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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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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斯雪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梦到过去可不是什么好现象。
她不愿意回忆,哑着嗓子接电话,一边在客厅瞎转悠给自己泡茶。
是同校的老师孙炳然,问她要不要参加办公室的团建活动。
舒斯雪头抵着肩夹着手机,左手倒茶叶,右手拎着茶叶罐盖子。美丽的纯青釉色瓷罐,在光影下显出幽深的色彩。
那头孙炳然问她,“有的老师想着出去玩一趟了,总是要过个瘾,特别想在那边过夜。你觉得呢?”
舒斯雪不假思索,“过夜太麻烦了,要是过夜我就不去了。”
孙炳然假笑两声,“怕查岗吗?男朋友管这么严?”
舒斯雪皱皱眉头,她和孙炳然不熟,只记得这个人梳个中分头,不高不矮的个子,每天和办公室的女老师们玩笑,人缘很好很会哄人的样子。
“跟男朋友没什么关系。”
舒斯雪低头搅着茶杯,思绪忍不住回到那个没做完的梦上来,又都囔了句,“一群骗子”。
孙炳然在那头急切地说,“谁是骗子?谁骗你了?我可没有。”
舒斯雪撇撇嘴,“没什么,看电视剧而已。挂吧,我这里还有事。”
孙炳然不情不愿地回答了个“好”。
市中心清吧,一个僻静的角落。
安以群快乐地吃着自己点的拿铁刨冰,看着旁边的陆归远笑,“怎么,摊上那么一个铁石心肠的人,没办法了吧?”
陆归远不置与否,他笑了笑说,“大家都说小舒性子是最好的,她对每个人都很温柔。”
安以群托着下巴笑,“谁也近不了身,包括你。”
陆归远拍拍安以群的肩膀,示意他别太贱,“等你有一天碰到这么一个人,让你魂牵梦萦,让你无时无刻不想起,无时无刻不挂牵,无时无刻不想靠近她,了解她,明白她,懂得她,你对她的余生充满想象,充满规划,充满盼望。并不因任何人世间的挫折所动摇,所打扰,所移志,你的意志告诉你,她就是你丢失的那块肋骨,上帝为你铸就的夏娃,一旦你错过她,就是两个人的落寞终生的时候,你就会明白,爱情究竟有多迫切。”
以群一口刨冰差点一口吞下,他捧腹大笑,“陆归远,我怀疑是你暗恋的时间太长了,十年复十年,人生能有几个十年,你偏偏就吊死在舒斯雪这个歪脖子树上。我看你进也不能,退也不得。好好一个青年才俊,硬生生学会了委屈求全,自我检讨。你出去这街上转转问问,看哪个女孩子不想和你谈一场的?只有舒斯雪那个奇葩没答应你,你可能一时不适应罢了。”
陆归远笑着摇头,啜了口杯中酒,“以后有你吃的苦头。”
以群不高兴了,“陆归远,你自己被女人折腾成哲学家了,你可别对着我发牢骚。我跟沫寞好着呢。”
“呵。”
“可别笑的这么讽刺,我告诉你”,安以群神神秘秘向陆归远凑来,陆归远不晓得他要干嘛,配合低头,以群笑的狡黠,“沫寞怀孕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要当爸爸了,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找个人炫耀下。”以群冲他抬了抬下巴,“你自小比我要强,如今却是输定了,别急,这顿我请。”以群哈哈笑着去柜台结了账,引来一路人围观。他也并不在意旁人看法,径自大笑着走出去了。
陆归远坐在那里,一向古井无波的心也泛起苦涩来,他做事情一向比旁人做的快做的好,谁知道却爱上一个不肯爱的人,为她吃尽了苦头,耍尽了花招,用尽了心计。他比旁人更能忍耐,更不怕痛苦,更坚定,更愿意一次次去尝试,可不代表他是没有心尽可去伤害的。
咖啡店里人多起来,有个年轻的女孩子打断他的思索。
“帅哥?可以帮我拍个照吗?”
换作以往陆归远一定会拒绝,他看着面前这个女孩子,眉眼弯弯,身体却因羞怯轻轻颤抖。
突然想起来舒斯雪,像一个强撑着刺,害怕刺掉下来的刺猬。
他沉默着点点头,示意给自己她的手机。
女孩愣了,陆归远吐出两个字提示,“手机。”
女孩尴尬一笑,这才一边看他神色,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
像是突然失去了兴趣,年轻女孩随意站在角落墙上挂的画像前,低头摆了个姿势,眼睛巴巴地望向他。
陆归远端端正正给她连拍好几张,递给她,“可以嘛?我不太会拍照。”
女孩惊喜地睁大眼睛,用一种夸张的声音说,“构图和光线都很不错,天啊,这还是我吗?”
陆归远点点头,“你喜欢就好。”又走回了自己的座位拿起公文包,毫不顾忌女孩子期待又躲躲闪闪的眼神。
他拿起公文包要走,那女孩却拦住他,通红着脸,眼睛明亮又直接地盯着他,“帅哥,可以留你一个微信吗?”
陆归远这才明白,她一开始为什么不拿出自己的手机,他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她仍然不死心,鼓着勇气直直站着,“我是s大的学生,我不是随便要的,,很认真的,这是我头一次要一个男生的微信。”
陆归远仍然笑着摇头,他绕开眼前快要哭出来,满眼祈求的女孩子,平淡地走了出去,去停车位提车。
陆归远心情不好,但公司的事情又一件接着一件,他开着车到公司,脑子里仍然是那个女孩子像刺猬一样的神态。
舒斯雪就不会这样,她是刺猬,又不是刺猬。她牢不可破,却又柔软如斯。
他犹记得初三毕业那年的夏天,他满心茫然的站在陆家院子里,高高的法国梧桐荫庇,华丽的栅栏上爬满了他没见过的名贵花朵,他仍然不习惯那个据说是自己亲生父亲的人。
陆夫人还好,对他淡淡的,两人见面往往点头致意,客气疏离的一句话也不讲。唯一说过的一句话,大概就是陆夫人提醒他要记得履行好继承人的责任,有什么不懂需要帮助的也可以问她。
陆父总是关注他,问他学习,问他以前喜欢玩什么,去过什么地方,有没有什么梦想。
陆归远不是话多的人,他从前和养父母亲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不是他们的孩子。养父对自己很严肃,他一直以为这是正常的家庭生活,不都说,严父慈母。他一直活得顺风顺水,养父是公职人员,每天忙的脚不沾地,在家会和他一起看看电视或者组装一些机械玩具,偶尔一起打个球,都是淡淡的。母亲对自己总是嘘寒问暖,关心的无微不至。他一直觉得这是很好的组合,后来才知道,他母亲跟养父结婚之前就说了,她这辈子只有小远一个孩子。养父一直追她好多年,也答应了,对他视若己出。他有时候觉得母亲很自私,但又感谢母亲的自私。
他当时总觉得这一切太过荒谬了,这种狗血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他母亲温柔美貌,也是大学教授的女儿,不曾缺过钱也没理由做小三。他听到陆父跟他说的时候甚至笑出声来,以为在跟他开玩笑,可是看到母亲平静的神色,一种深深的恐惧却如同寂静的阴影笼罩心头。他惊诧于当时小小的自己居然接受良好,只说,“我不要回去,我现在生活很好,你找别人来继承吧。”
一直平静的舒母却轻轻把手搭上他的肩头,“小远,我已经争取过了。”
陆归远想开口,却看见他养父冲他摇头。
最后两方约定让陆归远初中的时候两边都接触上,等初三毕业上高中了再正式回到陆家。
他满心都是母亲的话,“小远,妈妈对不起你,年轻时做错的事情,却需要你陪妈妈一起承担。”又或者是养父神色疲倦,“你妈妈已经尽最大努力去争取了,社会上很多东西你不明白,很多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容易和理所当然。他毕竟是你爸爸,以前不联系你是怕打扰两个家庭。为了你妈妈,你也得担起男人的责任来。小远,你去求求他,让他放过你妈妈吧,她压力够大的了,她承受不了。”
“她承受不了。”像句魔咒,让陆归远感到难以呼吸。
他似乎不能做什么,他想了想,他似乎只能先听话,先长大。
陆家的生活一开始是陌生的,他不想和过去的同学联系太多,也没有什么新朋友,何况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让陆父给自己请了很多私教,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陆父欣喜他上进,几乎给他请了半个大学,他每天都忙的倒头就睡,也无暇东想西挂。不知为什么,他不喜欢在小区人多的时候出门,像是怕碰上。
某天暴雨如注,他告诉私教不用来了,穿戴整齐打着伞,像一个仪式,慢慢熟悉着这个小区。
却看见隔壁的女生,像个落汤鸡一样坐在门口,任由雨淋着,脸色苍白,眼神麻木。
雨雾漫漫,一个人也没有。女生骤然看见他有一瞬间的惊慌,她缩着身子,防备的姿态打量着他。
他刚想开口,她却先开口了,“你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吗?”
他点头,面容严肃给她打上伞,“你这样会着凉的。你没带钥匙吗?”
她笑的舒缓,“没带,也不想去打电话。想在这里休息一会,谢谢关心。”
陆归远鬼使神差问她,“要不要一起打个车去吃众鼎购物广场门口那家麻辣烫?”
众鼎购物广场,就建在小区门口,小区离市区远,一些急用的采购都在这里买。
他不想她拒绝,立刻说,“我去我家给你拿把伞。”
他回到家,急匆匆取了伞,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伞来,取了件雨衣外披,把自己的机车推了出去。陆宅里的佣人奇怪地问他在做什么,他只说出去有事,这是他头一次来陆家后说谎,也是他头一次有一种自己在活着的感觉,他真实地在这个女孩子身上感到了一种,或许是——同类的吸引。
他急匆匆推出去,在看到那个女孩子还站在原地的时候,心里像是一块石头猛然落地。
他好害怕没人站在那里的。
女孩犹疑地看着他,迷惑想张口的样子,他赶忙讲,“我一个人刚搬来这里,没人陪我吃饭,一起走一段吧?”
她迟疑了下,还是点点头。陆归远笑了,“走过去容易着凉,雨太大了,骑车去吧,你可以抓着两侧后座。”他怕她误会,忙又解释,“本来想给你拿个干外套,可我那里没有合适的衣服,怕你不习惯,反正几分钟到商场,你可以临时买一件。”他补充,“生病太麻烦了。”
女孩点点头,穿上雨披乖乖坐上后座,她刻意和他隔了段距离,抓着后座两侧,陆归远怕她吹风着寒,又怕她掉下去,开的小心翼翼。两人一路无话。
到了商场,陆归远停好车子,就要带她去女装区,她像是不太出门的样子,迷糊又一脸严肃地跟着他。
陆归远走在前头,突然停住,后面低头跟着的女孩撞上他的肩膀,抬头发现,又急忙道歉,恨不得离他八丈远。
陆归远忍着想笑的冲动,问她,“你自己去买吧,我对女装不太懂。”
女孩像是刚睡醒,迷惑点头,陆归远催她“你带钱了吗?需不需要我先借你?”
她忙说不用,专门拿出手机支付宝给他展示了下余额。陆归远突然问她,“你吃日料吧?”
她点头。陆归远温柔一笑,“快去买吧。”
隔壁女孩买完衣服出来,陆归远径直带她去了商场顶楼一家日式温泉休闲会所,陆归远直接替她付了钱,美其名曰回家后转账,然后自己就走去了男汤,却见她犹豫地望着自己,像是有话要说。
他折回身去,俯身凑到她跟前,她抬眼黑白分明望向他,一字一字认真讲,“我叫舒斯雪,你呢?”
“陆归远。”
舒斯雪被人牵着转了一下午,这才突然定下心来,没敢多泡温泉,去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新衣服。她去到就餐区,看到陆归远已经衣着完好坐在那里等着了,他头发蓬松,看起来十分惬意,手里抓了本书,拿了支笔写写画画的样子。
舒斯雪突然心里一动。她凑上前去,却一下子笑出声来,“你在这里做五三做什么?”
陆归远被她说的不好意思,腼腆的冲她笑了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我刚转学过来,怕成绩跟不上家长会失望。”
舒斯雪好奇,“你家长对你要求很高吗?我妈从不管我学习的。”
陆归远一脸苦恼,“也谈不上关心,可能会比较重视。”
舒斯雪点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你要转到哪个学校?s市一中吗?”她突然想起来一直没介绍自己,尴尬地摸了摸脑袋,“我也是s市一中的。”
陆归远笑了,“我刚搬来这边没多久,原来在a市上的初中。”
舒斯雪像个好奇宝宝,“是因为爸妈工作调动来s市吗?”
陆归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想点头,像是点头变得沉重了。他放下手中的五三,直直迎着她的目光,“不是。”
“我现在的爸妈,不是我的爸妈。”
他有些惴惴,又有种自暴自弃地望着对面的女孩,却见她只是瞪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脸认真的倾听。
陆归远错开她的眼神,“我现在的爸爸叫陆天望,他是我的生父。他和现在的妻子没有孩子,于是把我接回来了。”
舒斯雪若有所思,“你是被送养?拐卖?”
陆归远摇头,他艰难开口,“我妈年轻时觉得爱情高于一切,她很崇拜陆天望。”
“后来她发现陆天望在骗她,他第一任妻子还在,只是两人分居很久了。”
舒斯雪点点头,这时服务员端上来了套餐里送的日料,她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陆归远,一边给他布置餐筷一边讲,“大人都是这样的。”她转头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关东煮,含糊着说,“奇奇怪怪的。”
“比如我妈,”舒斯雪鼓着腮帮子,一脸平静“当初是她非要不顾所有人的阻拦,觉得我爸浪漫,觉得我爸有才华,是艺术家……她不在乎我爸穷,也不在乎艺术没办法快速变现,她要纯粹。”
“后来明明是她自己后悔了,却不肯认错,说是我们所有人拖累了她。”
舒斯雪垂下眼睫,“她从来没问过自己付出过多少?只问牺牲。”
陆归远怅然,舒斯雪却耸耸肩,对他露出一个没所谓的笑来,“快吃吧,这样心里有没有好受点?大家都挺奇怪的。”
陆归远用手捂住眼睛,笑得坐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