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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家人 呵呵,去你 ...

  •   第六章
      江阴有五年没摸过球拍,可就在羽毛球离开手心抛向空中的那一瞬,刻在身体里的肌肉记忆,循着时光留下的浅浅痕迹,在脑海里纷涌而现。

      他的羽毛球是高中时候,跟着学校的看门大爷学的。唯一的队友,也是唯一的对手。
      那是一段的漫长且无趣的时光。白日的时间很长,日头从山岗漫过草场,再沉进山外面的大片碧蓝的湖里,一天就算过去了。
      不知道大爷是个什么来头,时常坐在学校大门口看门,有时也能在食堂打饭的窗口看见他的身影。学校的老师们瞧见了他,都会礼貌地停下来问一声好。江阴是高一下来的转学生,从市里来的,暂住在小镇上的亲戚家。
      这里的学生大多讲话有夹着口音,听不太懂。刚来时,江阴常常一天一句话都没有。学校里有食堂,但很小,坐不下许多人。所以学生们习惯打过饭就回班级,围在一起边聊边吃。而江阴就端着食盒,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小破楼前,靠着石头桌子吃。
      门卫大爷住在这幢小破楼里,一直守着这所学校。俩人在这里遇见,日子久了慢慢也熟悉起来。
      午休时间很长,江阴吃了饭往往也不回去自习或是午睡,就和门卫大爷一起打羽毛球。山里多是万里无云的晴朗天,起风了,就去矮墙后面打。
      起初,他对羽毛球是一窍不通的,门卫大爷并不嫌弃。从发球开始教,步伐、姿势、杀球、扣球、抽球,教的头头是道,他学的也快。高二的时候,在门卫大爷的举荐下,他代表学校去镇上打了羽毛球比赛,轻松拿了第一名。一路从镇里打进了县里,再到市里,最后在市赛上进了四强,还赢了点奖金。
      这些钱,也让他寄人篱下的生活好过了一些。

      就在他热身的短短时间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远处悄悄地观察着。

      陪江阴热身的,是个新手,刚学发球没几天,打过网的球更是乱七八糟的难接住。不过江阴倒是耐心,他的动作连续稳重,反应敏捷,不仅游刃有余的接住这些球,还能准确地再给对方回一个容易接的引导球。从他握拍的姿势、移动的步伐到击球的角度,虽然只是热身练习,但很容易就很看出,江阴的水平绝对不是一般而已。

      许瑜打了十年球。
      他喜欢和一群人一起打球时的热闹,喜欢胜利时被人群包围的快乐,喜欢每次尽全力挥拍的痛快,紧张到极致,心脏砰砰快跳出身体,那是活着的生动证明。
      羽毛球曾经填补了他生命里的许多细碎时光。只是后来,身边一起打羽毛球的人越来越少了。热情随之淡去,球拍搁置起来,灰尘落了厚厚一层。羽毛球离开他,很久了。

      场地铺着绿色塑胶垫,周围的墙体刷着矮矮的一段绿色。许瑜看着远处不停活动的江阴,眼神里透着那股神采,发丝在灯光下呈现出浅浅的褐色,随着身体的移动,在空中自由愉快地飘动。他笑的那样温柔,那样生动,那样享受。
      球在球网上、在人群间忙碌地来回穿梭,一种久违的情感也在他的胸膛里流窜。
      他很想拿起球拍,就这样跑过去,和笑着的人一起打球,一起笑。
      ————

      “这家伙总是这样!”洪良一边跑动着接球,一边冲着江阴抱怨。“刚豪情壮志地说什么很合适,球都没打呢,接个电话又跑了。哎,试试杀球看!”
      对面的人没接话,洪良继续嘟嘟囔囔,不忘调整位置,顺势给江阴发了个高球,球沿着抛物线完美地过网,只听见“啪——”的一声,是用力挥打球拍,劈开空气才能发出的清脆,下一瞬球就以极快的速度像火箭炮似地俯冲过来。洪良完全没想到这样的情况,有些不专注的他,靠着身体的条件反射去抵挡迎面而来的快球,果然挂了网。

      “不错不错!”一旁的教练频频冲江阴点头,“许瑜这家伙眼睛挺毒的!”
      江阴一击杀球,气势磅礴,吸引队员们纷纷来围观。之后他又和队里好几位实力选手切磋了一番,大获全胜,赢得了全队人的认可。

      “估计,除了许队,咱这最厉害的就是江阴了。”将要和他们一起参赛的一位叫大林的男双队员,在私下里讨论。
      “依我看,可能许队都不是他对手,单打啊。”另一位说了。
      “听说人江阴就是单打出身的,老许是双打,没法比。”大林一个劲地摆手,他是许瑜的死忠,必须得为老大辩护一下。
      “这不简单,找一天,让他俩打一次,一决雌雄!”
      “哎,我看行!哇塞,都是帅哥!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女孩子们很期待啊。
      “到时候,买定离手啊!先说好了,输的请吃饭。”现在所有人都很期待啊。
      “我站许队!”大林坚定地投出第一票。
      “我也更看好队长。”
      “我选江阴。我觉得,他看起来好成熟,高岭之花,但不小心笑起来又好可爱啊!”这个颜值即正义的时代啊,唉。
      “那我更pick许瑜。阳光帅气又多金,哎你们知道许队住哪个小区,一个月租金多少...”话题很快绕到了奇怪的地方。

      “都在这叽咕什么呢,还不走?”洪良突然从外面探头进来嚷了一句。
      确定参赛名单后,江阴一刻也没多留,急匆匆就走了。洪良则留在外面和教练商量接下来时间的训练计划,这都商量完了,到更衣室这边,还瞧见一群里热闹地围在门口叽叽喳喳地讨论。随便听两句,全都是许瑜江阴的名字,一股子邪火莫名就蹿了上来。
      这群人一哄而散,假装无事发生,嘻嘻哈哈地跟洪副队长说了拜拜后,一溜烟地全跑了,留下他独自在原地莫名生气。
      他不禁想起当年自己和许瑜搭档时的许多事情,他实力不佳,刻苦训练才能勉强不给学长拖后腿。那场比赛之后,许瑜没再找过别人做搭档,却渐渐不常来球馆打球了。可今天他竟如此爽快地答应参赛,还找个刚认识一天的新人做搭档,实在是洪良没想到的。
      洪良一边为比赛终于组建起完整的队伍而充满斗志,一边又为学长有了实力相当的新搭档而感到有些失落。
      是啊,自己对他而言,是最好的朋友,可也只是朋友,又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呢?

      江阴和许瑜走的都很着急。

      江阴匆忙回家,心里牵挂的是家里的狗狗。
      他养了只大狗,名字叫维他奶,小名叫Neinei。它曾是海上搜救犬,后来被江阴收养。Neinei是只老狗,身体也有些疾病,定期要到宠物医院治疗。江阴打工所有的钱,除了交房租和必要的开销,基本都用在了狗狗身上。他需要更多的钱,他得一直一直地工作。
      所以当许瑜跟他说赢了比赛,就有一大笔奖金时,他的确心动了。那是在咖啡店三个月才能赚的钱啊。他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江阴骑车赶回到家时,维他奶一如既往地趴在门口等着主人,等待熟悉的气味轻轻地将它环抱,宠溺地摸摸毛茸茸的脑袋,表扬自己是乖乖看家的好狗狗。在他心里,只要维他奶能幸福健康地陪在自己身边,工作再怎样辛苦,都算不上什么。

      而许瑜匆匆离开,则是母命难违。
      他本来是真想和江阴切磋一下的,却被突如其来的电话紧急召唤走了。
      打球,今天明天后天,有的是时间,可见自己的妈妈一面却实在难得。于是挂了电话,许瑜一路小跑到学校门口,打了车,就往市中心的别墅赶去。

      “叮叮叮——”门铃响起。
      “是不是阿瑜来了?晓阿姨,麻烦你去看一下吧。”女人的声音轻柔地像一片羽毛,从二楼的房间飘落下来。
      “是阿瑜少爷!”晓阿姨爱笑,虽然不常见到这位来访的客人,却仍非常热情地将人迎来进来。
      “晓阿姨好。不要这样称呼我了!”许瑜很不习惯这种称呼,虽然只是个称呼,却感觉像是滚烫的火燎在脸上。“我妈妈呢?”
      “夫人在二楼。她也是刚刚回来。”
      “她一个人吗?”许瑜轻声问道,瞄了一眼二楼亮灯的房间,门是掩着的,正在等着他的进入。
      “是的。老爷送夫人回来后,又赶去公司了。”晓阿姨恭敬地回答。
      “那我先上楼了。”

      许瑜脚步轻轻地踩上盘旋而上的木质扶梯,朝着二楼那房间一步一步走上去。站在门口时,他没有直接推门进去,低着头直直地盯着门里漏出来的那一缕光,来时激动的心情此刻却变得复杂,他失神了片刻,深深吸了口气,终于推开了门。

      “你来了。”
      “嗯。”
      许瑜走到妈妈的身后,浅笑着看着镜子里的两人。
      此时许徽正坐在化妆镜前,换上了舒适的丝绸睡衣,一头长发随意盘起,散落的发丝在温暖柔和的光线下更衬托出几分妩媚。生许瑜的时候,她只有二十岁,又非常重视身体保养和运动,所以即便是在四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仍如同娇嫩的花一样,绽放在最美丽的时节。
      “帮我把你手边绿色的小瓶子递过来,噢,谢谢。”许徽正在脸上擦拭各种护肤品,稍显忙碌。

      “国外的生活还适应吗?”许瑜身子微倾倚着化妆桌,问道。他仔细地打量着,半年未见,她烫了头发,笑起来眼角多了些小细纹。
      “还好。起初是有些不习惯的,还好老徐心细,总是邀请朋友来家里陪我,还带我到处参观游玩,去了很多当地的餐厅......”妈妈只要一提起那个徐弗,话便多了起来。名义上,徐弗是许瑜的后爸,只是这些年许瑜从没正经喊过他,连见面都尽量避免。

      “妈!”许瑜不想听自己妈妈和别的人有多恩爱的那些话,也不想久留,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许徽的话,“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吧。”
      “妈妈想你了,一回国就想看看你,不可以吗?”许徽对于儿子态度的冷淡,有些不悦。
      “我也想你,”许瑜语气软了下来,“妈,你这次回来能待多久?”
      “老徐国内公司有点事要处理,办完就回去了,大概也待不了几天。”许徽涂好了面霜,起身走进里面的衣帽间,拿出了套崭新的黑色西服,整齐地装进袋子,随即递给了许瑜。“我这次陪他回来,就是为了看你的。”
      “这衣服是按照你的尺码定做的,试试看,一定很帅!”

      许瑜接过来衣服,只是顺手放在了旁边的靠椅上。他觉得妈妈千里迢迢赶回来,绝对不是给他送件衣服这么简单。
      果然,还没等衣服穿上身,许徽就接着说,“下个月,有年啊就要回国了,老徐安排他到总公司就职。到时候这里会有场私人聚会,我想邀请你也来参加。喏,衣服我都给你备好了!”

      “我不去。”

      徐有年是徐弗的最优秀的亲儿子,留学多年,如今徐弗退居一线,派自己儿子回来子承父业,也是理所应当。只是要他笑着欢迎一个自己最讨厌的人回来,根本是不可能的。
      片刻的沉默凝固在空气里。许瑜忍着心里的许多话,实话总是锋利刺耳,还未出口,就先将自己的喉咙割破,成了哑巴。

      “阿瑜,你先试试衣服嘛,妈妈可是费了很多心思为你准备的!”许徽起身将西服从袋子里拿了出来,在他身前比划着。许瑜没有接话,轻轻推开了妈妈的手,沉默着坐到了一旁的软椅上。许徽拿衣服的手悬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她叹了口气,挨着儿子坐了下来。
      “阿瑜,我知道你心里的别扭。你小的时候,我不想逼你,很多事情就算我解释了,你也理解不了。你说要独自住,不愿意搬进这里,不愿意和妈妈在一起,我虽然伤心,但是我没有强迫你,我尽可能满足你所有的心愿。”她的眼睛渐渐蒙上了水雾,泪眼婆娑地望着自己的儿子,作为母亲,堵在心里多年的心声,终于有机会说出来。
      可许瑜却始终低着头,没有一点反应。
      她的情绪激动起来,声音也渐渐不受控制,“阿瑜,你长大了,不再是小孩子了。该是你面对的,终究逃避不掉。该是你得到的,你为什么要拼命推脱呢?我知道你始终不把这里当成你的家,不把你徐叔叔当做亲人,可是你既然喊我妈妈,你就已经和这里的一切有了联系。你这么抵触地想和这里划清界限,难道是连我这个妈都不想认了吗?”

      晶莹的泪珠从她的脸上不断滑下,却又像是一粒粒火种溅落在许瑜的心上,烧烫得厉害。

      为什么明知道人家像防贼一样提防着他们母子,这些年受的冷嘲热讽还不够吗,还非得上赶着去给心里添堵?莫名其妙多了个爸,多了个哥,还背上了个“争家产”的罪名,可他对那点破钱一点兴趣没有,他躲得远远的还不够吗?现在连自己的亲妈也要来逼自己?
      可许瑜只是在心里狂吼,从未在妈妈面前说过。自己拼命躲都躲不掉的,而妈妈就生活在这个是非之地,受到的委屈和不理解,听到的尖酸刻薄话,已经够多了,多说也只是让她多一点难过,什么都改变不了。
      一想到他那个异父异母的徐有年哥哥就要回来了,想起从前种种,就觉得苦闷烦躁极了。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许瑜准备起身要走。

      “这不单我的意思,你徐叔叔说,一家人这次必须得到齐。”
      许徽情绪平静了些,语气温柔,甚至有乞求的意味。许瑜看着妈妈看着他,镜子反射的光点跳跃进她的眼睛,妈妈的眼神里透着期待,她在期待一个肯定的回答,“好不好?”

      “叔叔?”他只敢在心里冷哼,“是多老的脸皮才能练到这样的厚度。”
      “算是为了妈妈,好不好?”
      许瑜拳头紧紧地握着,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我会考虑的。”

      “我走了,再见晓阿姨!”许瑜扯着笑脸,礼貌告别,走到了门口。
      夜色已经很浓了,他执意要自己打车回去。转身的瞬间,笑脸被夜色吞噬,三月还未完全消退的寒意侵占整个身体。
      “一家人。呵呵,去他妈的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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