踩着早已干枯的野草发出腐朽的气味,也许在韩非看来,这边是生命的气息。
“先生为儒家子弟,看到东去之渭水,可曾想到了什么?”
这声音从韩非身后传来,韩非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转身作揖。
“王上”
嬴政伸手扶起韩非,“先生何须这般礼数,在政看来,先生并非韩国的使臣,而是政心知所念,所想。”
韩非退后一步,道:“非既为韩之公子,又为儒家子弟,韩重礼仪,而儒讲克己复礼,又怎能不遵从一礼字。”
嬴政看着后退的韩非,无奈地摇了摇头,“我秦国并无这般繁琐,先生可随意些。”
“礼不可废。”韩非淡淡道。
嬴政摆了摆手,“罢了,罢了,先生可还未回答政之问,先生如今可回答否?”
韩非看到此情此景,自己又为儒家子弟,结合嬴政对自己的用意,心中便早已明白是《蒹葭》之意。
“王上,非来秦已许久,对非之妹思念之甚矣,就同《蒹葭》一诗中一般,无论是顺水而寻,还是逆水而找,都无非之妹身影,平日她最爱红叶,而非只有望见河对岸那一片赤色才看到些许影子。”
嬴政听到这回答,脸色不复之前的喜悦,右手在衣袖中握成了拳,“先生明明知道政心中要的不是这回答。”
韩非作揖,“还望王上赎罪,可非见这渭水,这红叶只能想到此处,若是王上问师弟李斯,或许师弟的回答会让王上满意。”
“先生还是不愿?先生内心深处应该明白,只有政才能帮先生赢得那九十九的天下,而政只需要先生成为那朗朗月光。”
韩非望向东去的渭水,道:“王上,请看这渭水。”
嬴政朝这水看去,“先生这是何意?”
韩非伸出手,感受风的吹拂,“王上,渭水一直会向东流去,百年见沧海桑田,可渭水的存在早已有百年依旧未变,而河水上的波澜只是西风的吹拂,无论有无这西风存在,渭水依旧会朝东流去,而这风作用是如此之小,改变不了多少,如此这般,又何必怪这西风的风小呢?”
“先生所讲,政明白了,渭水朝东而去,风也朝东而去,渭水又何必嘲笑风之小呢?政之所言,所念,还望先生好好想想。”
嬴政离去之后,韩非见到枯草上的霜早已凝结成露水,韩非逆着渭水而走,任由露水打湿衣裳,口中念着“溯游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淹。”
秋日之水何其阔也,阔得连对岸的红叶也见不太清楚,随着东方日出,视线越来越清晰,韩非再次朝着对岸的红叶看去。
“那红叶,不是韩国的红叶,红莲是不会的,我也不会喜欢的。”
红莲走至镜前,看着镜中的模样,发髻已乱,髻间花钿有些散落在地,头上所存的只有一个,项上仅存一白玉凤鸟佩,所幸那镂金甘棠雪色袄和缂丝白茅丁香褂不曾被雨水打湿,只是酒水污了那花鸟天青裙。红莲抚上脸颊,从未想会憔悴至此,所经不过一事。心非石,往日所欢已成幻境,他人特地构筑的楼阁已坍塌,所面对只有自己必须面对的现实。她伸手触到镜面,想要为镜中梳理鬓边的长发,镜中人也随着自己而动,可无论怎样也梳不好。
项上的白玉凤鸟佩坠地,坠裂成三块,红莲被这顺着这声音看去,丝毫没有注意到镜中人绾好了自己的长发,她跪坐在地,想要拼好,可怎样还是碎的,镜中人出现她身后,模样与她很是相似 ,一袭红衣,腰间缠绕绕着一赤练蛇,那人从背后抱住红莲,似乎将另一玉佩挂与红莲颈上道:“那晋国之物,当年三家分晋,韩赵魏各得其一,今日玉碎,韩亡之日不远,卿好自为之。”
侍女过了许久才进来,发现红莲公主倒在地上,颈上空空如也,地上的白玉凤鸟佩已碎,而一块碧玉梧桐佩正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